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88 草菅人命,上達天聽 這一局,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3章 88 草菅人命,上達天聽 這一局,換
“你說我熟知每家每戶根底自然拿得準該征集多少糧草, 又說我這樣的人老實,不會被鄉親懷疑動向,方便你窩贓, 這才選中了我!”甄又遠怒不可遏,“你為了威脅我還派人擄走了我阿娘将她痛打一頓,害她老人家斷了雙腿!”
話音落下, 火把旁的甄守義眼圈猩紅, 像是被滔天罪行氣紅了眼。
“守義啊!你說的可是真話!”
“阿三,我怎會拿我娘的性命說笑!諸位若是不信,大可上我甄家的門瞧瞧, 我阿娘一病不起...我怎能眼睜睜放過這惡人!”
語罷,甄守義惡狠狠瞪向正中處。
此時以馮寶為首的大批富戶亦闖進門來,風風火火遠遠呼冤:“我們早就準備出粜籌糧,怎料這狗官威逼利誘我們趁早交給守義!原來是為了這檔子事!”
黑壓壓的人群壓來,面紅耳赤, 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
“該死的, 你說你要拿糧救百姓, 可這糧草沒到大家夥手上!”
“這這這,這不能夠吧!”人群中傳來質疑。
甄守義環視一圈,鄭重道:“諸位鄉親父老,我也是安南百姓看着長大的!我們甄家也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忠義之輩!從前我甄守義搭手幫忙無數, 本不想在此挾恩道出。但我想問——你們所看重的,知根知底的甄家人莫非還比不過一個初來乍到, 尚不知底細的京官!”
羅善慶眼望着中間木然的女子,笑意愈甚:“大夥兒不信我,莫非還不信守義兄?”
先前異議聲驟然平複,竊竊私議窸窸窣窣雲起。
一位是遠道而來不知僞善與否的女官, 一位是祖祖輩輩皆紮根在安南的和善人家出來的孩子,孝賢俱備,走街串巷不知幫了鄉親們多少忙,是他們最看重最信任的孩子、兄弟、同伴。
甄守義便是安南的标杆,他們又怎能不信他,而将信任交由一位女官手上。
“她裝的好也終有破綻,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甄守義轉首,“勞煩諸位兄弟羁押,叫她服罪。”
“且慢。”
崔遲幸冷冷注視着他:“我無罪,為何要服?”
“你們定不了我的罪行,通敵叛國此等重罪需交由知州府,由知州府衙的人親自押解我回京審問,即時人證物證待禦史臺審問真假,再定我的罪也不遲。如若我真犯下此等惡事,交由刑部淩遲處死以平安南民憤,我也甘願受罰。”
事到如今仍不罷休,羅善慶臉一黑。
“我倒是想看看你還想耍什麽花招。”
他再擡手指令,門外排排小吏手擡擔架蜂擁直入,撂下白布蒙着的肉身。
屍味濃重,腐爛的氣息霎時沖破鼻腔防禦,崔遲幸不禁欠身一嘔。
“泡入城郊西南處善養所井水的藥草,是你親自檢查的吧?”
得到颔首回應,羅善慶徑直揭開成列擔架中的一架。
撞入眼簾,是一具全身潰爛的老翁屍體。
一雙眼尚未合攏,像是泡在沉沉夜色裏的魚目珠子,經火光洗滌亦未褪去陰翳。
紅紫創傷遍體,在火焰下愈發猙獰,衆人不禁瑟縮後退。
“撲通”一聲,一雙膝頭頓時落地。
方才強撐的鎮定在俯視擔架上熟悉面孔的那刻,驟然破滅。
崔遲幸湊近,失了神般呢喃:“阿伯......阿伯......”
地上躺着的,是她十六年前的故人,是一語道破近乎改變了她人生命運的人。
十六年前上元節,金陵月下,他笑說:“姑娘有為相之貌。”
數月前,風雨欲來,他蹙眉道:“姑娘,此行珍重。”
是每次見她前去,都會偷偷将省下的乾糧交到她手心裏,叫她保重好身子的人。
如今,他死不瞑目。
躺在這生硬的竹架子上,一雙看透世事的眼死了,了無生氣,徒留毫無波瀾的黑魍。
崔遲幸失力跌在屍體前,胸口上下起伏。
耳聞奸桀陰笑,擡首。
一張肥厚的唇上下蠕動,狀如兩條肥蟲扭捏,冷冰冰吐出字眼:
“那處的水井毒死了上百號百姓,而我不過是擡來幾人給你過過目。崔主事,你可真是陰毒,為了你周密的賣糧計策,不惜下毒封口,謀害安南百姓性命。”
“城郊西南處水井中的草藥是我日日夜夜督促分揀的,方子盛京禦醫院醫正交給我的,也經城中醫官所驗,從未假手于人,絕不可能有毒!”
雖說通敵賣糧是為錯處,但誰也不敢相信面前柔柔弱弱跪着的女子會心狠到謀殺平人。
群情聲又起:“怕不是有人故意下毒,栽贓陷害?”
“是嗎?”
一連串陰恻的笑聲漸起,門後又沖出個婦人,直直撲倒地上癱跪的身影。
“你還我兒子命來!你個黑了心肝的狗官!你還我兒命來!”
眼球近于爆破,女人被官吏鉗制住,聲嘶力竭吼道:“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的藥害我的兒早早丢了命!”
是那個叫“阿芳”的婦人。
崔遲幸奮力甩開她向前的利爪,駁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給你的藥不可能有問題!他服下時根本沒有發病!他明明就要好起來了!”
反駁甫一落音,腦髓痛楚下貫至胃,嘔吐感翻江倒海,酸朽味刺破入喉管,火辣辣的,嗆得人再難發聲。
怎麽可能,那是秦均給的藥......怎麽可能有問題......
“可是他死了!在吃了你給的藥後,半個月後......就死了!你個心機歹毒的賤人,你假扮醫女探查安南,裝神弄鬼,騙大家夥的信任!我的兒啊才五歲,就被你活生生害死了!”
不可能,那治發熱的藥有兩瓶,前些日子她暈倒後還服用了手中剩下的那一瓶,為何她有好轉而那小兒喪了命。
腦海一片空白,崔遲幸眼神渙散,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那藥不可能有問題......他不是因為藥死的,是其他緣故,定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羅善慶一嗤:“這下還是我冤枉你嗎,崔主事?那夜可是不少百姓看着你親自給他喂下的藥。”
崔遲幸撐着膝頭,搖搖晃晃,片刻後站定。
“是你,是你動了手腳,将那小兒的屍體擡來,叫仵作驗屍!”
在旁早有仵作候着了,聞言湊上前來:“确為毒發身亡。”
“我說,将屍體擡來!”
“崔主事可真會說笑,這死了的孩童自然是拉去山頭燒了,你若要尋便去刨一刨那山崗上的灰。”
一切早已算計好了。
崔遲幸失笑,眼看着癱倒在地嚎啕大哭的女人。
數月前,她才一口一個“菩薩娘娘”地喊着。
眼神轉至擔架上潰爛的老屍,明明在她病倒的前一天,他還是持着和藹面容的活生生的人。
他還珍重拉着她的手,說:“姑娘,凡事先顧全自己,我呀老了,活不久了,省點口糧給你們這些年輕人才是。”
千鈞頂重壓在後腦勺,崔遲幸竭力擡首,環視四周。
或鄙夷的,或震驚的,或痛恨的......
尋不見過往一絲尊重與憫然。
人群間,那八九歲的女童走出來,徑直将生冷的水潑灑在她的面上。
“我呸,想不到你那馕餅竟也是偷藏來的!我才不要做什麽女官,你無恥!”
崔遲幸怔住,緩緩用衣袖抹淨臉,擡首。
先前胸腔間顫巍的怒火霎時熄滅,迷糊不清的神智也被猛地潑醒。
清晰體味着四肢傳來穿心刺骨的疼痛,本以為是錯覺,額上後脖汗水滾滾滑落,觸感又如此真切。
冷得近要将她渾身吞噬。
喉嚨好痛......痛......像是被生鏽的刀片硬生生割斷了喉帶,血腥味彌散。
不是的,不是的,身為女官是一件多麽幸福又幸運的事,是她拼盡全力得來的官位。
眼望着女童稚嫩又忿怒的臉,為何說不出一句話反駁。
頭頂再傳來聲音。
“方才崔主事說,安南本衙不能治你通敵偷渡糧草的罪。”甄守義哼笑,“那麽眼下草菅人命之事,你還能逃嗎?”
頭頂穹月收斂,院內僅剩象征着正義的火把爍亮不滅,橘黃光影切割過他的側臉,生硬,粗糙,蒙眬含糊。
崔遲幸想要再起身,卻是徒勞無功。
雙腿酸軟,又跪倒在地。
她不回應,試圖再起身,雙目平平看向他。
又是一跪。
......
膝頭磨損的血漬漸漸浸染了衣擺。
“大家夥可別放過這些騙百姓的狗官!幸虧有咱甄大哥火眼金睛!”
人群中,不知是誰大聲吆喝了一句。
崔遲幸硬撐眼眶,轉視——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臉。
心下酸流伴着笑意一齊灌入胸腔,視線轉移至上方。
是羅善慶居高臨下睨着她。
是甄守義冷冰冰瞥她一眼。
周身,是被數人調動起的怒罵:
“他大爺的,又是個狗官!”
“裝的一副好樣子!”
“我呸,真是瞎了狗眼了!想必她早就想騙取大家夥的信任,待事情風風光光辦完以後回京讨賞呢!”
......
鋪天蓋地不堪入耳的穢詞辱罵盡數撲來,動徹整個天地,似編織結成一張偌大的網,将所有負隅頑抗牢牢束死,淪陷桎梏。
天羅地網間,如珪秋月倏然破碎,悄然隐遁于夜幕,濃稠重雲籠罩了整座縣城。
安南的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一陣初冬寒風乍過,徹底放開了雨勢。
“下雨了,快回檐下去!”
秋香色的雨打濕發髻,眼睫,順着凸起的顴骨流向硬撐起的嘴角,浸透了每一骨節間的疼痛,濕冷又鋒利。
天昏地暗,無邊無際的飛雨淹沒庭院伶仃身影。
為何,為何再也無法開口道一句——
“我無罪。”
痛,全身的痛席卷全身。
數十次膝頭落地終沒了聲,崔遲幸匍匐在地,眼望那尊木佛。
他垂首,容顏淪于幽暗,低眉淡淡神情不真,無心過問人間喧嚣。
苦笑一陣,頭顱無力埋向地面,大片糜爛的血紅湧入無盡無窮的極黑。
心底傳來震耳欲聾的回音——
這一局,換你做贏家。
作者有話說:
還有兩天就考完試了,再也不用熬夜到兩三點了(或許為了準備支教工作也是要的)但總算松快一些了。還請親友畫了個新人設卡我保證後面有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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