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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89 歲月蹉跎,零落成泥 “我不認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4章 89 歲月蹉跎,零落成泥 “我不認罪




“我無罪。”




今夜已是第五次了。




臺獄內, 衆人皆癱倒在茅草上昏昏欲睡,耳邊铿锵的話語又擾得心亂,默默慨嘆着——這位新進來的女官真真是把倔骨頭, 連着審了三日都不見服個軟。




獄內的推官都是不好惹的,往先就算是無罪之身經一日審問下來,也沒有不松嘴的, 偏她日複一日同人聲嘶力竭抗争。




“今夜已是第五次了, 孟推官。”刑架上的女子氣若游絲,眼眸卻黑亮,“無論我說了多少, 說了什麽,你都沒打算信我,是嗎?”




這般審問,她已連着承受三日,未曾有變。




“文書不是我寫的, 章不是我蓋的。”




一門之隔, 辯駁聲響亮——




“草民不敢攀污朝廷命官, 文書确實是她親筆寫下的。”





聲響穿門,惹人無力牽了牽嘴角。




“我從不用桐油煙墨寫,推官大可去翻找我在禮部戶部當值時的用墨,盡為松煙墨。”




推官怒道:“事到如今, 你還是不認罪嗎!”




“我無罪,作何要認!”




一連串哐當锵然的鐵鏈聲回蕩于僻靜牢獄, 崔遲幸奮力掙紮一番,動彈不得徒勞無功。




“今日臺獄已翻了五次推官,每輪至我道明證據,你們便翻一次換人重審我, 這分明就是想定死我的罪行!”




冷冰冰的男聲道:“崔主事,我稱你一句主事還是給你留了些面子,你少信口雌黃給臉不要臉!我們這些當推官的只聽上頭吩咐,上司讓我們怎麽審我們便怎麽審,你還不肯如實招來!”




“如實招來?呵,莫非我連着五個時辰鎖在刑架上都是在同大人道閑話?”崔遲幸失笑,“我倒是想問這臺獄究竟聽命于何人!”




“自然是諸位禦史大人。”




“我要見齊禦史。”




“你沒有這個權力。”他哼笑,“何況,齊禦史如今正外出辦差呢。”




第五個推官伸了伸腰身,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罷了罷了,今日也是困倦了,扔回去,明日再審。”




兩個獄卒聽命打開鎖鏈,動作粗魯拖拽回牢房,一舉将人摔上茅草鋪。




跌倒在地的人無心顧及膝頭手腕痛楚,翻了個身,背靠着陰冷的牆。




許是被架在硬邦邦的刑架上太久,背脊硌得發疼,她緩緩撐着牆面起身,望向窗外婵娟。




時隔四月,又一次回到盛京城的夜幕下。




素輝流轉,冷光彌漫一地霜白,脈脈流淌過幽深漆瞳,掀不起一絲波瀾。




在安南日日夜夜想望的月,如今相見,卻是無語凝噎。




起碼,不該是以這種方式相見。




崔遲幸一笑,眨了眨泛酸的眼,垂眸思索。




原定想的是該先去城郊的桃花巷子裏給餘眷京報個平安,再去青鳥街上的禮部院內問問徐諾與嚴渺,給老師劉長松帶江州最甜的桂花餅子,後順着去長樂街同各行各業的夥伴們道聲好。




最後,站在玄武街的某處府門外,輕輕叩開門,看看某人會是什麽反應。




可惜一切都懸浮于幻想。




老乾王薨逝,聖上令趙彌客扶棺護送至封地乾州,以昭天子孝誠之心,如今趙府空無一人。




而她被鎖進這一方不見天日的牢獄,只能夠從獄卒閑話中偷聽幾件外頭的瑣事。




“聽說沒,那帽妖還沒查清呢,就是因着玄武街那位。”




崔遲幸收回視線,默然躺回茅草鋪。




又是沖着他來的攻讦,也不知她不在的日子裏,他會不會又生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自棄的念頭。




忽然有些慶幸,幸好他不在京城,能夠遠離這些閑言碎語。




崔遲幸阖眼,默默捋淨腦海亂麻。




眼下當務之急是需盡快見到齊柏或是能向外頭通風報信的人,才能止住不停的推官翻換。




齊柏正外出辦差。齊琅被強行留在安南處理饑荒事宜,去往東州時聞說馬又遠王近安一行人尚不知情,奔至臨安征集了大批糧草,想必已快馬回城。幸有單溯雙影一路保全,再未聞見山匪劫糧之事,而羁押她回京的隊伍正好與戶部返回安南的車馬錯過。




無人能為她作證。




此時趙彌客遠在乾州,即使報了信也需快馬加鞭六日才能返京,若沒有他的遣令,外頭的人也無權無膽闖進臺獄。




既然身邊沒有可靠的人,那只能先維持鎮定,以待時機。總之咬死自己無罪,無論言語恐吓或嚴刑逼供,都不能夠服軟認罪,這樣事情才有轉機。




“哐當”一聲,隔間的獄門開了。




崔遲幸睜開眼,看向鐵欄相隔的另一側。




興許,還有一次機會。




入夜,鼾聲四起,一欄之隔是紊亂的呼吸聲。




“甄守義。”崔遲幸移向牢房間的鐵欄,“別裝了,你沒睡。”




無人回話。




她又說:“你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夠一直咬死證據死死耗下去,我們都不會有好下場。我被抄家流放,而你以為你替那群人賣命又能過活幾天?”




鐵欄微微發顫,仍無聲響。




“你識字讀書想必也靠鄉親接濟了不少,當初能撿回一條命,也是鄉親們一力将你護在身後。可眼下你竟恩将仇報,害得衆人因此事延誤糧草救濟,你讀的那些聖賢書都去了何處?”




“你我二人身陷牢獄,安南百姓還得一天接着一天熬候接濟的糧草。拖得越久,死傷越多,若是馬主事王侍郎沒能夠運到糧草,能剩多少安南百姓挺過這次饑荒?你心裏應該比我還清楚,這當真是你想看見的局面嗎?”




......




一句追着一句發問倏然砸向身後,鐵欄顫動的幅度愈大。




窗外皎皎月,婆娑人淚面,一滴一滴,流逝,滾落,重重砸進漆黑的夜。




“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可你千不該萬不該耽誤鄉親們。”




一欄之隔,癱靠冰冷,身顫震碎渾身骨骼。甄守義乏力蹭了把臉,猛地擤鼻,憋回淚水。




“回到盛京,能幫扶安南百姓的人不少。我信你心存良善,也并非想取我性命。”




“事到如今,你若肯告訴我,此事或許還有轉機。”




話音落下,一人淚如決堤洪水,回流往事。




被鎖在刑架上休話的一刻裏,耳聞着無數次從隔間傳來的“我不認罪”的怒聲,他做過一個短暫的夢:




夢回安南,暑氣炎炎,阿娘備好的蓮子綠豆湯就擱在書案一角,少時的他支着側臉犯瞌睡。




學究忽點自己起身,悠悠問道:“守義啊,方才我問你的話可有聽見?”




“昔日太史公曾言‘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寧願蒙受極刑也不願違背心中志向。若有一日你蒙冤下獄,唯有背棄內心所願,又當如何抉擇呢?”




“自當是為舍命為義,懷子路之勇,随孟子之志。”




年少時的他如是回。




孔門弟子中,他最景仰的便是子路,仰慕他為國民慷慨赴死的氣節,也獨獨欽佩于孟子的凜然正氣。




也曾沉醉于古今縱橫死于氣節的大家傳奇,甚至幻想過無數場轟轟烈烈的死亡。




“若身置刑架之上,我獨願為天下正義而獻身。”




——是他書扉上寫過千萬遍的話語。




學究一如往昔,滿意颔首,只收走了蓮子綠豆湯作為“懲罰”。




“守義啊,這湯不錯,老師托你下次多帶幾碗。”




“往後夏天我便日日為老師送解暑的羹湯。”




被冷水潑醒的那一瞬,學究和藹的笑容消失在眼前。




他恍然憶起,自己再也無法為老學究送綠豆湯了。




老學究死了,已葬在了安南的山崗上,是被活活餓死的。




在他早早收集完糧草,卻屈服于奸佞淫威,拖延糧草下放的那段時間裏,被活生生餓死的。




他也不知為何會夢回少時學堂,其實,自己已許久未再聽過學究講課。




只記得最後一堂課,學究念完了整篇《楚辭·離騷》,将一句話親筆題寫贈予他——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




他笑着說:“守義啊,人如其名,向着你的所崇尚的君子大義,去吧。”




怕題字蒙塵,那副字如今已被收進了書室內的暗角。




曾引以為傲的勇氣膽量,經歲月蹉跎,終也同那副題字一般不見天日,逝去的少年意氣随之零落成泥。




他也很久,很久,沒有再翻開關乎子路的篇章。




“若身置刑架之上,我獨願為天下正義而獻身。”




可當幻想成真時,腦海裏徒留家人痛哭流涕的臉面。




母親被打折了雙腿,雙眼空洞癱倒在榻;家中碎糧被搶掠至一乾二淨,妻女遭毒打後餓暈在角落,日日受性命威脅。




“爹爹,阿爹,我不想死。”




“守義,你就從了他們吧!”妻子捶着他的肩頭,他懷裏抱着奄奄一息的幼女,淚止不住下淌。




“咱們先保全自己好不好......我們也是人,也想活下去!你不能為了書上那些狗屁真理而罔顧我們的死活啊!”




從前幼女紅潤的臉蛋,如今同枯葉一般乾黃,她伸手摸他的淚,不解問:“阿爹,爹爹......若書上寫的道理真有你說的那般有用,那為何我們還是會餓肚子,還是會受欺負呢......”




為何?




他看着洗劫一空家徒四壁,也給不出個答案。




于是,他違背了所有之乎者也的道理,違背了那個年少的自己,身鎖于刑架之上,開口是,他最不願承認的話語。




“她征集糧草倒賣,是為通敵,草菅人命,是為謀殺。”




耳畔無數次傳來“我不認罪”的呼喊,大缸中水泡冒個不停,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似是将一顆心也熬在油鍋上煎。




他仍能聽見一人嗆着水怒駁一次又一次——“我不認罪!”。




他落一句,隔間便傳來按頭下水的嘩啦聲響,直至隔間的人昏死,再沒了聲響,一日的鬧劇方才罷休。




......




“甄守義,賠上鄉親們的性命,和一群你最厭恨的奸人同流合污一齊構陷我,真的是你想要的東西嗎?”




收回心緒,今夜的最後一句,已落了下來。




發問坦然,重重砸向心旌,恍若置身于當年老學究上的最後一課——




“守義啊,人如其名,向着你的所崇尚的君子大義,去吧。”




甄守義毅然轉身,額首随着膝頭重重落地。




“是我對不住,崔主事!”悶悶的磕頭響回蕩于臺獄。




“是我對不住您!是我對不住您!”




“崔主事,崔主事!”淚與血俱下,模糊了視線,甄守義泣不成聲,“是我對不起安南的鄉親們......是我對不起大家夥!”




“我是畜生!我是畜生!可我也想讓自己一家老小活下去!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只能幫着他們才能換我妻兒平安,才能換我母親安養晚年!我真的沒辦法!崔主事......”




“我家阿囡還那麽小,被那群畜生打得奄奄一息......內人陪我吃了十多年的苦,你沒有看見她抱着孩子縮在角落裏的樣子!你告訴我該怎麽辦......”




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碎,血也碎,數次彎下去的背脊似也被碾碎。




崔遲幸捏緊拳,起身:“別磕了,你再磕下去能有何用?打起精神來。”




甄守義才止住瘋狂舉動,擡首望着她。




對視,上方處的眼眸裏素光流轉,清寒中點了幾分悲憫,在不明處爍閃。




“我之所以能活着回京城,想必你在背後也出了力。”崔遲幸頓了頓,“這也是為何我試圖說動你的原因。”




甄守義也忙蹭起身來,極快解釋道:“沒錯,他們在路上就對你動了殺心。但我告訴他們你身邊有暗衛,非但取不了你的命恐怕還惹上更大的麻煩。”




崔遲幸颔首,回:“可你也知曉,我身邊的暗衛被我遣去調糧了,我身邊空無一人。”




“若不賭一把怎能将您送回京城,幸好,幸好......”甄守義伸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語速疾快,“到了盛京你就有辦法對嗎,我信你有辦法崔主事!”




“我有,但你需要陪我翻案。”




随他手掌顫動的弧度,心扉也随之戰栗,崔遲幸定聲道:“推官背後有人操持,光憑我一面之詞尚不能翻案,我需要你的證詞,需要你同我咬死一份證詞。”




“前些日子我被捕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想必不久就會有人歸來替我們翻案,眼下我能做的就是不認罪,而你,必須推翻從前所有證詞.......”




她直直凝視着甄守義,正色道:“道出真相,全我清白。”




“這是自然,明日來審,我定當翻供!”甄守義說,嗓音顫啞,“只是......”




未及他說完,對面傳來回音:“你放心,我一定會保住你的家人,我崔遲幸說到做到。”




甄守義眼圈一熱,又要跪下,卻被緊緊反扣住手腕。




“甄守義,想想你的名字從何而來,想想你的家人,想想整個安南......”




他望着她堅定的眼,心下驀然湧入一股酸澀,而後是莫大的悲哀與無力。




“崔主事,我知道我活不久了,只求您......”




他掰開她的手腕,緩緩下跪,額上血簌簌落地,暈染一片糜紅。




“替我護住,我的家人。”




豔色汩汩流過渾濁月光,夜幕下,微茫血光刺痛了雙眼。




崔遲幸合眼,沒再攔下他最後一次磕頭。




.




共賞秋月,心緒相別。




彼時,滿慶街上,某處偌大府邸內。




黃鹂鳥歌聲悠揚飄出檐下,婉轉嬌啼凝了幾滴深重露水,夜晚寒意更甚。府內來來往往做事的婢女也不禁駐足,伸長了腦袋聆聽正堂傳出來的妙音




一瞬間,變了調的凄叫貫穿滿院。衆人又皆慌忙垂首,複為匆忙腳步。




天間明月也被吓退了影。




“蠢貨一群,竟叫她回了盛京城!”




夜燈下,昏黃幽光漸變鋪滿一人霜白花發,稀稀疏疏灑落至面頰皺紋,為慈祥模樣又染上幾分藹然。




站在光裏,偏偏一雙眼眸不染亮色,陰翳密布。




手中剪刃寒光為血色覆蓋,他看向籠中斷了翅膀的黃鹂。




“我不是說,務必要在回京路上解決麽?待回城後又如何下手......”




侍衛垂膝:“她身側有人,我們動不了。”




沉默,手中動作作仍未休止,刀刃一開一合,鳥喙随之一張一攏。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愈發響亮,經久不息,終待一刻淹沒于愈來愈深的夜色。




“直接殺了她還是太便宜了些,若日後有人為其申冤,反倒給她添了一筆功名,且不能動了。”




一豆大的鳥眼珠,眼也不眨,對視上一雙混濁的灰綠色的瞳孔。




鳥籠被哐當砸向了地面。




“去吧,飛出去吧,留不得了。”




視線停凝在鳥屍上,老者笑容歪斜。




“崔春來啊崔春來,同窗一場,被你壓了大半輩子。”廊檐下的悅耳啼叫換作沙啞嗤笑,“如今,還要同你最疼愛的孫女鬥下去......究竟要鬥到何時呢?趙家的除不完,又來個崔家的想争出頭去。”




“罷了,直到眼前再也看不見你們崔家的人吧。”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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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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