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81 故人何在,心事誰同 十年前,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81 故人何在,心事誰同 十年前,他
崔遲幸笑回:“也沒人攔得住我。”
“妹妹, 你要是這般犯倔,我恨不得将你捆了扔回安養所去。”馬又遠語氣忽又轉低,“我只是看見你那副又笨又倔的模樣, 想起了我那位遠在京城的弟弟。”
“其實我們兩個初次見面,不在臨安,是在東州。”
崔遲幸一怔。
聽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十年前, 東州底下的江角縣也發了一場大水, 險些把整座城都淹了。我身為富戶,自然應召前往東州赈災,那時候我在岸旁施粥, 便瞧見到了他。”
“當時他還小得很呢,臉都沒長開,但已生得高壯,形勢做派也穩當,跟在戶部一乾老人後頭, 追着說‘我也能下河, 我也能下河去’, 但那時他好像很受嫌棄,誰也不肯搭理他。”
“他追在一位郎中後頭說:‘你們若不想下河幫這些災民,便相信我一次,好嗎?’, 讓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這孩子, 太倔了,身板挺直的,也不知是哪家養出來的倔種,所以他當年說的話我到現在都還能一字不落記下來。”
“那位郎中便是如今的侍郎, 咱那位姓王的頂頭上司,他當時笑得可真夠難看的,陰恻恻的,轉身就允諾了,任由那孩子和着平人百姓在河道奔波。”
馬又遠眼望着天,不住慨嘆:“啧,我到現在都記着呢,雨同昨夜一般大,他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幫活,他的同僚就揣着個手在岸畔冷眼睨着他,像是來打油似的,盡管如此他也沒有一句怨言,埋頭苦乾.......”
崔遲幸默然。
他向來是最喜潔淨的,說什麽也不肯沾了髒,馬車上的陳設軟墊沾不得一點灰,就連用刑沾了血都要用帕子仔仔細細從指縫至指尖擦個乾淨。
實在難以想象,這樣的人陷入污泥裏,咬牙同蒼生并肩而行。
但這位少年是趙彌客。
她忽然又相信了。
一旁馬又遠再嘆道:“待天色暗了,雨也停了,他爬上岸,卻見同僚都沒了影......他什麽話也沒說,就打算這般跌跌撞撞地摸着黑回去,我瞧着實在于心不忍,便假托了個人将他捎回東州城的官衙去。”
東州城......
崔遲幸微一發愣,問道:“你确定是十年前?”
“确确實實不假,就一年後,他來了臨安,我立馬就認出他來了。”馬又遠肯定道。
“十年前,三月......”
心下驟然一緊,崔遲幸阖眼回憶,眼底模糊的紅裏似乎浮現出個髒兮兮的小人兒。
“嘿,好像還真是三月,你怎知曉?好像還是上巳節那天呢。”馬又遠一驚。
再一悠悠眺望澄澈的天空。
碧空如洗,燦陽溫煦,遍體若置盛京城的春風下,将此身包裹為暖融融的一團。
崔遲幸忽地笑說:“也是在那個三月,我碰到個怪有意思的,長得很漂亮的小乞丐。”
“小乞丐?”
遙遙在千百裏外的盛京城,一人伏案,疑問道。
張鐘:“雙影來的信裏,确實是這樣寫的,娘子同馬主事談話時,說她遇見個乞丐——大抵是您。”
趙彌客微一蹙眉,思忖良久,手中毛筆倏然滑落。
“啪”的一聲響,砸醒思緒。
他恍然明了。
眼前燭火絮絮燃燒,粲然明亮,同十年前的一盞明燈重疊在眼前:
“小哥哥,你家住何處呀?”
稚嫩聲音略微發顫,摻上幾分焦急,一個女童提着盞漂亮的兔子燈伏倒在他身側。
燈盞中,近要燒枯的燈花點上她下垂的眉梢,漆瞳似模模糊糊蒙了層柔亮的光。
彼時三月三上巳,衆人皆趕往花燈裝點的主街,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唯有個嬌小的身影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饑腸辘辘,餓得再沒有力氣回話,癱倒在角落裏。
冷得發僵的手忽被包裹在細嫩柔軟的掌心中,試圖去溫暖他一身寒意。她蹲在身前,捧出塊饅頭,眨眨眼道:“放心吃吧,還有很多。”
餓了一整天哪能顧得上旁的,他手一抓起往嘴裏猛塞。
似是被狼吞虎咽的模樣駭了一瞬,女童又忙說:“你慢些吃,慢些吃呀!”轉而從婢女手裏取過水,一雙小手輕拍着他的背脊:“喝些水順順。”
冰冷的背脊上傳來溫熱體感,他仍記得愣愣看向她時的場景。
蹙緊的眉頭與圓溜溜的眼,寫滿了擔憂與懼怕。
這種眼神,于他而言,何其陌生。
心下一緊,一時忘了吞咽。
“不好吃嗎?”她見他愣住,又道,“你若想吃些別的,我房裏還有,只是看你餓極了,還不能沾油水塞腹。”
他搖了搖頭,只垂首一味往嘴裏塞着饅頭。
驀然間,濕熱的,帶着點鵝梨香清甜的手絹,觸及他的臉頰,慢條斯理拂淨他額上淤泥,頭頂亂草被輕柔摘去。
身前溫熱氣息湊近,他呼吸一滞,擡首望着她。
兔子燈亮稀稀疏疏灑在桃紅笑靥,鍍上一圈毛絨絨的細光,照不見一絲戒備與厭嫌。
“你若還餓肚子,便來此處驿站尋我,我阿爹在外辦差,每夜要很晚回來呢。”
一雙漆黑眼眸凝視着他的容顏,她笑說:“小乞丐,你長得可真夠好看的。”
臉上傳來不合時宜的滾燙,少年一怔,忽然有些慶幸此處昏暗。
“我不是乞丐......”過了許久,他才終于啓口回言,摸了身上一圈,發現能證明自己身份的玉牌早已被河水沖走。
“妹妹,你是哪戶人家的?”
“唔...做好事,不留名,這是我阿娘教我的。”她俏皮回。
“我...我是盛京趙家的,若你來了盛京,我必會報答恩情。”
“哈哈哈,盛京那麽多的趙家,你說我們能碰見嗎?我家在金陵呢,離盛京可遠啦。”
她笑容可掬,意識到自己駐足太久,很快又轉為慌張神情,急匆匆起身。
“糟糕,出來太久了,說不定我阿爹已經回來了,我得快些回去了。”她向前方奔着,不時回頭張望他,“你快些歸家吧,若是餓肚子,記得來驿站尋我!”
他被“丢”在了身後,望着嬌小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很久,很久——久到剛被她觸及過的溫暖又消融于凄冷的夜。
可待他處理好一切公事趕至驿站,人影已空。
“你說十歲大的女童?嘶,是有啊,但這...我們也不好随便告訴你是哪戶人家的,況且來來往往那麽多人,也記不大清了。”
......
一豆大的燭火漾為圈圈光暈,趙彌客眨了眨發酸的眼。
原來,他見過她的。
早在十年前,在他初入官場時,一段為衆人所厭惡的,最黑暗的時光裏。
有個姑娘披着石榴紅的薄氅,打着兔子燈,蹦在他的眼前。
溫熱的手掌隔着帕子拂過蒼冷的臉頰,臉頰起了層燥熱,連帶着胸腔間都燃起火。
火燒得旺盛,在往後的日子裏,卻又被太多不堪重負的瑣碎埋沒。
夜深人靜時,他也會偶爾想起冷夜裏的那份溫暖。
只是想到那女孩一瞧便是官宦小姐,大抵也不會在意這樣一個“乞丐”的來去,更不會赴往盛京城尋他,即使來日她真落難找上門來,他也只會将她視作妹妹,盡己所能為她鋪平後路。
時過境遷,往事已去,他料及與其不複相見,只視作一場短暫的緣分。
可故人重逢,一次又一次站在他的身前,他卻渾然未覺。
記憶裏那雙明亮的杏子眼與心中朝思暮想的一雙眼眸,交疊浮現,如出一轍,笑盈盈地望向他。
時至今日,這把火方才複燃。
“小乞丐......”
他眼盯着信上潦草字跡,失笑一陣。
十年前東州城裏那個被她以“做好事不留名”而丢至身後的乞丐,如今被她丢在盛京城裏、日日盼她歸來的人,皆為他。
這樣的自己,也怪像個乞丐的。
思及此,他啞然失聲。
是十年的故人,是數月前的故人。
他都盼着她歸來。
乞巧節的花燈是趕不上了,但還有一個月,就快到了她的生辰,再不濟等上四個月,便又是一年元日......
反正,往後還有那麽多日子,她總會回來的。
虛浮的白兔燈在面前轉啊轉,轉得亂迷人眼,攪蕩心池漣漪,滿眼都只剩下一抹乾淨至極的白。
笑意不知不覺攀上嘴角。
他忽地想做些什麽,來與故人說重逢,道盡心事同。
作者有話說:
章節标題借用《人月圓·客垂虹》——元·張可久是一首我特別喜歡但有點冷門的詞,遂貼上全詞:三高祠下天如鏡,山色浸空蒙。莼羹張翰,漁舟範蠡,茶竈龜蒙。故人何在,前程那裏,心事誰同。黃花庭院,青燈夜雨,白發秋風。其實前面老崔父有說過遲幸跟着他來東州的事情,嘿嘿遲幸:只是視作妹妹嗎?好的(認真臉)小趙:情妹妹也是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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