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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心疼我 多情必多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心疼我 多情必多疑




沈矩做了一輩子生意, 最信關聖帝君的義氣和聚財,隔三差五就要去上環的文武廟燒香,連辦公室都專門騰出一塊地方安了神龛, 日日都要上一炷香。




他信奉的是生意人那種祈求財運基業的民間俗信,而觀音承載的善惡輪回、冤孽果報,從來不在他的考量範圍之內。




但他還是賣了個面子, 劃出了這一間朝東的房間, 任由白翡自己布置佛堂。即便他清楚,她日日在菩薩面前跪求的,從來不是願誰福澤綿長, 而是要誰遭報應。




白翡淨了手,取出三支老山檀香,轉身對着燭臺遞去。




橙紅燭火舔舐着香頭,很快就竄起一點明黃火苗。她守着不用口鼻吹香的規矩,擡手左右晃動幾回, 火就自己熄滅了, 只留香頭飄出袅袅細煙。




做完這一切, 她跪在蒲團上,一連三拜,唇間開合着,吐出細碎而無聲的禱告, 沒人聽得清她說了什麽。




自碼頭一別,她夜夜都會夢見他。




這麽多年了。這麽多年。




他總在夢裏對她說好疼, 說想她,說等着她一起投胎,不願意一個人先去喝孟婆湯,不願意把她獨自留在陽世間受苦。





細碎的禱告聲停了, 她直起上半身,雙手合十:“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靜了幾息後,白翡跪在蒲團上開口:“稚魚,你信這世上有因果報應嗎?”




姜稚魚一直坐在觀音竹盆栽旁的酸枝圈椅上,方才安安靜靜陪着,全程沒有出聲。現在聽見她問話,認真想了想,然後誠實回答:“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我是信的。但報應這個詞……我沒有仔細想過。”




白翡沒有回頭,只望着供那尊岩戶觀音像:“佛經裏講,惡自受罪,善自受福,可有些人孽債纏身,反倒一輩子風光安穩,吃盡穿絕,把人世間所有的好東西都占走了。”




姜稚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懂這麽深的道理。就是我爸爸跟我說過,這世上沒有白占的便宜,欠下的東西早晚都要還回去的,只是來得早來得晚罷了。”




白翡聽到這句話,終于側過頭來,隔着光影看着她:“和你說話真舒服。”




“謝謝您這麽說。”姜稚魚客套回,“和您說話也很能啓發我。”




“真的能啓發嗎?”白翡起身去整理供案上的白蘭花,“聽恺撒說上個月他去美國的時候,你也跟着去了?”




姜稚魚點了點頭:“對的,我當時有個學校的研究項目,時間正好湊上了,就一起過去了。”




白翡沒再往下問,只擡手拍了拍裙擺站直,走到靠牆那個古典儲物櫃前,拉開櫃門取出一個墨綠首飾盒。




姜稚魚看着她走過來,看着她掀開盒扣,看着一汪碧瑩瑩的光澤從盒子裏漾出來。




是支老坑高冰翡翠手镯,靜靜地卧在黑色的絲綢襯底上,種水極老,飄花絲絲縷縷,在日光下透着柔光。




白翡平靜介紹:“這支是蘇富比拍下來的藏品,料子現在已經絕坑了,拿着吧,給你的見面禮。在我們這圈子裏,第一次見晚輩姑娘送翡翠镯子,就是認可未來兒媳婦的意思。”




姜稚魚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慌了神。這剛剛開始談戀愛,哪裏就到見婆婆送傳家寶這一步了?




可她也不能直接說什麽“我們不一定結婚”這種話,那聽起來就像是在嫌棄人家似的,很不禮貌。




“這太貴重了阿姨,我真的不能收!”姜稚魚只好躲着推辭,“我雖然不懂門道,但這翡翠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我哪裏撐得起這麽好的東西,磕了碰了可怎麽辦,還是留着襯您吧。”




她這話絕不算失禮,可說完白翡面上忽然就變了表情。




那張美到幽豔的臉一瞬間收盡了笑意,成了一尊在陰室放了多年、鬼氣森森的玉雕,讓人瞧着就打心眼裏發寒。




姜稚魚被她突如其來的轉變吓到,張了張嘴,不知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惹她不高興了。




還沒來得及開口道歉,白翡就先用冰涼的雙手捧住了她的臉,輕輕嘆息:“要是我當時……能像你一樣,抵抗住第一次的誘惑就好了。要是我當時沒有收這個镯子,就好了。”




姜稚魚被這沒頭沒尾的話吓得不輕:“您……您在說什麽呀阿姨,您別這樣……”




白翡卻沒管她的閃躲,雙手滑下,直接釘死了她的脖子:“你可千萬別被沈從謙騙了,他打小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種。”




她越掐越用力,姜稚魚慌忙掙開她的手,拼命呼吸幾口,和她拉開了距離:“阿姨,我一個晚輩沒資格插嘴你們的家務事。但您真的沒必要對我說這些話。他對我很好,我跟他在一起也很開心,我只相信我自己接觸過感受到的,不會聽別人說幾句就改變想法……抱歉今天打擾您這麽久,我先出去了。”




她說完就就不再看白翡那張複雜的臉,加快腳步往門口走,握住把手往下一擰,門開了——




門外,沈從謙正站在廊下,身形筆挺如松,一只手還插在西裝褲袋裏,表情看不分明。




姜稚魚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心裏猛地一跳,不知道他在門口站了多久,又聽到了多少。




白翡聽着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往遠處去,反而像是在原地頓住了,就以為那些話撼動了什麽,繼續補充:“你現在怕是已經被他騙得透透的了。你看到的那些細心體貼,都是他刻意裝出來的樣子,他可以完美扮演任何一個你想要的角色,但他骨子裏和他那個爛心爛肺的父親一模一樣,陰險狡詐,仗勢欺人……”




姜稚魚想也沒想就往前一步,擡起手捂住了沈從謙的耳朵,想替他擋住後面那些鋪天蓋地的辱罵。




雖然她知道,一定是擋不住的。




就算門不敞着縫,那聲音也能透過骨骼、透過血肉傳進耳朵裏,可她控制不住,她就是下意識地不想讓他聽這些話。




實際上沈從謙從小就聽,早就聽得麻木了,像淋一場下不完的舊雨,衣服濕了就濕了,不會多冷。




但他沒料到姜稚魚會捂住他的耳朵。




沈從謙垂眼和她對視,見她皺着眉頭,眼睛裏盛着滿滿的心疼,好像這些話不是落在他耳朵裏,是紮在她心上一樣。




他看着看着,嘴角忽然輕輕勾了一下。




姜稚魚看見他笑,心裏反倒更酸了。




門外的人既沒有回來辯解,也沒有轉身離開,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像極了白翡在佛堂日日供奉多年,卻從來不會給出半分回應的菩薩。這麽多年,她沒有可以傾訴的人,小兒子太小聽不懂,再婚的丈夫沒法交心,如今遇到了和自己曾經境遇相似的女孩,她一股腦把心裏積攢多年的話全都倒了出來:“我本來是可以逃避這一切的……我有了新的家庭,換了一個嶄新的國度,又重新養了一個孩子,我都快要走出來了,都怪這個壞種,都怪他偏偏要找上門來!”




“你不知道……當年我們擠在旺角那間破唐樓裏,夏天熱得像蒸籠,我給他買了個菠蘿包,轉頭就被街坊小孩搶了,隔天那小孩就在後巷被人打斷了腿骨,躺在地上哭叫,最後是我在牆根底下看見剩下的半塊面包,才知道是他乾的。”




“還有那幾個小孩,只是把他的書劃爛了,就被他哄去廢水渠,引着人往沒蓋好的井口走,要不是正好有環衛工人路過,那幾個小孩早就全淹死在裏面了。我給他取小名叫石仔,沒想到真應了名,命跟石頭一樣硬,怎麽扔都扔不掉,怎麽餓都餓不死!”




白翡越說,姜稚魚就把手越捂得越緊,可沈從謙安靜的神态,還有淡然的眼神,都在明明白白說着他能聽見。




掩耳盜鈴的釋義,從未如此清晰。




她像個傻子一樣徒勞地幫他捂着耳朵,卻擋不住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紮進來。




那邊的白翡回想起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完全失了理智:“我懷他的時候就知道這孩子是帶着孽債來的,生下來就不該喂奶,該直接掐死浸在尿桶裏!我就該把他扔在廟街讓販子帶走,也好過讓他長大成人來禍害人!”




姜稚魚再也忍不了了,收手轉身就走回門內,直直迎向那雙怨恨的眼睛:“您說的這些我都聽到了,但我有問題想請教您。”她的聲音很抖了,但還是繼續說下去,“您作為他的母親,當年他被人搶了面包的時候,您在做什麽?他被街坊小孩欺負、被人撕課本的時候,您有替他說過一句話嗎?您教過他該怎麽保護自己、該怎麽反擊嗎?還是您只是站在旁邊看着他被人欺負完,再等着看他用什麽手段報複回去,然後在心裏說一句果然是個壞種?”她的眼眶開始發酸發熱,聲音也帶上了明顯的哭腔,“還有,什麽叫怎麽餓都餓不死?你怎麽配——”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姜稚魚整個人就被一股力道往後一帶,撞進一個溫熱的懷抱裏,攬出了門外。




她的眼淚一下全湧了出來,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被沈從謙用手掌覆在後腦勺上,一下一下地順着發絲往下撫:“沒事了沒事了,別生氣,別生氣。”他的聲音平靜又妥帖,“去吧,Helen做好了飯,你先去吃,別涼了。”




姜稚魚伏在他胸膛上,努力平複了好一會兒呼吸:“那你呢?”




“我和她聊兩句就回去,”沈從謙還在一下一下安撫她,“不會超過五分鐘。放心,我有分寸。”




“我在樓下等你吧,”姜稚魚擡起頭,“就在門口走廊那兒,我們一起回去。”




沈從謙伸手替她撥開黏在臉頰上的碎發:“好,你先下去吧,乖。”




腳步聲在木質臺階上漸漸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了,沈從謙才收回追随着她的視線。




白翡這邊也理好了情緒,若無其事地邁步要往門外走,腳尖剛要踏出門檻,沈從謙的手就像鐵鉗一樣伸出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掼回了屋內。




“我讓她走,讓你走了嗎?”




沈從謙将她釘在牆上,指節收攏,力道一點點加重,白翡的臉從漲紅迅速轉向青紫,雙手拼命拍打着他的手臂,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沈從謙欣賞着她垂死掙紮的模樣。




直到白翡的掙紮漸漸變弱,眼白開始往上翻,他才驟然松手,任由她像一攤爛泥一樣順着牆壁滑落下去,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劇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氣。




沈從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嫌惡地在褲腿上擦了擦:“真是個跳梁小醜,在背後說小話離間這種事也做得出來。你看看她理你嗎?”




白翡捂着脖子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擡起頭看着他:“你說……要是我把我們在美國怎麽被你威脅的事情告訴她,她還會這麽死心塌地地維護你嗎?監控視頻還在我手機裏呢,你拿着槍,帶着人,私闖民宅,綁架幼童,真是好不威風啊。”




沈從謙不怒反笑,蹲下身湊近她:“你盡管去說,說完以後,恺撒會不會在某次學校組織的郊游裏突然‘失蹤’,我可就不能保證了,你知道的,我現在做事可比小時候進步了,連半塊面包都不會留下。”




白翡的笑容僵在臉上,然後一點一點碎裂,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成一片灰敗的死寂。




她明白了,沈從謙還沒有傻到把能威脅自己的軟肋帶回家裏來展示的地步。




他把她帶回來,不過是為了向最仇恨的人展示最珍貴的寶物,然後告訴她:看,這是我最心愛的人,你承擔不起碰她的後果。所以從此以後,給我安分,給我閉嘴。




白翡扶着牆緩緩站起來,強撐着擠出一句話:“我等着……我等着看你們撕破臉的那天。”




沈從謙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袖口,也重新站直了身體,走到門口時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您可要失望了,我不是沈矩,手段那麽強硬,她也不是當年的你,她沒那麽拜金。我們好得很,婚禮一定會給您發請柬的,媽。”




等到兩人并肩進了房門,陳慧蘭端着最後一道菜從廚房出來,一眼看見姜稚魚眼眶紅紅的,圍裙都來不及解就快步走過來:“哎喲,這是怎麽了?怎麽哭成這樣了?”




沈從謙擺了擺手:“沒事,你去布菜吧,我來哄,一會兒就好。”




陳慧蘭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沈從謙又看了看姜稚魚,一步三回頭地回廚房去了。




沈從謙先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又把姜稚魚抱到腿上坐着。




姜稚魚緩了好一會兒才擡眼,卻正好捕捉到沈從謙面上明顯的笑意,她愣了一下,然後使勁拍他胸口:“你笑什麽?我很好笑嗎?”




沈從謙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蹭了蹭:“沒有沒有,我是開心呢。”




姜稚魚更惱了,擡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這兩個詞區別很大嗎?我為你哭成這樣,你還笑得出來?你有沒有良心?”




沈從謙的聲音從她的頸窩裏傳出來:“你心疼我,我開心。”




姜稚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不說話了。




陳慧蘭端着一大碗南北杏雪梨豬肺湯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看見他們兩個這樣緊緊抱在一起的樣子,也松了一口氣,很有眼色地轉身去客廳整理果盤去了。




姜稚魚抱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開口:“沈從謙,你以後……要一直住在這兒嗎?”




“不是,”沈從謙把她的腰又摟緊了一些,“就三四個月,我把這邊的事情辦完就搬出去。到時候我們一起住,你在廣瀾上學,我就住那套放了星黛露的天悅。你回流星坑,我就住給你建的那棟別墅。你在臨灣市區逛街看電影,我就住在松瀾臺。你去哪兒我都跟着你,行不行?”




姜稚魚不忍心再多問什麽了,只在抱着他輕輕嗯了一聲。




沈從謙立刻像抓住了什麽天大的把柄一樣,從她懷裏稍微拉開一點:“嗯是什麽意思?是答應要跟我同居嗎?”




“不是!”姜稚魚瞪圓了眼睛,“你怎麽這麽會鑽空子呀!”




沈從謙沒接話,只用力又将她往懷裏帶了帶,然後和她額頭貼着額頭,鼻尖抵着鼻尖,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沒有親吻,只是這樣貼着,輕輕晃着,聲音也很軟:“你剛才突然那麽兇地沖過去維護我,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我都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姜稚魚垂下眼睫:“我都不知道你小時候……”




“不提了,”沈從謙打斷她的話,“都過去了,不重要,以後有你疼我就夠了。”




姜稚魚還想再說些什麽,嘴巴張了張,卻被一陣清晰的咕嚕聲打斷了,是她的肚子在抗議。




沈從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聲來,笑夠了又在她鼻尖上輕輕蹭了一下:“好了,先吃飯。”




他說完卻不肯放姜稚魚下去,她就被迫坐在他腿上吃完了一頓極其膩歪的飯。




吃完飯開車回廣瀾,姜稚魚本來還撐着精神,靠在副駕上叽叽喳喳跟沈從謙聊今天阿姨做的豬肺湯好喝,聊允朵說墨爾本的環境多好。結果車子剛開出太平山,她的聲音就越來越小,最後頭歪了歪靠在座椅上,披着他的外套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沈從謙偏頭看了一眼,見她睡得毫無防備,就趁着等紅燈的間隙,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指腹下的皮膚溫熱軟滑,他忍不住又多捏了兩下才收回手,專心開車。




眼下實在太美好了。




她窩在副駕睡得香甜,車裏放着陳慧娴,導航播報着前方路況,街景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




幸福到有點不真實。像他小時候盯着看了好久都買不起的那塊菠蘿包,明明已經拿到手了,可下一秒就會被搶走。




而撥開虛幻的面紗,不真實的幸福之下,其實滿是恐懼。




午後那會兒,沈從謙在門外站着的每一秒,都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快感。聽着白翡在裏面一句一句地數落他,心裏竟然有一絲奇異又恐懼的期待,所以遲遲沒有動作。




他期待她聽到那些話之後會是什麽反應。




會像白翡一樣滿臉嫌惡嗎?會背過臉去不再看他嗎?會像當年唐樓裏那些人一樣,指着鼻子罵他是壞種嗎?




當時他的好奇勝過了一切,想知道露出一點點真面目,她還會不會站在他這邊,想知道那些溫柔的維護、心疼的眼神,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只是轉瞬即逝的憐憫。




還好,他賭贏了。




但多情必多疑。




這一樁,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罷了。她聽了,只當是心疼他小時候受了苦,抱一抱,也就過去了。




雖然會藏好,但還是自虐般想着……




如果有天,你發現了我曾經離間你和初戀的那些手段,發現我是怎樣一步步把你圈進領地裏的。




到那時候,你還能繼續這樣愛我嗎?




作者有話說:




馬上繼續甜起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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