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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46 正陽請命,百口莫辯 戶禮相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46 正陽請命,百口莫辯 戶禮相争




時過匆匆, 轉眼間街頭芬芳玉蘭又盛,昭示着人間二月末的到來。




玉蘭飽吸春雨,浸潤在如酥甘霖下盎然生長, 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樹下人擎傘靠近高大的樹木,不由得被這股清冽香氣吸引了去,伫立在樹下久久未離。




“遲幸, 還站這兒乾嘛呢。”嚴渺拽着她的衣袖提醒道。




她這才回過神來, 連忙往着宮門的方向走,垂着腦袋,一副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模樣。




自徐諾與餘眷京升遷以後, 他們四人便是一齊上朝。可打從十天前玉臺樓那事後,餘眷京似乎總在有意無意躲着自己,她欲靠近問個明白,卻被徐諾攔了下來。




“眷京說,那日是她失言, 她知道你不會同她生氣, 她心裏也不會對你存着怨怼, 只是......現下她實在不知如何面對你。”




崔遲幸只得默然收回親昵的舉動。




雖說她萬萬不可能因着那話而疏遠摯友,但不曾想說話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肯再面對她。





“你說,眷京會原諒我嗎......”她低聲說。




“你們倆誰都沒錯,唉, 鬧點小別扭而已,無傷大雅。”嚴渺出言安慰, 一邊拽着她的袖子往前拖,“崔郎中,我可沒見過你這麽蔫了吧唧的樣,看來餘眷京才是你的命根子啊!”




崔遲幸沒駁他打趣, 任由他拽着自己的袖子向前走。




待過完宮門,裏三檢外三檢,終又端站于正陽殿上。




崔遲幸站在前頭些,其餘三人則排在末端。




嚴渺又悄悄換了個人的衣袖拉:“餘眷京,你就擡頭看看呗!”




前方一雙烏瞳時不時向此處投來目光,熹微晨光下更顯灼人。




餘眷京一推他,無奈回:“回你的位置去。”




話音剛落,她又忍不住偷偷擡首,恰巧撞上那雙杏子似的眼眸,一瞬間低下頭去。




“聖駕臨朝——”




前面的人正欲開口,便聽見殿頭官高聲宣道,只得默然轉身。




為首的紫袍郎先站出來發話:“啓禀陛下,如今市舶司諸事皆已齊備,桐州、南江二港已然開埠,現絲、絹、茶、廣鍋等尚有儲積存量,屆時萬邦來朝,通市互易,今歲海貿或有盈餘。”




“左相,您這把我們戶部的活兒都搶走了,下官又該說些什麽好呢?”戶部尚書陳易看着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笏板,不滿出言。




葉軒沒忍住嗆了一句:“陳尚書,那日轉運使司欲上戶部與您共商開港稅收之事,您還在府內忙着和七姨娘吃花酒呢,這會兒又一副兢兢業業的樣式了。”




“你......空口無憑!又在胡言亂語攀誣本官!”陳易被激得滿面通紅,又要發作。




玉墀臺最頂上那位無奈瞥了眼底下最先出聲的人,沉聲道:“夠了,一提及我朝民生大事就互相攻讦不休。這正陽殿莫非成了你們的戲班子?”




他又看了一眼趙彌客,見他嘴角帶笑,更是心火直冒卻又無可奈何。畢竟此事也怪不得他,就算他立于這殿上一語不發,也會被群臣拉架。




正所謂平日作孽多,上朝不可活。




葉軒嘿嘿收聲,轉言禀報:“啓禀陛下,我朝南方三道均已重整軍旅,嚴訓士卒,造制兵器,以複我大寧雄師。”




宋瑞又恢複成欣慰和悅的模樣,剛想啓口誇贊,陳易又截道:“聖上,這重制兵甲,我們戶部可是出了不少力啊!”




宋瑞一下黑了臉。




江槲之皺緊眉頭,剜了一眼陳易,又尊敬向帝王說道:“陳尚書糊塗,此等大事當為民之所供,怎能戶部來奪功充能?”他眼神不住威逼,示意他乖乖合上嘴。




宋瑞沒理,反而冷笑道:“戶部可是尋不出事來上奏?”




他說這話本是想往下接着訓誡一番戶部,卻不曾想更後方響起一聲溫潤奏言。




“臣有要事相奏。”




齊琅出列,對着高臺恭敬一拜,屏聲斂氣等待發話。




宋瑞注視着身前人。




人如其名,貌如美玉,出身清貴門第,是位清俊溫雅的翩翩公子,年方二十又一就已于戶部頭司當職。




別說朝中多位大臣贊他風骨高潔,将他視作佳婿良選,就連他自己也對這位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很是喜愛。




佳婿良選......




思及幾字,他又瞟了眼趙彌客。




唉,一樣的年輕,一樣的身居高位,風評怎就大相徑庭呢?




宋瑞收回思緒,笑着準允:“齊愛卿直言。”




齊琅呼了口氣,聲音堅定:“臣鬥膽請奏,問禮部要一位官員。”




“哦?是哪位人才能夠博得齊愛卿青眼,說來聽聽。”




“臣請調禮部郎中崔遲幸入戶部當職。”




此話一出如巨石砸入平靜湖泊,迸濺起碩大水花,議論聲随層層波紋蕩漾擴散。




衆人無不交頭接耳,回首望着那位被點到的女官:只見她緊握笏板,腰身佝得極低,恨不能将自己埋入地裏去。




宋瑞又瞥了一眼離他最近的那人,他雙手仍然端持着象笏,面上波瀾不驚。若非二人相識數載,怕也難覺他眼裏幽暗飄渺的情緒。




“讓朕聽聽緣由。”




“此人精于籌算,性情沉穩,愛護民生,實為可塑之才。若令其轉至戶部歷練,方能人盡其才,不負所用,為我大寧戶部更鑄榮光。”




陳易悠悠道:“這位崔郎中當真有這般厲害?能讓齊小公子不吝贊辭。”




“尚書大人,您有所不知,這位崔郎中可是世代簪纓,祖父乃崔老相公,外祖父為江漢李侍郎啊。”幾位江南來的戶部官員忙作解釋,“她母親李氏自幼飽讀經書,管家理賬不在話下,閨中在江漢也是名聲響當當的貴女。”




百官霎時啞聲:先帝在世時哪位不曾受過崔老相公的恩澤,又有誰人不知這江漢李氏是大名鼎鼎的書香門第。




陳易一嗤:“金陵崔氏?祖上名號倒是響亮,只是這後一輩......”




後一輩?




大房平庸無能撈了個蔭封閑官,僅得一女;二房的連着十次科考不中,家中子弟行事荒唐游手好閑;三房的雖是個可造之才,但天公不美令其英年早逝,連個一二半女都不曾留下。




若這輩人才濟濟蘭桂齊芳,怕早已殺回盛京城來,撿起舊交人脈,重振門楣,倒也輪不着眼前這位崔家幼女入朝為官。




思及此,不少人又以袖掩面,咯咯笑出聲來。




江槲之又道:“有沒有齊公子說的這般厲害,待戶部考核不就知曉了麽?”




“江相公真是愛惜人才,舍得将手下官員拱手讓給戶部的。”刑部左侍郎蔣文正笑着接話。




“蔣侍郎說笑了,諸位皆為天子臣,談何相讓呢。”




禮部孫老郎中也出來發話:“可崔郎中尚且年輕,在禮部多歷練一番也無可厚非,你們戶部何須從此處撈人去?”




......




一派喧嘩裏,你拉我扯,權衡利弊,百官無不權量着自己究竟應往哪處站隊,尤為戶部與禮部的官員。




忽地,最前方出了聲。男子低低開口,語氣卻分外強硬:“諸位同僚于此處争利,何曾問過崔郎中的想法?”




他顏若寒霜,令本就淡漠疏離的面孔愈發冷峻。




宋瑞随即宣:“請崔卿上前來。”




聞聲,崔遲幸俯身垂首,沿着丹墀一路進殿,動作不疾不徐,屈膝端拜三下大禮後方才啓口:“臣參見陛下。”




“朕想聽聽你的想法,崔郎中。你瞧瞧朕的正陽殿,被你這麽一攪合,又亂了分寸。”帝王下墀臺來,步步湊近,一言吐露不滿,可語氣含着三分笑意,讓人摸不清意味。




殿中央的身形雖是雙膝落地,背脊卻挺直,眼神也明亮,饒是端跪于此亦有清正不屈的風姿。




宋瑞無意回頭瞥了一眼,又轉首,靜待她再道。




“一切皆為臣之過錯,只因微臣一人耽誤諸公議政,延誤國事。臣職卑言輕,此等調遣事宜本不必上勞聖聽,恐亂聖上耳目。微臣今日甘願領罪受罰。”




齊琅慌忙出聲:“崔郎中,若論有錯也應是我牽連了你。”




崔遲幸呼了口氣,努力平穩情緒,打斷了他的話:“多謝齊大人厚愛,下官感念不盡。只是吾等升遷本屬吏部職內之事,何勞殿上公議,驚動聖聽?”




“崔大人,吏部......”




“齊大人慎言,吏部諸公宵衣旰食,不曾偏私枉公,考核事宜非你我所能置喙。”她表情愈發凝重,繼而泠泠道,“下官深知大人愛才之心,然下官自身亦有考量。”




她欲要接論,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又驀然浮現在眼前。




“遲幸,你說咱倆要是有一日分開了,那可怎麽辦?”




是餘眷京。




“遲幸,歇息會兒吧,我幫你瞧瞧這文書。”




是徐諾。




“遲幸,你這袖口怎都磨破了皮,我給你補補。”




是嚴渺。




“遲幸,多謝你,我才知曉自己也能這般出彩。”




是何淨。




“遲幸,你會走得更遠。”




是劉長松。




“遲幸......”




是總存着歡聲笑語,同心協力的禮部司。




她于此處從未被冷眼相待過,也不會因女子身而遭人排擠,同僚間各憑本事,你追我趕,互相幫襯。




每日雖為疲憊不堪,但卻是她進入官場裏最幸福的一載,她才知曉,世間還有這般溫暖長樂的地方。




她在偌大的盛京城,仿佛終于尋見一個家。




是禮部司,讓她不再孤單。




......




崔遲幸費力咽下喉中哽塊,繼語道:




“坦言道,禮部諸位同僚待下官素來親厚,下官暫不願就此離去。但無論禮部或是戶部,下官皆為天子效命,為百姓鞠躬盡瘁。齊大人乃一介純臣,于戶部恪盡職守,盡心國事,實令吾等欽佩,下官亦願效仿其純臣之風,留職禮部,盡己所能,有所建樹。”




“言盡于此,還望聖上寬宥,也請諸位同僚海涵,今日因吾等私事耽擱朝堂議事,臣心下不安,甘願領罰。”




一番言語回蕩于大殿之內,餘音袅袅不歇,殿內針落可聞。




衆官不由得交換眼神,注視着她那堅韌背脊所承托的、變得格外整齊肅然的官袍,默默慨嘆:不愧是崔家的孩子,竟是崔家的孩子......




“崔愛卿一言實令我敬服,何況此事非你過錯,朕又怎忍心罰你。”宋瑞喟然長嘆,緩緩道。




“此事亦非齊卿所錯,正如方才崔卿所言,不過是愛才惜才罷了,怎算得上錯處......”




君王一嘆,長久默然,百官噤言。




過了許久,他道:“你二人且先退下吧。”




崔遲幸端拜一禮,瞬即回身。




與先前入殿不同的是,她走得有些顫巍,連帶着衆人都能察覺到那襕衫袖口的抖動,面色竟如紙一般蒼白。




她雙手持着笏板,擋住過往所有探究的目光,卻沒能夠遮住後邊數道關切的眼神。




尤為灼熱的,就位于自己的正後方。




餘眷京緊盯着着她凄白的臉,與來人幽暗眼眸碰撞的一剎那,又連忙低下頭去,不再看她。




“你要看就看,不看就不看,老是偷瞟算怎麽回事?”




前頭江右相正相奏着雍王回京之事,嚴渺悄悄挪步至前側耳語。




被猛地一推:“你替我瞧瞧去。”




嚴渺又偷摸着換位,湊近前方的女官:“遲幸?”她沒回話。他又喚:“崔昭昭?昭昭?”她才回過神來。




“怎麽了?”




“你想什麽呢?”嚴渺掏出面小銅鏡來照在她面前,他平日愛惜容顏至極,走哪處都揣着面鏡子欣賞自己。




銅鏡映面,雖看不清容色,但耷拉的眉眼,微顫的眼睫與抖動的唇角清晰可見。




縱然她掐緊手中笏板,強力裝着鎮定自若,也免不了露出破綻。她頭一次體會到,誠惶誠恐是何等滋味,驚慌失措是此番模樣。




“…我沒事,你先回去吧。”她拼命遏制住喉間顫音,又深呼了幾口氣調整,“待會兒你們先回吧,我有要事。”




嚴渺無奈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慰,又環視左右退回身去。




餘眷京扯了扯他,只見他搖頭輕嘆,二人目光又緊盯着前面那個身影。




平日裏總是自持冷靜的身形卻微微佝偻着、顫抖着,竟似于劫後重生的後怕。




衆官又商議了一番雍王回京之事,直至內侍拉長嗓子宣了句“退朝”,正陽殿喧聲終隐。




“趙相公,陛下請您去正心閣一趟。”




趙彌客正欲離去,背後就響起內侍的傳令。他注視着末端那搖搖晃晃的背影,輕嘆一聲,朝着反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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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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