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68 我心昭昭,不可轉也 西出陽關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68 我心昭昭,不可轉也 西出陽關無
末了, 她轉首望向搖曳的火苗,輕笑道:“人們都說,要在燭火映照眼底時, 講重要的話,這樣會顯得格外真……說假話時,也能作了真。”
“那麽, 從前你說過的話, 我說過的話,就算作一筆勾銷吧。”
話音落下,風也靜, 燈燭也靜,天地皆靜。
月光脈脈流過無言距離,人也靜。
崔遲幸凝眸注視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樣深深镌刻進眼底。
良久後,她捉起衣擺将身一退, 卻被一雙手緊握住行禮下壓的手腕。
默然将他的手指一點點撥開, 又退一步。
“多謝恩相數次相救我于水火之中。”
她俯身一拜。
“多謝恩相助我鋪平後路。”
她又拜。
“多謝恩相……往昔教習之恩。”
她再拜。
“恭祝恩相福澤綿長, 萬壽無疆,金玉滿堂。”
她頓了頓,而後鄭重啓口:“覓得良人,蘭桂騰芳。”
“你我二人, 在此別離——從今往後再無糾葛。”
最後一次俯身,一滴淚随之重重砸在地面, 化為抹不去痕跡的水花。
覓得良人,蘭桂騰芳。
從今往後,再無糾葛。
周遭空氣凝固,話語停滞在耳畔。
腳步聲輕起, 消匿于門外,連帶着一股淺淺清香離去,留于此處的徒有栾花餘韻的苦澀氣息。
待聲終歇,趙彌客扶案,緩緩回首。
窗外樹影婆娑,沙沙作響。
室內燈花爆破,忽明忽暗。
燭火搖曳中,一只單影黯然飄蕩,顯得如此伶仃與飄渺。
“從今往後,再無糾葛。”
他反複嗫嚅着,低聲道:“覓得良人,蘭桂騰芳。”
門外一陣夜風過,脆弱的火苗似不堪折,恹恹沉在金燭臺上,倏然熄滅。
平日裏燈火旁眼神流連描摹過千次的容顏随之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話語竄上心頭,他未能憶起她的模樣,只記得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遍遍認真地望向自己——
“恩相應當心懷所愛将自己系牢在這世上,唔…同我一齊說,你喜歡吹簫,喜歡舞劍,喜歡兵法,喜歡這一切,不要口是心非。”
“老子有言:‘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于貴生。’,忘懷了生死,不戚戚于生死的人才真正善于珍視生命,可我總覺得這話放在你身上便說得不對。趙彌客,我更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要你害怕死亡故而珍視自己的生命。人要愛惜自己,這是你告訴我的,所以你不能一心向死,知道嗎?若是我祝你長命百歲,你能不能夠因為我的祝福而活下去呢?那我便日日祝你長命百歲。”
“趙安瀾,我知道你很好。每年你都會為寒門學子送上長壽面,會接濟他們的生計,會向聖上提出增俸不惜拿出自己田莊上的增産,連劉侍郎家小郎君的命也是你救回來的......你從不會拜高踩低,不會徇私舞弊,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好人,望你也相信你自己。你很好,趙安瀾很好,是趙府裏最好最好的人。”
......
再一恍惚,是殘存的印象氤氲為霧。
她眉眼通紅,字字浸滿淚水地問:“你給不出答案,對不對?”
發問太直接,太坦蕩,他沒來得及給出答案——一個慎重的答案,要為他們的将來有所考慮的答案。
棋下到這一步,好像已偏了棋局。
他阖上雙眼,只覺頭疼欲裂,每一根經脈裏都遍布着一人笑聲舉止的回憶。
燭火下她奮筆疾書的模樣,一雙倒映着他憔悴姿容的烏瞳,她腰間飄揚的紅綢,在長樂街上訪友随風掀起的裙擺......
瑣碎的小事貫滿心頭,唯獨記不清她的容顏。
支離破碎的印象裏,僅剩着一雙明亮的杏子眼,一張因公務勞累而瘦削的鵝蛋臉,像蒲扇似的睫毛……
湧入腦髓中,卻只記得她注視着自己時,胸膛間難抑的那份狂跳;她的眼淚從長睫滑落時,心扉處傳來的一陣酸澀;她的臉頰時而豐腴時而凹陷,他的心情也會随之起伏。
原來失控的早已不止是棋局。
再度睜開惺忪的眼,朦朦胧胧一片裏,燭火燒得旺盛。
那人似在紅燭旁,正用素手緩緩剪去燈花。
她笑說:“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他嘆:“這句詩不好,李義山寫詩時正與妻子分別兩地,恐不複相見。”
“期盼與愛人挑燈夜話,我卻覺得極妙。”
......
惝恍迷離中,她的聲音與笑顏俱為葳蕤燈火揉碎,明明滅滅至虛無,徒留昏黃光暈漾染滿室幽黯。
眼前是一片空蕩,地上一朵鵝黃絹花撞入眼簾。
他俯身,小心翼翼捧在懷裏凝視。
一滴淚墜下,流過明煌煌的亮色,同先時漾開的水花重疊。
詩書一卷,經風輾轉,簌簌沓沓落地。
風絲逗留,墨字赫然——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非為磐石不可轉,非為竹席不可卷。
“我心昭昭,不可轉也。”
*
素月流天,靜夜沉沉,喧歌将隐,街上許多攤戶已忙着歸家去,人影漸散。
靜谧深空下,忽起一陣簫聲。
徽音初若一人輕嘆,而後化為連綿惘然淚語,随夏末微風散遍整個盛京城。
掀浮光,動明月,欲摧一樓傾江河,震落星漢散霭盡。裂石穿雲,驚起鹧鸪,乘風飛去百姓家。
天地靜也,人間靜也,愁絲潤無聲,待簫聲泠泠不絕,穿雲渡水,直恸人斷腸泣血。
滿城蕭歌哀凄泣,萬生拭淚長嗟涕。
千戶燈火無人知曉這夜音從何而來,只被這初起哀婉纏綿轉而撕心裂肺的簫歌牽動着心弦,盛京城難得如此沉寂。
萬籁俱靜,唯有音韻綿長不絕,悄然間玉盤躲藏于天闕青雲後,不忍露出淚眼。
夏末的最後一場雨落了下來。
細細密密淅淅瀝瀝,将簫歌襯托得愈發幽咽。
一朵朵透色的水花濺打在空地上,噼裏啪啦,将這份濃重的悲戚壓抑在翻雲下。
餘波終隐,唯餘雨聲如縷。
“采薇……”
“姑娘,怎麽了?”守在床帳旁的丫鬟起身,點燃燭火,“是不是又胸悶了?”
崔遲幸拉開帷帳,緊握住她的手,眼裏滿是通紅血絲。
“你方才聞見簫聲沒?”
“估計滿城都聽見了……也不知是哪傳來的,聽着叫人怪傷心的。”
燭火下久久沒有回應。
直到一滴滴滾燙的晶瑩的水珠打在手背上,采薇急問:“姑娘,您哭什麽?”
“我好像,弄丢了一位摯友……”
“餘姑娘,徐姑娘,嚴公子,還有那麽多的人,不都陪在姑娘身側麽?”
她搖搖頭,輕笑:“我不知道……他還算不算得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連綿不絕的淚顆顆滑落在手上,采薇忽被一個擁抱牢牢圈住,肩頸浸于一攤濕潤中。
她回抱着,只覺懷中的人胸腔發抖,連帶自己的身子也跟着發抖。
采薇從未見過她的淚如此洶湧泛濫,一時手足無措,只能輕拍着猛烈顫動的後背。
嗚咽聲越來越大,又漸漸變為哀嘆與泣嚎。
“采薇......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為什麽那麽難過,他越是對我好,我便越難過,為什麽......他的心裏到底有沒有......我不明白。”
“我記不起他的模樣了,我只記得......我只記得他會牽着我的衣袖向前走,我只記得他的淚水滴在我的臉頰上好燙好燙,我只記得他......我為什麽記不得了,我明明見過他那麽多次......”
“采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走錯了路。”
簫聲如臨耳邊,猶如淚語纏綿。懷中人抽泣不止,和着窗棂外無邊亂雨飛流直下。
沉默許久,胸膛前衣衫俱濕。悶悶的一聲,被滾雷掩蓋。
“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人。”
但此時此刻,好像不該也不能夠喜歡他。
她忽然覺得李義山那句詩不好。
*
三日後,城門外。
“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知道沒?”餘眷京哽咽道,“我就勉為其難替你照顧采薇啊!你可得給我快些回來!”
崔遲幸笑着轉首對徐諾說:“阿諾,我們幾個人屬你脾性最穩重,記得看好他們。”徐諾不住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
“行了行了快些走吧,我不在身邊看誰陪你去馬行街吃烤菜包子!”嚴渺強撐着精神催促道。
崔遲幸哭笑出聲:“等我回京咱倆再去就是了!”
“眷京,你們幫我把門口送來的禮都退回去吧,我很快就回來了,帶不上那些物件,真是讓長樂街上諸位破費了。”她剛想轉身,又倒回來叮囑,“有空便多去幫我照顧些生意可好?”
她一連串交代關心了許多:阿婆的病與王大的畫,趙三郎的風濕痛與劉五娘的生意,禮部司衆人,好友們的起居與公務……
餘眷京諾諾點頭,等她嘴邊再說出一個人的姓名。
卻見她上了車,未再多言。
話語如過眼雲煙消失在眼前,馬車緩緩向前駛動。
“姑娘!姑娘!”
采薇在後頭緊追:“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她眼望人兒滿臉淚痕,毅然決然放下簾幕,轉身不再向後看。
馬車晃動,如同當年初離金陵城一般要将人一身硬骨搖碎。
駛出城外,漸漸縮為一介圓點,與漫天黃沙融為一片。
牆頭上,觀沙客遙遙望向遠方,一曲《陽關》漸起。
西出陽關,盼遇故人。
我心昭昭,待卿歸來。
作者有話說:
分手一陣子,至于是多久的一陣子… ?你猜.jpg可以猜猜遲幸為什麽把話說得那麽決絕…(無情小女孩一枚?)寫到下一個新卷宗想談及:給這篇文的感情線定位算不上是一見鐘情轟轟烈烈,更想表達的是一種生死與共細水長流,我個人覺得不算是沒嘴解釋,是因為他們都會為了對方考慮很多,兩個在前半輩子裏算不上特別幸福的人決定了他們必會有一個适應過程,小心試探着對方的心意,小心地袒露自己的傷口,在這個過程中學會如何去愛對方,以何方式磨合感情,所以會猶豫會懼怕,會在愛與不愛反複成長中糾結,而不是上來就你沒我不行我沒你不行的走法。所謂是日久見人心,許多沒有道盡的苦難,還有成長的路子,一步步都會慢慢來,他們都會看見內心的想法,摘得來日圓滿。第一卷宗打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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