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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7 南羌有客來,不亦“說”乎?(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07 南羌有客來,不亦“說”乎?(上)^……




昨晚由着某人閑逛許久,卻忽視了凜冬的寒氣侵神。




頭疼又犯,趙彌客不耐揉了揉額首,披衣執筆,批閱昨晚堆積的書信。




筆剛蘸墨,張鐘就小心捧着碗芝麻餡圓子進來。見人眉心緊皺,揉捏頭xue,便知道他又着了涼:“相公,今日是元日,不若先吃碗湯圓熱和熱和身子,好緩頭風,在新的一年裏讨個吉祥。”




趙彌客看了眼碗中,金黃桂子與绛紫豆沙漂浮在白團面上,瞧上去便發膩。他雖非嗜甜之人,但也不能拂了張鐘一片心意,端起碗吹散熱氣待嘗。




咬下皮來,甜香四溢,喉嚨發黏,心下莫名想起一人陶醉品糕的神情。




這般膩人的東西,她怎能吃得如此忘我?




府外适時傳來陣陣急促的鐵環叩門聲。




張鐘連忙穿出去接,過了會兒回來報:“是馬主事求見。我說您今日染了風寒,不便接見外客,他非說他不算外客,硬要闖進來呢......”




“無妨。”趙彌客撫着額xue,眼皮都不曾擡動,“傳他進來吧。”





未見其人,先聞其急匆匆的腳步,嘹亮的笑聲壓進了門廊,掀開簾帷直直蔓延至書房。




一個身材魁梧,鬓胡重濃,長着副屠夫面孔的男人走了進來。作揖作得也相當沒規矩,懶懶彎下腰後便沖至趙彌客身旁,讓趙彌客躲避不及。




“啊哈哈哈哈哈賢弟啊,許久不見了!”說着便要來強摟他。




他咳嗽幾聲,男人連連後退幾步,然後又湊上前去:“哈哈哈哈哈原來真是病了啊!我還以為你不見我了呢。不關事不關事,抱一個,我健康得很!”




張鐘在一旁汗顏,面露難色,恐怕全天下也就僅有這個馬主事敢這樣對相公了。




此人名為馬又遠,臨安人,祖上世代從商。




雖為膏腴之戶,但礙着商戶的身份總是低人一等,馬家便一直盼着族中能出個進士來改變家族命運。可惜家風就擺在這兒,馬又遠深受熏陶,能力出色,但其文章詞藻實在過于粗犷,故而屢次未中舉子。




在他落榜的第五次時,趙彌客恰好外放歷練,時任臨安知州。以此大寧最年輕狀元的挑剔毒辣的目光來看,一大半的卷子都味同嚼蠟,索然無趣。




翻到馬又遠的卷子時,趙彌客更是氣極反笑。前面的文章字跡好歹能看得下去,這篇橫七豎八的政論,着實讓人驚異。




但本着認真仔細不放過每一位人才的敬業守則,趙彌客一直讀到油燈枯盡,才堪堪閱完。




要錢要權,其觀點獨道奇谲,頗有些冷酷無私的意味,文字雖俗但邏輯自然,針砭時弊,總而言之不失為一篇好政論。




統共錄六十個人,趙彌客便點了他為第六十名——畢竟字實在太醜。




後面會試便沒那麽順利了,沒了趙彌客那般獨具慧眼的人,馬又遠自然铩羽而歸。




但他看起來無半分失意,趁着月黑風高夜,擡了十大箱金銀珠寶與錦緞绫羅,徑入知州府邸,惹得趙彌客一陣頭疼。




說他愚鈍,還知道挑了個天氣寒冷的夜晚,鮮有人出門吃風;誇他機靈吧,竟敢向官員行賄。




“欸嘿嘿,這怎麽能叫行賄呢,我這是報答小恩公啊。”偏這人還振振有詞,說什麽也不退,申論起來還有幾分道理。




趙彌客是盛京趙氏的孩子,自然慣愛斂收錢財,既拗不過終也收下了——只不過,他不似他的父親那般,這些錢最後全進了義倉。




來年恰逢夏汛引山洪,莊稼歉收,百姓食不果腹,幸得義倉豐足可接濟度日。災情過後,趙彌客特意張榜嘉獎了馬家,贊其為商賈門第的清流,名垂千古。




從此,馬家一改在臨安備受折辱的境況,成了當地美名響當的人家。馬又遠為人豪爽仗義,在當地雖為一介小官,但家中其他幾房從商供給,府裏也不缺錢,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沒承想二人當年情誼正濃,互拜義親,在臨安活得風生水起之時,趙彌客被召回京去,連連升官。




又幾載,待趙父趙承澤死後不久,趙彌客年紀輕輕便已坐上了左相的寶座。




後來好幾年,馬又遠依舊接二連三地寫信問候趙彌客,只是趙彌客回信回的越來越少,言語間也沒了從前的恣意輕狂。他明白,趙彌客如今位極人臣,公務纏身,自是難得空閑。




只是從回信的字裏行間看,曾經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少年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快樂。




他什麽也不說——




只道:“我一切都好。”




馬又遠本以為二人就此疏遠,再無關聯。不曾想一個月前,趙彌客千裏加急送來一紙書信,召他進京相見,将他一個小小的地方官被越級提拔為了正六品戶部主事。




不少官員議論紛紛,認為趙彌客故意将戶部幾位與他不對付的官員拉下馬,以扶持自己的人上位,占據戶部要職。顯而易見,馬又遠剛好是那個“趙黨”,平時沒少被戳着脊梁骨罵。




他好像終于知道趙彌客變得越來越不快樂的原因了,但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就成了一個壞人。




他僅是想幫幫這位好弟弟,不忍見他獨自轉圜于朝堂之間,形影單只。




僅此而已。




“嘿嘿,相公啊。您昨夜去哪了啊?”馬又遠谄媚一笑,揶揄道。




趙彌客眯了眯眼,注意力從信紙上移到他話裏去:“還真是有事即相公,無事即賢弟,有話直說。”




馬又遠:“嘿,什麽事都瞞不過您。我那位上司齊小公子,派我來打聽打聽,與您同游的那位姓崔的女官。”




趙彌客筆尖頓住,險些弄濁了紙。




“哎,就是......齊大人問,能否調崔大人這樣的能才進戶部司任職呢?”




“你明日起滾出戶部司,去度支司吧。”




“為何?!”




“你們司部齊大人挖牆腳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你還敢幫着他來求我辦事。”




一個崔遲幸,一個馬又遠。他齊琅是誰,竟敢接二連三來撬他手下的人,真是無法無天。




甚至不惜讓馬又遠在元日立馬登門要人,未免操之過急。




他倒是想叫齊琅滾出戶部司了。




“哎呦賢弟,明白明白,不想拱手讓嬌娘......理解。”馬又遠擠眉弄眼。




他現在想叫兩個人都滾出去了。




趙彌客冷眼問:“還有事嗎?”




馬又遠知道,日理萬機的左相又在趕人了,幽幽嘆口氣拜別。




“賢弟,你怎麽變這樣了,好傷為兄的心啊。”




趙彌客眸光微動。




他其實很害怕看見馬又遠,不是憎惡,不是出于什麽別的感情。




只是看見這位義兄,他就會想起在臨安的那段日子,大抵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亦是少年鮮衣怒馬卻落得黯然退場的尾聲。




他看向馬又遠的背影,自嘲似地勾起唇角。




待人走後,又吩咐上崔府将人傳來。




張鐘被馬又遠的話激醒到,給了一個“我懂”的眼神,沖出門外去。




趙彌客木着臉:今日一個兩個莫不是都發了瘋?




此時還倦倦躺在衾被裏的崔遲幸收到召令,猶如五雷轟頂,但也不敢怠慢好不容易攀上的機緣。




過了一刻,便臨至趙府。




民間早有傳言,別看趙府外門楣簡陋,不事雕琢。實則府門大開後又一富貴洞天,堆金抛玉,是人間溫柔鄉。左相趙彌客揮金如土,搜羅天下珍寶,泡在府裏,非上朝絕不出門。




說來還是頭一次能邁入府內,崔遲幸不禁好奇環視何等富貴。




進門細看,是标配的勳貴人家的三進府邸,層層深入,小橋流水怪石也有,通幽曲徑亦置。翠竹臘梅傲挺,香氣清淺自然,潺潺泉澗與雲日相映,整個宅院頗有禪意。




再端詳府內梁柱雖是上等木材,圈椅插屏繡墩等家具不過是尋常榆木做的,少見黃花梨打成的陳設,怎麽看也不會像是富貴的樣子。




盛京趙氏累世公卿,斂財名聲是一等一的“出衆”,府邸竟如此......內斂?




她訝然,心覺他當日給的玉牌不是在看官下碟,而是趙府與外界傳的着實不一。




邁入書房,崔遲幸先開口:“見過恩相,今日召下官有何要事?”




趙彌客回:“既然提出合作,那便是雙向幫扶。現如今輪到你報答了。”




崔遲幸頓時為難_該不會是營私謀利,打壓異黨吧。這事兒她目前可做不來。




況且于趙彌客而言,異黨不就是她這一脈的人。




趙彌客一眼看破她那點心思,面帶嘲色,丢了本書給她:“想什麽呢,先看這個。”




書扉陳舊,內頁更是紙張卷皺,文字陌生繁瑣,能認出的寥寥無幾。




“你可知禮部近日有何要事?”




“下官略有耳聞,主客司在忙于接待外朝來賓,莫非與南羌國使臣來朝聘問有關?”




崔遲幸心下明了,此書應是關于南羌國語。




“此書名為《南羌十八音》,是我朝與南羌邊境接壤地區的子民編修而成,裏面不少是江南話譯過去的。”趙彌客颔首,“雲安大師的著作你都能校對好,我想熟讀此書這于你而言也不算什麽難事。”




崔遲幸:“唔...雲安大師其實是我的外祖爺,我外祖母的二叔父。”




“所以,家中有許多拓印本,我是讀着長大的。”




趙彌客失笑。




原來這姑娘還在館閣比賽裏耍了點小心思。不過就算随便挑一本,她也一定會贏。




“你可知所來者何事?”他又問。




“與南方新開港口設市舶司有關?”




倒是要比他想象的機靈點。




趙彌客:“不錯,正是。南羌國是南地邊陲小國,其帝有三位皇子,此次前來的便是二皇子吉仲達。




既是為了與我朝保持友好往來,從開港互貿中撈利——”




“一方面,還是為了與京內探子聯絡。”




崔遲幸蹙眉,京中情況遠比她想象的複雜,三教九流,市儈街井,在這交叉縱橫的小巷裏,日日潛藏孕育着不為人知的秘密與危機。




南羌若在邊境港口作亂,必定有礙市舶司工作,恐傷民生。大寧看似疆土遼闊,國力威強,實則是外強中乾,邊境守防能力薄弱,海防更是一擊即碎,便不得不與其和談。何況本朝講求以和為貴,争端自然是越少越好。




且逢南羌黨争不休,那位二皇子既無長子光環,又沒有幼子的寵愛,争着先下手為強,竟早早露出馬腳,派探子來趙府門口探察。




“怕你查資料困難,我已替你搜羅好了。”趙彌客将一沓書丢在桌上。




什麽《南羌異聞錄》《江南字音校勘本》囊括飲食醫藥民風民俗,應有盡有。




還真是很貼心。




崔遲幸苦笑謝過,扛起書正欲離開。




“我只給你十五日的時間。上元節戌時于朱雀街成光酒樓見,裝扮打眼些。”




崔遲幸:?




趙相公,我還在休沐呢。




剛欲發聲問其原因,轉念一想:有權讓有自己的思路,還是別問了。




崔遲幸走後,張鐘疑惑發問:“大人,那個......小人是南洋人,也會南羌語,怎得不見您将這任務派給我呢?”




趙彌客眼神上下打量他一圈,寬體身圓,面容粗犷。譏笑:“接下來要做的事,你辦不到。”




作者有話說:




戶部下設四司:戶部司(頭司,負責戶口、土地、賦役) ,齊琅與馬又遠任職于該司。度支司(國家財政預算、收支計劃)金部司(國庫金銀、錢帛、儲存出納)倉部司(糧倉儲存出納)禮部下設四司:禮部司(核心,掌管禮樂、學校、儀式制度)祠部司(祭祀、天文、蔔筮、廟諱、僧道薄籍)膳部司(朝食宴飱、陵廟祭祀)主客(外交接待)崔遲幸任職于禮部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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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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