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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華爾茲 無盡旋轉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華爾茲 無盡旋轉的




預算結束, 沈從謙把平板放到一邊,直起身點開了電腦,敲兩下鍵盤, 屏幕上就跳出一幅幅小畫面。




“給你看個東西。”




姜稚魚原本低頭看着備忘錄,聽見他這話立刻擡起頭,看清屏幕上的畫面時卻疑惑:“嗯?這是監控嗎?”




沈從謙平平應了一聲:“嗯, 走廊的監控對着門, 剛好錄下來了。”




屏幕裏的畫面清清楚楚,沈從謙和歲澄從進門開始就一直保持着距離,全程聊宣傳合同都是隔着桌子, 只遠不近。




直到最後歲澄湊過去,說了句什麽,沈從謙才扯了扯領帶笑了一下,她就趁那一秒伸手搭在了沈從謙手上,偏偏就是這麽巧, 那一秒姜稚魚剛好出現在了門口。




沈從謙拖動進度條倒回去從頭放, 這遍還配上了解說:“剛進門聊的是代言費, 這裏她開始扯我家裏的事。最後這句,她說我哥挂念我,那話實在好笑我才笑了一下。”




姜稚魚看完有點茫然:“……所以?”




“所以,我在跟你解釋。”沈從謙低頭看她的發頂, 一字一句,“她剛碰上來我就把手抽走了, 我跟她清清白白,半毛錢關系都沒有,我甚至讨厭她,她是我大哥的人, 八成是來算計我的。”





姜稚魚被這一通信息量砸得有點暈,思考了幾秒:“但是你不用跟我解釋的,我也沒多想什麽,而且就算你真的和誰交好,那也是好事呀,我……”




話還沒說完,沈從謙就攥着椅子扶手猛地讓她轉向自己,速度快到姜稚魚一個沒坐穩就斜趴在扶手上,擡頭不解:“你乾嘛呀!”




沈從謙籠在她上方,俯身盯着她的臉,胸腔裏的火氣翻來滾去堵得難受,連後槽牙都咬得發疼。




果然,無欲則剛。




根本不在乎,所以才能這麽淡定對吧?




換做是何處風,換做是他跟別的女人站在一起笑,你能這麽無所謂,還讓他去找別人?




他能感覺到自己太陽xue突突跳,有口氣怎麽都下不去。




照這麽折騰下去,遲早得被她氣出病來。




姜稚魚見他死死盯着自己,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背過氣去了,吓得趕緊擡起手給他順順。




沈從謙感受到她的撫摸,情緒穩了點,但非要報備:“……後續,我免不了還要跟她虛與委蛇幾場,但不會讓她碰我,肢體接觸不會有。”




姜稚魚張了張嘴,想說“你不用跟我說這些”。




本來就是,如果他找個門當戶對的美女談戀愛,她就不用夾在男友和他之間,在道德上反複拉扯,只需要清清白白把欠的錢還清,就能一拍兩散回到原來的日子裏去。




可他眼神太陰沉,和那次在車裏失控把她拽回來時一樣。




姜稚魚怕他又發瘋,只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連連應道:“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一切平息,把她送走後,沈從謙回到私人住所,脫了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順手點開了電腦裏歲澄的資料。




照片上的女明星光彩照人,他卻盯着皺起眉。




之前看了那麽多次,只覺得是娛樂圈常見的女人,沒什麽特別,可上次回老宅無意中看到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再見才猛地反應過來——這張臉,跟母親年輕時候七分像、三分韻,連左眼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差不多。




沈從謙在腦子裏猜測着沈從堯打的算盤。




他是什麽意思?




是知道母親在自己心裏是個坎,找個像的放過來,故意讓自己亂了陣腳?




還是……他是要讨老頭子歡心?




剛把電腦合上,口袋裏的手機就震了,沈從謙立刻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背景有點吵,過了兩秒才傳來壓着聲音的話,興奮又不确定:“表哥,我今天去拉霍亞灣看海豹,好像……看到姑姑了,可我還沒來得及上去确認她就開車走了,我這幾天再多繞幾圈,等确認了再給你準信兒。”




沈從謙突然說不出話。




這麽多年了,處心積慮找了她這麽多年,日日夜夜都想着找到她,等真的聽到有蹤跡了,翻湧的恨意反而都突然卡住,半天動不了。




“……我知道了,不急,你慢慢确認就行。”




緩了好一會兒,沈從謙才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對了,何處風呢?最近他那邊有什麽進展?”




白瑗一下子笑出了聲,嫌棄道:“他啊,就是個沒出過國的呆子,天天抱着書去圖書館啃,什麽派對都不去。不過你放心,我記着你的話呢,今晚剛好學校辦交際舞會,我已經約他一起去了。”




“嗯,不錯,就這樣。”沈從謙的聲音慢悠悠的,“多帶他出去見見世面,多認識點漂亮小姑娘,年輕人嘛。”




白瑗在那邊打了個哈欠:“不跟你聊了表哥,這兒才淩晨四點呢,我剛到家,補個覺,晚上去舞會,回頭有消息再給你說。”




沈從謙按下心口那點亂緒,輕聲應着:“行,剛給你卡裏打了點報酬,不夠再跟我說。”




第二天清晨,浪歇腳的朝陽剛越過海平面,就有早安隔着萬水千山、跨越15個時區,穩穩落到大西洋彼岸。




聖地亞哥那邊的天剛擦黑,夜幕正一點點往海岸線壓下來。




Pacific Beach區的米申大道,霓虹燈接連亮起來,何處風站在街角那家裁縫鋪裏,穿着定制的西裝,對着試衣鏡背挺得筆直。




華裔裁縫Melody正勒着軟尺給他量腰側的尺寸,又捏着筆做了記號。




他對着鏡子攏了攏衣襟,一口美式英語清朗又流利:“麻煩再收半英寸的腰。”




Melody的英語同樣流利,只是略帶越南口音:“沒問題,給我十分鐘。”




等待時,何處風刷了刷手機,消息提示音叮咚響起來,他點開一看,是姜稚魚發過來的一些照片。




頭一張是煎得金黃的華夫餅,淋了亮晶晶的蜂蜜,旁邊擺着鮮牛奶。




第二張是她舉着叉子像是準備開動,身後的千金搖着大尾巴,直勾勾盯着她的早餐,初現端倪。




最後一張,華夫餅已經整個到了千金嘴裏,這家夥叼着餅搖尾巴,右下角還有姜稚魚指控的手指。




何處風忍不住笑出聲,輕輕點了點屏幕中姜稚魚的臉,把照片保存進了專門的相冊,又調侃着回複:“太壞了這個千金。”




消息剛發送成功,Melody就拿着改好的西裝過來了,何處風重新站到試衣鏡前,穿上那身淺灰西裝,外套帶點柔淡淡的霧藍色調,裏頭搭米白豎條紋馬甲,配一條鵝黃小印花領帶,剛好中和了西裝的老成,襯得他原本就清朗的眉目愈發舒展,連Melody都誇了句“So dapper”。




何處風笑了笑回敬,付賬的時候刷了卡,随後出門攔了輛黃色出租車報了地址,司機一腳油門就往校區趕。




七月初的聖地亞哥天還黑得晚,天邊燒着橘粉色的晚霞,UCSD校園裏仍舊人來人往。不少留校的研究生泡在實驗室裏,還有提前過來安頓的新生,這場仲夏聖典舞會是給新生破冰辦的,還算熱鬧。




何處風來這兒這麽久,天天都是三點一線,早上從學生公寓出來,泡在SIO海洋實驗室做數據,中午去食堂吃飯,晚上做完實驗就回公寓,閑下來就跟姜稚魚打越洋電話,根本沒心思交朋友,這次還是因為一起來交換的李同歸硬拉着他來,說讓他多認識點人,拓寬拓寬人脈。




跟着指示牌乘扶梯直達二樓,順着紅地毯往裏走,走廊右側就是整面的落地窗,能看到底下停着的房車和遠處泛着金波的太平洋,走到頭就是東宴會廳的大門,門口擺着簽到臺,何處風剛拿起筆要簽到,身後就傳來打招呼的聲音。




他轉頭一看,同樣一身西裝的李同歸正挽着金發碧眼的Sherry沖他打招呼:“哎,何處風,你怎麽自己站這兒?這場舞會可是規定必須成雙才能進的,你沒提前約女伴啊?”




何處風愣了愣,他還真忘了這點。




擡眼掃過會場,入目皆是兩兩相伴的身影,他無奈笑了笑,剛要辭行,胳膊卻突然被一只溫軟的手挽住。




“他約了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飄了過來。




何處風偏頭一看,是穿着一身酒紅色的單肩抹胸小禮服的白瑗,頭發卷成大波浪披在肩後,正挽着他的胳膊笑盈盈看着他。




待得進了宴會廳,何處風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半步,刻意拉開距離後才對着她誠懇道謝:“多謝你,不然我就得站在外面當門神了。”




白瑗快速打量了他一番,又灑脫地擺了擺手:“客氣什麽呀,我剛才也發愁找不到男伴呢,說起來還是你幫了我的忙呢。”




何處風聽得這話也笑了,目光掃過她考究的禮服和一整套閃着光的鑽石首飾,一看就價值不菲。




他來UCSD這麽久,就算天天窩在實驗室三點一線,也聽過這位白大小姐的大名——家境優渥,根本不用擠學校宿舍,在拉霍亞租了帶花園的山景公寓,出手闊綽性子又爽朗,在留學生圈子裏算得上是風雲人物,怎麽看都不該缺男伴。




他心裏稍稍疑惑了一瞬,也沒開口問,只是端着侍者遞來的香槟,也遞給了白瑗一杯。




白瑗接過,又主動搭話:“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會來,之前聽李同歸說你天天泡在實驗室,完全不出來社交。不過咱們既然都出來留學了,光讀書可不夠,人脈資源也是很重要的。”




何處風認同地點點頭:“你說得對,這點我确實要向你學習。”




正說着,前面演講臺的燈光亮了起來,國際學生辦公室的主任拿着話筒上臺,笑眯眯對着底下人打招呼,歡迎來自各個國家的新生提前過來适應環境,說了一通場面話,接着擡手比了個請的姿勢,宣布自由舞會正式開始。




水晶燈暗了一度,藍色多瑙河緩緩響起來。




白瑗往前指了指舞池的方向,歪頭笑着問:“你會華爾茲嗎?送佛送到西,陪我跳一曲?”




何處風趕緊搖了搖頭:“我還真沒學過,你去找會跳的夥伴玩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四處轉轉看看就好。”




白瑗也不勉強,聳了聳肩,轉身就被一個高個子的混血男生邀進了舞池。




何處風剛跟一個聊得來的博士交換完郵箱,耳朵邊就飄過來兩聲細細的竊竊私語,壓着笑意不知道在讨論誰,他順着那幾道目光往舞池中央看過去,只見白瑗正好完成一串連續右轉,裙擺跟着慣性掃開一個大大的圓弧。




像在南歐莊園裏迎着盛夏陽光肆意開翻的紅玫瑰,又像加州海岸最熱烈蓬勃的抒情詩。




音樂還在緩緩流淌,她踩着華爾茲标準的三拍延伸步,動作流暢得像海浪起伏,腰背始終保持着漂亮的C型延展線條,舞池邊的年輕人都在跟着她的身影轉眼睛。




就像一只破繭而出的蝴蝶,順着海風飄啊蕩啊,路過一截被遺忘在岸邊的朽木——它鮮活,它好奇,所以它輕輕湊上去,觸角蹭過粗糙的表皮,想瞧瞧這空落落的芯子裏到底藏着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可這截朽木裏,除了一顆晶瑩剔透的琥珀,什麽都沒有。




所以蝴蝶撲棱着翅膀就能把這副空殼整個拎起來,拽着往前飛。




何處風被她勾着西裝袖口往前走,無奈開口:“白瑗,你找別人跳吧,我真不會跳華爾茲,一會兒踩壞你的鞋就不好了。”




白瑗擡眼笑,一只手直接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掌心:“不會怎麽了,誰第一次跳舞就會啊?難道你以後出去交際,次次都站在吧臺當壁花嗎?來,我教你,很簡單的。”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指尖輕點了點他手背,“對,就這樣,放松一點,跟着我的腳步走,我退你進,我進你退,一二三,一二三,你看,這不就會了嗎?”




音樂是慢三,兩個人慢慢踩着點磨合,沒一會兒動作就順了,雖然算不上行雲流水,可也中規中矩,遠遠望過去,紅裙襯着西裝,倒也像模像樣。




走了兩個來回,白瑗笑着示意他:“擡手呀,該我轉圈圈了。”




何處風下意識就擡了胳膊,指節虛虛懸着,看着她順着他的手臂揚起、綻放。




攻瑰是紅色的,紅如白鴿的腳趾,紅如海底岩下蠕動的班瑚。




不是浪歇腳清晨海面那種寧靜淡遠的藍,不是意式奶凍那種初生無瑕的白,更不是他身上這件不鹹不淡無可奈何的灰。




無盡旋轉的紅,紅得太肆意張揚,太天縱優越,不灼痛傷人誓不罷休。




水晶燈把滿場的衣香鬓影揉成一片溫柔的碎金,那抹動蕩的酒紅旋在舞池中央,像開得最盛的玫瑰落進了人海,把原本就精致的場面襯得愈發熠熠生輝。




能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裝走進這個舞會,能和UCSD最頂尖的教授校友碰杯說笑,在外人眼裏,何處風早就算得上跨越了一個階層,是實打實的人中龍鳳了。




可他現在搭着明豔的舞伴,踩着慢悠悠的節拍,整個人泡在滿場熱鬧的正中心,心尖卻像空了一塊,涼飕飕的風直往裏鑽,怎麽都填不滿。




等到回了公寓鎖上門,喧嘩車鳴都被隔絕在了門外,靜得能聽見挂鐘滴答走的聲音,無邊無際的空虛慢慢爬上來,他靠在門板上喘了口氣,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空落的原因。




因為越是熱鬧,有個人就越應該在他身邊。




該挽着他的胳膊吃小蛋糕,該指着舞池裏的人跟他咬耳朵說悄悄話,該在散場後攥着他的手說今天真開心,該完完整整,和他一起分享這好不容易等來的出人頭地。




小學爸媽沒吵着離婚時,他的生日還能在小飯館擺桌,吹完蠟燭剛睜眼,穿粉裙子的小稚魚就從蛋糕旁邊蹦出來。




後來高考出成績,師生宴上老師舉着酒杯誇他,他以茶代酒站起來,一眼就看見姜稚魚坐在對面,撐着下巴對着他笑。




再後來一起進了大學,幾年來他每次競賽獲獎的時候,每次跟着導師出海考察回來的時候,每次拿獎學金請她吃火鍋的時候……從小到大,每一次開心、每一次值得慶祝的時刻,轉頭就能看見她笑着站在自己身邊。




這次出來,怎麽就把她丢下了呢?




一陣莫名的恐慌順着後脊爬上來,勒得他胸口發悶。




他快步走到窗邊按了撥號鍵,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要聽她的聲音,現在就要聽見她說話。




撥號音響了十幾秒,自動斷了,沒人接。




何處風又按了一遍,聽筒裏還是循環着一遍又一遍的“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手心浸出了汗,攥得手機邊框都滑,深吸一口氣又撥了第三次,鈴聲響到第三聲,那邊終于被接起來,卻不是他熟悉的、軟乎乎的聲音。




是個低沉的、帶着點笑意的男人聲音。




“喂?”




作者有話說:




标注:攻瑰是紅色的,紅如白鴿的腳趾,紅如海底岩下蠕動的班瑚。引用自奧斯卡·王爾德《夜莺與玫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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