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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0 堂萱恩如霖,撼陰君之心(二) ……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章 10 堂萱恩如霖,撼陰君之心(二) ……




人群聲漸漸消弭,已至刑藩寺門口。




刑藩寺坐落于未央街偏僻街角,寬高朱門緊閉,圍牆更是高深千丈,卻難遮腥臭血氣。




平人對這些沾着人命的地方諱莫如深,因此鮮少有人路過,生怕撞了陰氣被索命。




“相公,崔大人。刑藩寺已經到了。”




崔遲幸聞聲,将兔子交還給它那位手刃千鬼的主人,小兔渾身發顫,似是感受到車外陰氣陣陣。




寺外沒有栽柳培花,連棵樹影都不曾見。盛京滿城春色,唯獨此處蕭瑟風起,四季輪回皆是荒涼頹廢之态。




有趙彌客在,進門不過是易如反掌的小事。門外把守的精兵甚至都不曾問緣由,便俯身彎腰,恭恭敬敬将這座殺神迎了進去。




二人暢通無阻,來到斷案官堂,正巧碰見從堂裏出來的刑部右侍郎林以旗。




他正欲放歸,沒想到碰見趙彌客攜着個青色官服的小官進門來,待看清面容後——原是崔家那位厲害的小娘子。





但面上還是浮上一絲不悅與困惑:“趙相公,您這......朝堂分管有規,她一禮部的人無法插手刑部之事吧?”




趙彌客淡笑,看似是和氣,語氣卻極冷:“那這麽說,我一介吏部官,也不該來此處。”




您本來也不該來此,還不是憑着權高位重插手刑部之事。




被駁的人咽下心中不滿,摧眉折腰,讪讪道:“那倒不是......”




此刻,左侍郎蔣文正也循聲跨出門來:“我說林大人,您可真是糊塗啊。這小崔大人可是宮宴主謀之一,天子眷顧,您攔着作甚?有失敬意啊!”




崔遲幸連忙否認:“是左相出謀劃策,下官不過是露了個面,怎敢與諸位相提并論。”




“皇恩浩蕩,下官恐有負陛下所托。只是今日前來,确攜君令以察使臣之罪,還請侍郎通融。”




她姿态尊敬,無半分趾高氣揚的僭越,聲音溫潤也相當讓人舒逸。




林以旗心下也沒了什麽愠氣,便轉身對着趙彌客,态度大轉:“剛才是下官唐突了,沖撞了左相,還望您海涵。”




趙彌客冷冷回:“無妨。林大人若要歸家,便快些回去吧。”




話是這樣說,但有這尊大佛在,誰敢先行走人?




林以旗暗暗腹诽道,心裏一陣哀嘆。




茲事體大,趙彌客沒許其他人跟上,與崔遲幸一起進牢房。




崔遲幸在門前猶豫了片刻,從小荷包裏掏出張面紗,慢慢将繩系在腦後,待緊罩覆鼻後,難為情地笑了一下,才跟人邁進。




一面走着,趙彌客沉聲說:“你不該把姿态放那麽低的,知道嗎?”




崔遲幸微怔,說:“可我品階實低,本也不該插手刑部之事,自然要屈服。”




趙彌客回言:“你攜着聖旨可以睥睨一切規矩。”




她莞爾,意味深長道:“我無恩相之勢,不敢沖撞。”




“聖旨既來,我又在你身側,你怕什麽?”他有些好笑地看向她。




“世人皆是如此,拜高踩低,沒有您在的時候我又當如何?還不如當下留一面,他日好相見。”




趙彌客轉首,見她眼神無波,面紗下嘴角平直。淡然開口:“奪權之後,更應學習如何用權。”




身側青衫不語,低頭揣摩他話中含義。




古今往來弄權謀略者無數,站在權力巅峰者不盡,她身邊的人便是其中一位野心勃勃的亂臣。




只是黑白有別,如何用權才是關鍵所在。手握重權,又如何運于掌上?




是只手遮天,唯利是圖,任誰斥罵奸佞當道,用權于民;還是雖手中握權卻甘居規則之下,做一介純臣?




她一路都渴望着權力,卻未曾細細想過這個問題,一時失神。




又被層疊起伏的凄厲叫聲拉回了神思。




擡眼,廊道深處是無邊無際的幽暗。




牢獄內小窗高懸,窗外黑雲壓城,明月不照,獄房內更顯縱深陰森。




地上蓄積了許多攤水漬,黏稠暗濃又泛着詭異的殷紅血光,交錯縱橫,澹澹不絕地從四面八方的鐵欄裏湧出。




不少囚犯手握欄杆來瞧着這過往的兩位官員,眼球泛黃充血,無不透露着灼灼邪光,如同鄉野外餓極了的野狼,急不可待地将獵物拆骨入肚。




“嘿嘿,小娘子,要不要和哥哥玩玩啊?”




“二位大人別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鮮血淋漓的,枯槁的一雙雙骨爪伸出鐵門外,欲圖抓住那不染纖塵的官服衣角。




趙彌客同身側人換了位置:“你靠牆走。”




崔遲幸本也沒被吓到,推拒道:“我不害怕,沒事。”




他皺眉,直接将她拉進內側:“惡鬼難纏,你被拉到了不好脫身,會耽誤時辰。”




聞言,她才老老實實地靠牆走着,雖不懼那些枯爪,但有些招架不住陣陣腥臭撲鼻,胃中不禁翻滾作嘔。




趙彌客見狀,将囊內一片翠綠色小葉遞給她:“放在鼻下。”




崔遲幸接過照做,葉片散發出清涼甘甜的氣味,身子果然好受了許多。




幽暗的盡頭,正是吉仲達的牢房。




思及他是南羌皇子,房內還算乾淨整潔,被褥厚實,牆地少垢。四角不齊的木桌上端放着粗糙開裂的茶具。




忽明忽暗的煤燈,燈芯正絮絮燃燒,搖曳飄蕩,燭光照在茶杯上,裂痕愈深。




此處連窗也安得更開闊,能清晰瞧見屋外從瓦磚下滴的一滴滴雨珠,但肯定遠比不上這位養尊處優的皇子以往居住的富麗宮室。




帶路的獄卒俯腰躬身将人迎了進去:“兩位大人,在下就帶路到這兒了。”




崔遲幸颔首回:“有勞了。”




一時僅剩她與趙彌客站在獄門口——還有一位站在窗前的高大男人。




趙彌客先開口打破了這份寂靜,說:“好久不見。”




被叫的人卻不回首,只低下了頭,悶聲笑起來。而後又擡頭,目光悠遠,望向外面春雨:“也是難為你們了,下那麽大的雨還能來見我。”語調平淡不驚,仿佛早已有所預料。




他轉身,坐在吱呀作響的長凳上,不緊不慢給自己倒了口茶。茶湯渾濁,他卻一副甘之如饴的神情:“你們是貴人,我便不好請你們喝這茶水了。”




趙彌客笑回:“王爺倒是好雅興,現如今還有心思飲茶。”




聞言,吉仲達擡首,直直與他對視,一味品茶不作響。




他細細打量着面前人:黯然無光的牢獄裏望不見斜拉的人影,二人正若陰司無常,女作白無常引接善魂,男似黑無常等候惡鬼,并肩而立,手執鬼規,清算世間一切茍活殘留、積怨不散的魂魄。




以斯數更太山燒煮諸毒衆苦;或為餓鬼,洋銅沃口役作太山;或為畜生,屠割剝裂,死辄更刃,苦痛無量。




造惡者活堕入泰山冥界罹患火燒煮煉、劇毒之苦;或堕為餓鬼受銅水澆灌之灼,苦役一生;又或是淪為牲畜,反複遭受源源不盡的屠宰割剝之痛。




那他呢?




一個在南羌諸惡皆作的惡鬼,掌管凡世生死、人人皆畏的“活閻羅”,有一日竟會被無常鬼使引渡遁入世俗輪回。




只是他一介肉泥之身又怎能安然無恙地蹚過泱泱奈河水。




黑無常輕笑,啓唇道:“您就不好奇——南羌用什麽條件換回您嗎?”




吉仲達手一頓,眸色略閃,卻又似毫不在意地吹起水上浮葉:“攻戰,和親,互貿......人質歸還向來都是這些老規矩。”




屋內年久失修,頂上零碎石灰灑落在杯中,微不可察地激起微瀾。




聞言,那人“呵”的一聲冷笑,再輕不過,一舉撞碎他搖擺不定的心緒。




“南羌說,二皇子犯下彌天大錯,南羌無力承擔,願無償抵押人質以平大寧怨火,勿要傷及民生。”




他将信紙丢在桌上,輕盈落下,重砸心上。品茶人放下茶盞,定神端詳,雙目也随視線下移而睜大——字跡,圖章,樣樣不假。




意思就是——他被果斷丢棄在這裏,南羌将他作為棄子獻給了大寧。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是大寧最不屑一顧的敵國逆賊,猶如床下墊着的一根根稻草,無問來去。




卑賤......




徹徹底底的廢物。




吉仲達啞笑,摩挲着手中茶杯,指尖充血泛紅:“果然......果然......”




果然,他是一枚棋子,亦是一枚棄子。




他又何嘗沒有料到過這個結局,本就不受父皇偏愛,其他兩位皇子又視其為眼中釘肉中刺,巴不得他早早死于非命。




他這一生從未被命運照拂,關在牢中日日,卻仍盼望着上天是否會眷顧他那麽一回,一回也好......




他以為父皇再不寵信他,也一定會看在父子緣份上救他一命;兄弟間摩擦不和,亦然手足一場,他們斷不可能心腸鐵硬至此。




偏偏一切事與願違,終是徒勞無功。




他行惡多端,只有陰司來渡,蒼天插不了手。




聽見身側人的話,崔遲幸詫異一瞬:南羌也不是這樣說的啊。




轉念間,她心下了然,維持住淡淡神情。




從心扉間掏出那串珠珞與香囊,繁麗精巧,暗香四溢。




熟悉的香味飄進鼻腔,惹得吉仲達忍不住擡起頭來。




“王爺可認得此物?”




作者有話說:




“聞泰山湯火之毒、酷裂之痛,餓鬼饑馑積本之勞,畜生屠剝割截之。”引自《六度集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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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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