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25 月輝流轉,風動玉簪 “能否這般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25 月輝流轉,風動玉簪 “能否這般
長樂街上, 餘眷京正吆喝着涼水。見到滿面通紅的人兒跑來,她笑嘻嘻問:“客官客官,要不要來碗漿水啊?”
崔遲幸停住, 眨了眨眼,握住她拿勺的手腕:“漿水三千,我只取你這一瓢, 可好?”
“崔昭昭!”這下面頰桃紅又轉到了另一人臉上, “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崔遲幸接過她手裏長勺:“無角不成戲,有人若要來,我自當到場唱和。”
正欲再交談些什麽, 突被旁邊賣魚的曾二叫嚷打斷:“表弟,夠不夠?”
“你這摻水進去了吧!”賣畫的伍大郎用單只眼望着皮囊袋,“我這可是作畫要用的。”
“去去去!你這能看些出個啥啊!”曾二擠開他,怒氣沖沖,“你就琢磨你那個新畫, 什麽泥巴什麽墨魚都用上了, 惡不惡心死人嘞!”
“膽敢再侮辱我的新工藝, 看誰要你那死魚!”
……
二人吵吵鬧鬧已是常态,長樂街衆人見怪不怪。
今日卻有個身着寶藍錦衣的公子哥駐足停留,似是很好奇那皮囊袋裏裝的東西,等兄弟二人絮絮叨叨許久沒再争, 他方才收回視線往飲子攤上走來。
“崔學士,餘學士?”賀州行見到攤子上的兩位同僚, 頓時愣住,“你們怎麽在這兒?”
“這不休沐嗎?我來幫幫崔學士。”
“可崔學士似乎一連告假了好幾日呢。”
“這不科考嗎?我來幫幫王阿婆。”
兩位小娘子笑容可掬,理由也是無可挑剔。
賀州行似是意識到自己多言,遂不再追問, 只道:“前陣子禦史臺那邊說此處飲子大有不同,我便也想來嘗嘗鮮,不曾想是崔學士幫扶着,那就凡請您為我裝上一筒紫蘇飲子了。”
崔遲幸應聲,麻利地舀上滿滿一勺遞給他。
“明日要回禮部履職了吧?”賀州行忽地問了一句,低頭看手中竹筒——正好是自己偏愛的米囊花,鮮豔欲滴,泛着迷人又危險的紅暈。
“是。告假前我已将公事抓緊處理完了,但臨近科考,明日回去肯定還有許多新任務。”
“劉侍郎沒派你去算帳簿?”他冷不丁提了一嘴,“聽說你在去年女官秋闱裏精算是魁首。”
餘眷京插了進來:“她門門都精,總不可能樣樣全攬吧?此事交由徐諾與嚴渺辦了。”
賀州行若有所思地默了一瞬,而後笑說:“他倆是第一次理賬,還望不會出差錯。”
“但願吧。”二位女娘含糊其辭,略帶着不确定的口吻。
賀州行牽了牽嘴角,作揖告別:“那就告辭了,二位大人,多謝飲子。”
一旁的曾二閑下來問:“二位姑娘明日就回了?”
“是呢。”餘眷京點頭回,“把遲幸借給你們長樂街那麽久,也該要回去了。”
曾二嘿嘿一笑:這二位小娘子真是怪有意思的。
崔遲幸又問:“曾二爺,怎不見伍大哥與你掰扯了,今日吵架的時間有所縮減啊。”
“人家這不接了筆大生意嗎,得瑟去了。”曾二繼續擠着手下一堆墨魚,“好像是正陽街玉臺樓的單子,說是那花魁房裏急要哩。”
花魁?
不知為何,腦海裏浮現出了一位身着水紅色大袖衫的美人。
崔遲幸微微晃腦,搖散心緒,再擡眸一看:金府的馬車正從攤前過。
好巧不巧的是——還就停在了這兒。
金闡走了下來,幾日不見,他愈發腰肥體寬,大腹便便的模樣讓人禁不住蹙眉。
他昂起塗了膩子一般油光的圓面:“喲,這不是崔員外和餘大人麽?”
“見過侍郎。”
見二人姿态尊敬,倒也挑不出什麽差錯,他又哼道:“崔員外,你一天到晚在忙活這平人的事兒,不好好待在禮部任職,莫不是在懈怠公務?”
崔遲幸仍持着禮節:“回禀侍郎,下官已然處理完禮部交予的公務,方才來這兒幫活,不曾有怠慢。”
“劉侍郎已然準允,想來下官之舉應無不妥。”
金闡愣了一瞬,咯咯笑起。
這女官還知道拿劉長松出來壓人了。
他掃視這一圈門戶攤子,高矮胖瘦都有,腰系青巾,個個穿着麻布衣衫,天生就是一副窮酸樣。
平人?
平人是最不值得提論的,更何況這些個從商的小攤販。
他呵了一聲:“崔員外還是不要混在這市井街頭的好,只會讓別人看低了你。”
“看低?”崔遲幸一笑,語氣淩冽,“我雖拿天子祿,但終歸食的是百姓米糧。”
“他們既不嫌我碌碌無為,我又怎敢輕視這蒼生萬民?”
她迎上金闡嘲弄又輕視的目光,眸若含新柳铮骨,澄亮坦蕩。
被凜然直視的人不自覺收緊了拳,陰鸷冷笑,張唇欲再語。
“啊!”
脫口而出的卻是一陣尖叫聲。
一道濃濃黑影咻地朝他飛來。
只見他臉上忽成黑糊一團,壓住了滿面油光,粘膩稠密的汁水絮絮下滴,腥臭味濃濃撲向四面八方,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捏鼻躲遠了些。
“誰乾的!”臉上因肥肉擠出的道道溝壑蓄積着烏黑的腥味汁水。他火速掏出帕子便開抹,卻是徒勞無功,越擦越黑,越抹越濃。
餘眷京咬死嘴唇不讓自己笑出聲來,悄悄按下手中持着潲水的勺子——這潲水是她剛問後面酒樓小廚房借的,還新鮮着,正愁怎麽“不經意”潑上呢,就已派不上用場。
崔遲幸抿了抿嘴角,強壓下笑意。
“撲哧——”實在是忍不住,但這笑聲混在周圍看熱鬧的戲笑歡谑顯得微不足道。
“哈哈哈哈哈哈……”
“我說曾二爺,您也真是的……哎哈哈哈哈哈。”
曾二放下手中的墨魚仔,撇了撇嘴角,連忙沖上前去:“哎呦呦好不巧!小人正殺魚呢,沒成想汁水濺出誤傷了官人……”他說着就伸出滿是墨汁的手,似是要捧着金闡的臉再細看一番。
金闡瞧見他作出一臉的無辜模樣,連連後退,心裏更是起了團邪火,大喝一聲:“你這刁民不想乾了是不是!和老子見官府去!”
話音剛落,崔遲幸便攔在他們面前,笑說:“敢問金大人,《大寧律》裏有哪一條寫着‘平民正常營生意外傷及官員,可即刻逮捕歸案’?”
“況且,您這……傷在哪裏了?心髒?”
餘眷京幫腔:“哎呀遲幸你就別這麽說了,我們金侍郎心胸寬廣着呢,怎麽可能和市井平民計較?”
左右都是圍觀看樂子的人,指指點點,或是掩住嘴竊竊私議。
金闡猛地呼下一口氣,恨不得将後槽牙咬碎:“好啊,你可真是厲害啊,崔娘子。”
“厲害?談不上。多謝金侍郎了。”崔遲幸回謝,“不過是家業有專攻罷了。”
面前女娘身姿放得極低,偏偏臉上挂着的燦爛笑容太過刺眼,惹得他心火熊熊燃起又無可奈何。
“好,行。”金闡用手來回指着面前三人。
一個崔遲幸,一個餘眷京,一個臭賣魚的……好啊,好,還有後面一群嘲笑的賤民。
他欲用鼻子冷哼一聲,卻将口墨魚汁吸了進去,嗆得連聲咳嗽不止。
“咳咳咳……”
再也說不出句話來,他一甩衣袖,急沖沖地鑽回馬車,上車時還打了個踉跄。
……
金府外。
夜色濃濃,兩個家兵在門口守着,哈欠連天。
驀地,一人大步跨來,湊近看卻看不清五官,泥濘成塊。
“鬼啊!不許靠近府上!”
金闡猛地給了二人一拳:“他奶奶的,鬼鬼鬼!看清楚了,老子是誰!”
聽見咬牙切齒的怒音,兩個家兵方才回神過來,跪拜求道:“大人饒命啊!”
“守守守!守出個什麽名堂!給老子滾進來!”
……
長樂街上依舊高懸輝煌明燈,但臨至亥時夜深,來往游客漸稀。
“這是你想的詭計?”餘眷京收拾着歸家的東西,笑問。
崔遲幸輕搖小扇,坦然回:“那倒沒有,碰巧罷了。”她看向左邊已空的小魚攤,牽了牽嘴角。
“行啊崔昭昭,看來運氣不錯。”餘眷京揩油了一把她的臉,上了馬車,“早些回去,注意安全。”
坐在杌子上的女娘揮着手中團扇同夥伴告別。
一時之間,只剩下賣花的劉五與滿臉心事的少女。
劉五讀出她臉上的沉郁神色,挑了朵玉簪花夾在她耳邊:“姑娘若是累了便回去歇息着,這兒由我看着吧,等王阿婆來收攤。”
被喚回神的人下意識拂動鬓旁鮮花,心下本就有些乏累,聽劉五這般堅持的口氣,便也就起身:“多謝五姐。”
“何必同我說謝呢,我的小客人。”劉五高高興興地将她推走。
……
不知怎地,先前歡鬧煙消雲散後,帶來的卻是一股濃重的空虛,全身氣力似同那些喧嚣一齊離去。
雖是無精打采,想要歸府好好休息一番,但此刻左胸起伏跳動,将紊亂思緒打結成亂麻,束縛住歸家的腳步。
長樂街離東華巷有些距離,崔遲幸垂首注視着手中秋海棠圖團扇,步子格外的慢。
從華燈璀璨街,人聲喧沸地,走進燈火闌珊處,四下寂靜夜。
不知月華流轉幾弧,不知夜露何時凝珠。
她垂首走着,似是要融沒于無邊無際的黑夜。
她又想起了一個人——一個許久未見的人,卻不知該不該想起。
人聲鼎沸,傍晚熱烈霞光潑灑的那刻裏,她是想見到他的。
可如今長夜岑寂,悄無聲息——
她卻覺得那份思緒太過沖動,沒有理由,不甚清醒。
她只默然踏上歸家的路。
片刻間,深巷裏。
身後高大的黑影不知不覺籠罩下來,擋住皎皎月光,宛若為其披上一層烏紗。
天地俱寂,前面走着的人似是思忖經久,終于站定,不曾回首。
“是你嗎?”
話甫一出,如若消散于細霧,是長久的沉默。
那黑影随之停住,卻是無言以對。
她轉身擡眸,直直撞入他幽暗的眼裏。
一襲月白色錦袍的郎君正凝視着她,若天山雪狐化為人形,晚風吹動衣袍獵獵,長身玉立,站在她的面前。
雙眸沾染着迢迢夜裏素月清光,盈水缱绻,一點一點流連于她的眉眼間。
她擡頭,望着面前這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龐,仿佛是第一次見到他真正的模樣。
是什麽模樣?
恣意輕狂或是冰冷涼薄,鮮衣怒馬的少年終也淪為衆人口中的佞臣賊子。
縱然他這佞臣賊子做得不算光彩,不算成功。
良久相觑靜默。
她只注視着他,什麽話也不說,目光深深,像是要将先前不曾用心細細描摹的眉眼都印刻入腦海,又像是——在倔強地尋找着另一只身影。
趙彌客頓在原地。
也許是天上繁星撲閃,那雙裝滿他身影的、黑白分明的雙眼裏也随着忽明忽暗。
他垂下長睫,遮擋住不明眸色。
婵娟輝光如潮,寸寸灑落,将人面照得愈發真切分明。
“趙彌客。”
猶豫地、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地咬清了每一個字。
那些藏在心間,想問的,想知道的,想傾訴的,最終都溶于脈脈月色。
只用輕語一句姓名,便能将一切說盡。
他從未覺得自己的名字從一人嘴中吐出,會如此陌生。
夜風襲人,吹進墨瞳中皺起一湖春水,讓這寸流連一時停凝。
趙彌客問:“怎麽了?”
這聲音太輕,幾融于風聲裏不見回響。
崔遲幸笑了笑:“沒什麽,就是想問問,能不能這般喚你?”
她對上他垂下的雙眸,似是要将最後一點情緒都剖析乾淨。
他沉吟良久,才擡首:“嗯。”
一字重落在靜谧的夜裏,就足矣說明所有,不必有多的話語來回應。
她不問他為何會在深夜出現在身後,他不問她為何那日棄他不顧,又突然在今夜改了稱呼。
他們之間,好像有許多時刻,都是無法道清原因的,也不必去尋那個原因。
畢竟,還有很多時間,她不想刨根問底。
她只覺得,時至今日,自己好像才終于認識了一個——不太一樣的趙彌客。
“阿幸,凡事自己用心去感受。”
也許是因為,她第一次用心去感受面前這個人。
回憶裏那些細枝末節一擁而上,倏然填滿心口:他手中淬着冷光的金剪、攔下奪命利刃的那把長劍、大相國寺裏那個溫熱的脊背,燭火下融于暖色的眉眼……
以及永不缺席的、信任的目光。
在此刻,在月下,在萬籁俱寂的人間,都變得明晰起來。
這一切都在昭告着——他沒有世人眼裏那麽可憎。
崔遲幸又喚了句:“趙彌客。”
“嗯,我在。”
他又接住了她的話語。
一如往日種種,他總能托好她的每份信任。
是跟随的人最先敗下陣來,轉動眼神,移至她耳邊素雅的白鶴花。緘口不言許久,才出聲說:“走吧,送你回家。”
“好。”她走到他的身旁,隔了些距離,但身側人依稀能聞見她雲鬓旁清冽冷香。
瑤池仙子遺玉簪,靜待闌夜祈月盤,探頭欲問夜幾時,卻見重影共綿纏。
涼風習習,盛京的暮夏夜總如水一般溫柔,地上人影難舍難分,一齊沒入更深的夜,悄無聲息勝過千言萬語。
而這樣的夜還有很多個,很多句話,很多不必說的思緒……
來日方長,良辰尚早,總有吉時理清的。
道盡的。
“趙彌客,這麽多年,你過得好嗎?”
“……”
“如今一切安好。”
作者有話說:
bgm《春山外史》/《晚楓歌》/《寄月》/《如你随行》以防以後有人對此情節不滿:為什麽女主因長輩随口閑談就能放下家族世仇?在此疊甲:1.女主本身就沒有太讨厭男主二位之間不算是血海深仇,後面會寫具體緣由 3.正如章伯父所言:“一切用心去感受。”女主更想聽從內心想法,認為男主并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其實可以搜秋海棠和玉簪花的花語嘿嘿,有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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