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18 麗陽日盛,泥人相笑 “何時說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18 麗陽日盛,泥人相笑 “何時說過
他聲音裏裹了絲幾不可聞的怒意:“崔遲幸。”
難以起身的人倒在角落裏, 弱弱回了一句:“我腿麻了……”
趙彌客呼了口氣,朝屋後走去。
真的拿她沒辦法。
本以為這是位金陵來的嬌嬌小姐,聽話、聽勸、任人擺布, 不曾想這人執拗、要強、事事親為。
也原只是想她來幫忙解決些棘手的公務,養枚有利可圖的單純棋子,以及牽制住随時變化的局面。
沒想到這枚棋偏離棋局, 根本不聽他的指令, 心腸還硬得過分,他不去請,這人也乾脆不上門。
從前她控訴道他詐了她, 可眼下看來,分明是她欺騙在前。
繞至屋後,遠遠的就有一股腥臭撲面而來,惹得趙彌客禁不住拿手帕擋面。
渾身污泥的女娘跌坐在籬旁,雜草紛飛糊在頭上, 狼狽又滑稽。
而那單純的面龐從暗角裏顯出, 一雙眼黑白分明, 明湛澄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下官……下官腿麻,難以起身了。怎麽辦才好?”
言外之意了然。
趙彌客:“……”
他憋住氣,鎖緊眉頭躲開雜草污泥, 閃過用嘴來蹭他的豬豚,大步向籬笆地走去, 最後停在跌坐在地上的泥人兒面前。
泥人兒依然赧笑着,暗處裏她眼神閃閃發光,比外頭豔日更加燦爛。
一張臉上滿是污泥,修長皓白的肩頸也都裹着髒穢, 雙臉通紅,不顯可憐勁,反而透露出一絲狡黠,像是吃定了他一定會來的樣子。
被迫踏入泥中的郎君束手無策,心頭本來有些怒火,也被這灼灼目光壓了下去。
崔遲幸半倒在地,嘿嘿道:“趙相公可真是神佛在世。”
趙彌客沒好氣地呵了一聲,拉住手帕一角遞給她:“牽着,起來。”
崔遲幸照做,踉踉跄跄站起,怎料腿還是一軟倒了下去,心虛又作無辜狀地看向他。
他無奈,伸出一只臂膀,示意她再次起身。
崔遲幸看向他的袖口,鑲繡着暗銀紋路,整齊而不帶一絲褶皺。
視線觸及青珀色的雲緞錦衣,熨帖合身,腰間緊系着條鷹紋鑲翠玉革帶,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腰身優美的線條。
目光再上移,背光眉眼卻格外耀目,眼尾纖長入鬓,面上并未蓄留美髯公标配的髭胡,反而更添了一份少年意氣。
論起來,他不過加冠四年,本就正值男兒最好的年紀。可在官場上游走往來,令他又顯得過分老成,身上是同齡人不曾沾染的煞氣與冷清。
其實,不披上那黛紫官服,還挺好看的。
崔遲幸正悶悶地想着,眼神一時間停凝在他乾淨整齊的袖口上,沒有伸手去抓。
“哎!你乾嘛!”
倏爾,手臂被猛地抓緊,全身失重一瞬,崔遲幸忍不住放聲叫嚷。
事出過急,身子不自覺配合着,終落在一個穩穩當當的背脊上。
自己只是想借着更結實的臂膀站起來,卻沒想過讓他背啊!
“你你你!”崔遲幸驚慌失措,想掏出帕子擦拭他的衣衫,卻沒找到,“我的帕子還在豬嘴上。”
趙彌客愣了一刻,瞧見一塊綠色小帕正覆在豬崽嘴上,豬崽正可憐兮兮地仰望着身前人,仿佛在幽怨控訴着這不速之客的粗舉。
他便忍不住低低笑起來。
胸腔間傳來的抖動讓背上的人一陣羞赧,忸怩不安地動着身子:“放我下來,我下去拿……”
“你确定?”趙彌客佯裝将她放下。
“等等!”
腿上已經失去了知覺,若是放下肯定又要跌進泥地裏。
藕臂又圈緊了他的脖子,腦上回言認輸似的轉了話題:“那我的帕子怎麽辦……”
趙彌客輕笑,彎下腰身,一只手握拳托着她,一只手又慢條斯理地去解開那個結扣。慢慢地,手上鼓起條條青筋:“崔遲幸,你這個結打那麽緊作甚?”
“和長樂街賣魚的曾二爺學的,他說這樣把幾條魚系在一起,肯定老老實實的。”
“?”
“你要豬老老實實閉嘴做什麽?”
“它打擾我聆聽恩相的救命聖音了,該罰。”
胡說八道卻用一本正經的聲調說出來,趙彌客啞然發笑,微微搖了搖頭,默默取下帕子收在手心裏。
他小心翼翼地扛起背上的人,緩而慢地走出泥坑,烏金靴陷在地裏,一左一右,卻極力維持着平穩。
溫熱的呼吸噴在脖間,不知是因日頭愈烈,還是因着別的什麽,趙彌客總覺得同第一次背着她的感受不太一樣。
後頸好像更熱了,滾燙蒸騰的熱氣一陣陣撲來。
他出聲問:“崔遲幸,你在臉紅嗎?”
後腦上一呼一吸的空氣明顯停滞一瞬,而後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落了下來。
“沒有!”
“問問而已,那麽激動做什麽?”
“我尚未出閣,還請恩相慎言。”義正言辭的一句。
“是嗎?那你下來走吧,我不好毀了你的清譽。”說着,他故意松了松托着她的拳。
背上的人吓得手一啰嗦,圈得更緊了:“下官知錯了,還請恩相不要同小人計較。”
好一個趙彌客,落井下石!
崔遲幸氣鼓鼓地腹诽着,卻見一張乾淨的帕子遞在她面前。
“擦擦你那張臉,髒死了。”
“恩相大義,瞧着我髒,還借自己的背給我擦一圈。”
如今身前污穢都蹭到他背上去了,反倒顯得自己潔淨一些。
“……”
“不是你叫我背你嗎?”
“我什麽時候說了?”
“……”
身下人無言以對,倒也沒有放下她,察覺到她身子有些滑下來以後,無意識中使力托住了她的腿。
罷了,争不過她。
“睡覺睡覺,哎呦,今日可把我累着了。”
“你今日又沒砍柴,何來的累啊?”
……
二人剛要轉出拐角,吵吵嚷嚷的小僧人成群結對歸來,紛紛回到自己的寝居午休。
“怎麽辦?”崔遲幸慌張地問。
趙彌客沒什麽表情:“等回來的人變少了,從小路下去。”
僧人衆多,如魚貫湧,他探視着牽了牽嘴角。
“你背着我不累嗎?”
趙彌客笑了笑:“嚴渺難道沒告訴過你,一次正陽殿群架,有人抄起笏板來打我,不過沒打得過嗎?”語氣裏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氣,和平常那股子陰險勁截然相反。
崔遲幸嗯了一聲:“知道的。”
“所以,我體力好得很,背着你應該算不上什麽問題。你應比剛才那頭豬豚好背一些。”
?
乾嘛莫名其妙把我與豬比!
崔遲幸忿忿想着,用他遞來的帕子一點點擦拭臉頰。
帕子繡着精致的冬梅圖,淡而清甜的梅花香氣撲來,沁人心脾,讓人一下子忽視了身上的濁臭。
這香氣同他身上的是一樣的,總能莫名地使內心安寧下來。
她擦完了臉,鬼使神差地嗅了一口帕子。
“你聞我帕子?”
“小崔大人,我也未曾娶妻呢,你這樣不合禮數啊。”
崔遲幸愣了一瞬,正思索他是如何發覺的,扭頭一看身側坑坑窪窪的水凼,豁然倒映着他不明意味的上揚嘴角。
“沒有……”十分氣虛的一句,“怎麽老污蔑好人呢……”
趙彌客沒再追問,不然這後脖頸真要被燙傷了。
等人群聲漸漸消失,院內掀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時,他背着人悄聲溜出軒外。
左轉右繞好半會兒,終于在末尾的大殿後尋出一條小路來。
竹葉青翠盎然,天上杲杲烈日從葉間縫隙灑落,緊緊将二人裹成一團金黃。
此刻,盛京城的天明媚得過分。
崔遲幸問:“你怎麽知道此處有小路?”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她哦了一聲:“就像我永遠不知道恩相心中謀劃一樣。”
趙彌客頓住腳步:“還在生氣?”
崔遲幸本不敢說自己生氣的,可偏偏這人語氣異常溫柔,好像輕易就能看透她的心思,宛如頭上金光萬道,可将所有暗角照亮得一清二楚。
還沒等她回答。
“不想說就不說。”趙彌客又把她向上掂了掂,步子穩穩地向前走,“是我不好,沒有給予寮友足夠信任。”
崔遲幸心下一動,矢口否認:“沒有。”
沉默一會兒,她又問:“所以,你是知道我會來,才來此處找我嗎?”
趙彌客沒回答問題,只說:“我若不來,恐怕會失去一個盟友。”
“我好歹也是個朝廷官員,他們不能拿我怎麽吧……”
“那你躲起來做什麽?”
崔遲幸噎了一瞬:“偷聽牆角不好。”“我看你聽得挺歡的。”
“……”
又過了會兒,陽光愈加刺眼,趙彌客仍一聲不吭地踏着石板路,後頸上逐漸滲出細細密密的汗。
崔遲幸揉了揉腿,有些難為情地請求道:“可以放我下來了,你都累得流汗了。”
他手指微動,問:“确定?”
“真的!我腿好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後,趙彌客方才松下手臂,彎腰将背上的人放下來。
“有汗味?”他低聲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沒有。”
“難道不是我身上豬味更重?”
崔遲幸坦然回答,不顧頭發糟亂,毫無羞意地直直看向他。
“多謝恩相。”
眼神太過坦蕩,惹得身前人先移開了視線。
片刻,趙彌客摸出懷裏絹花,問道:“你的?”
“怎麽會在這裏!”她連忙接過,又驚又喜,“幸好被恩相撿到了……”
回想起來,今日出門前,采薇為她梳理着發髻。
“小姐,今日配朵新絹花?”
心原以為是那朵素白色的,一時漏了餘眷京贈的那朵,便不甚在意地答應了。
不然她也不會帶着如此顯眼的頭飾來探查。
趙彌客:“差點就被人撿了去。”
“若是讓人知曉這絹花是你的,今日你這豬圈算是白鑽了。”
崔遲幸頓了頓,問:“那恩相是如何要回的?”
聞言,他笑了一下,語氣捉摸不透: “我說,我鐘愛這些物件。”
崔遲幸蹙眉看向他,怯怯發問:“當真?”
這人莫非有斷袖之癖啊。
瞧見她圓睜雙眼,趙彌客:“……”
“崔員外,我幫了你,你就這樣毫不客氣地亂揣測恩人嗎?”
“我錯了。”低頭速度極快。
“這下怎麽辦才好?你的名聲……”
“那你可是欠我了個大人情。”
他語氣裏全無對聲名狼藉的擔憂,反倒含着份挾恩圖報的得意。
面前的人卻很是慚愧的樣子,又恢複成一本正經的客套話:“下官莽撞,又為恩相添憂。”
趙彌客微一皺眉,笑說:“我這名聲本就一塌糊塗,何必管這些。”
“放心吧。”
崔遲幸擡頭,擠出個微笑:“好。”
沉默未幾,她又說:“說來,是您該生我的氣吧。”
“我好像沒有那麽聽話。”
這人終于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了?
趙彌客慰言:“無妨,你只需知我行事一切都自有原因。”
“既然你我立下誓約,那我便不會背叛你。”他加重了後面這句話。
怎料她回:“不過我也沒打算道歉,若我真只是任你擺布的棋子,那我便不是崔遲幸了。”
“你說你不會背叛我,可在我看來,你的隐瞞就是一種背叛。”
她面上雖笑着,語氣卻有些冷。
身側人默然。
他為官數載,同無數老臣争利,把那群士人耍得團團轉,并以此為樂。
可他卻無法同這位小女官扯清人情利益。
兩個人之間就像纏滿了密密麻麻的絲線,剪不斷,理還亂。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怎麽也說不清。嘴上說着互不相信,可在關頭上又都緊緊抓住了對方。
只是,她怎麽能在他幫扶了她之後,還能這般理直氣壯地說他不夠信任她,翻臉就是一張無情冷面。
何況他是真的有苦難言。
“崔大人說我沒有交付信任。”趙彌客藏着恨恨意味,揶揄道,“那你呢?”
崔遲幸頓了頓,笑回:“我自然信你了啊。”
“這不是你把我背出來的嗎?”
“你就知道我一定會來?”
她回望他有些郁色的眼,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的怒火莫名其妙就被這重重的點頭壓了下去。
幼稚。
他眼下也沒了什麽脾氣,心口怒火一掃而空,嘴角也随之不自覺上揚。
?
瞥到趙彌客莫名的一笑,崔遲幸愣了一下。
這人到底在想什麽?莫不是想早點跳船走人玩背叛吧?
好你個趙彌客!
這怒火倏地又轉上了另一人的心頭,但沒過多久,他說——
“待回城後,入夜再說吧。”
想到密事将露,崔遲幸沖他眨了眨眼,烏睫撲閃,一下子換了副靈動明媚的面孔。
心中也說不清是什麽情緒。
就是覺得,這樣拿捏人的感覺……
好像還挺不錯?
二人在竹林小道間走了許久,興許是已遠離那豬圈,亦或是鼻腔已經熟悉了那股惡臭,倒是沒再注意到身上的異味。
“嘔……大人!你們這是去哪裏了啊?”
張鐘候在山腳下,碰見灰頭土臉的二人,頓時反胃起來。
下山的兩個人:……
看來是因後者,他們已然忘了身上的濁臭。
“先送崔大人回東華巷,再歸府。”趙彌客吩咐着上了車,剜了張鐘一眼。
崔遲幸羞紅了臉,又不好意思地沖張鐘笑了笑,跟着上車。
留下張鐘自言自語:“這二人去一趟豬圈又和好了?”
廂內軟卧整齊,精鍛小被泛着絲綢光彩,紅木匣盒擺放井然有序。鋪着細繡軟包的主座寬大,中間支了張不染纖塵的锃亮茶桌,将座位分成兩塊。
“坐這兒。”
趙彌客見渾身是泥的可憐人兒呆住,不知往何處落座,指了指主座的右邊。
“這樣……不好吧?”她神色微變。
“你坐側邊會弄髒我的新軟墊子,那個很貴。”
“……”
崔遲幸這才安心落座。
趙彌客從茶桌抽子裏摸出了張絲絹,将茶桌又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慢條斯理淨手,炙茶,碾茶……專心用竹筅子打起湯花來。
沒一會兒,廂內茗香四溢,他已攪和好了一杯,推至崔遲幸面前:“喝吧。”
只見青玉杯中茶沫潔白細密,湯水清澈。
崔遲幸小心捧起,欣賞着這雪沫。興奮地說:“你還會這個!?”
聽出她語氣的驚喜,他笑:“若不是馬車行路颠簸,茶百戲也做得。”
“咳咳咳……”崔遲幸噎了口氣,驚嘆,“恩相好厲害,我什麽也不會。”
“按理說你們金陵崔氏的人,應該更愛品茶養性。”
“是啊。”崔遲幸很坦誠地回,不曾有一絲愧色,“全府上下就我不會。”
崔宅裏茶供雲集,衆人皆愛品茶點茶,主母李雲歌打得一手好沫,也曾親自教習過自家幼女。
朝中貴女也皆以會點茶為閨秀之本,可崔遲幸一向聰明,詩書背得,政論寫得,賬本算得……
偏偏就是學不會點茶。
“崔遲幸,母親覺得以後定要為你找一個會點茶的郎君,夫妻二人總要有一個會的。”教習了一百零八次卻仍是失敗的李雲歌無力宣道。
回想起少年糗事,她帶了絲笑意,恰好落在點茶人的眼裏。
金色的陽光隔着小窗碎碎灑入廂內,一人品茗,一人點茶,靜谧無聲,唯餘竹筅碰杯的聲音越發響亮疾快,氣氛倒也不尴尬。
約莫着過了一個時辰,終于到了東華巷。
崔遲幸下車告別:“多謝恩相今日相救。”
車內人笑言:“別日後崔大人又翻臉不認情就行。”
她面色漸紅笑了一笑,而後便慌張小跑入府,生怕被人看了去,身影很快消失于大門內。
趙彌客轉移視線,低頭看了眼桌上三只空蕩蕩的茶杯。
打了幾杯給她,還真就照單全收,喝飽了也不拒絕。
傻。
馬車漸漸駛遠。
他搖頭輕笑,又慢慢給自己泡了杯茶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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