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30 遲來春闱,霍子赴試 會試之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30 遲來春闱,霍子赴試 會試之日
大寧會試三年一次, 統共三場,分為三日,一場為四書五經等儒論, 第二場則考時下策問政論,最後一日則是精算計法。
今日是霍湄第四次赴試。
剛邁出府門,霍湄便對着杲杲日出打了個噴嚏。
仲秋無雨, 熹光燦爛, 這不就預示着本世子大好前程麽?
他心下正竊喜着,身後霍府老夫人緊跟着催促:“我兒啊,此去務必争個功名回來!”
一掃三年前的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他得意大笑:“母親,等着吧,此去必行!”
時辰尚早,霍湄就已上了馬車,又囑咐着車夫加快些速度, 急急奔往貢院, 留下霍老夫人獨自在落灰府門外嘆氣。
她擡頭望向頭頂那塊已開始發朽的“忠勇候霍府”牌匾, 更覺心下不安憋悶。
“往年陪着去了貢院門口光焦急,也沒見考個功名回來,重振霍家門楣……”
一旁貼身婆子安慰道:“夫人別急,公子近日來已收斂許多, 日日在房內溫書呢,想必此行必奪三甲。”
霍老夫人一邊踏進門, 一邊快速搖着手中團扇,似是要将胸膛那塊火氣滅下去:“年年這般說,一連十二年都未中!”
“宣和十七年頭次去應試,又沒碰見趙世子那等神童, 沒中。宣和二十年再去,又沒中,如今寧熙五年了……霍氏是什麽境況他還不曉得!整日只知勾着狐朋狗友吃花酒……”
她咬咬牙,恨鐵不成鋼:“早知兩年前那什麽選聘女官我也去得,總比等着這個孽障兒讨得功名回來的好。”
貼身婆子連忙推着老夫人進後院,又接過她手中團扇拼命快扇:“是是是,夫人息怒。”
……
辰時,霍湄站在貢院門口。
此處已擠滿考生,聚集成團,交頭接耳着今年試題,許多年紀尚輕,約摸十四五歲,少些似已過花甲之年,佝偻着老腰來考取功名。
霍湄不過三十,算不上這科考場上的老人。
可偏偏如今霍府世澤衰微,自己不得不被送往這貢院來求得高官祿爵。加之連着三次未題名皇榜,自家老母更是終日憂嘆,怒其不争。
他抱肘打量着四周,官兵們正排班端立于院門外,等時辰一到便查身,将考生領入貢院。
人群熙攘間,忽地有個儒生打扮的人猛然踩倒他的烏金靴,身着粗糙绀藍麻布衣,手中攥拎個破爛不堪的竹籃。
“失禮失禮,還望同試海涵。”
那人小心翼翼擡起頭來,眼神裏滿是怯懼。明明生着濃眉大眼,是一張剛硬堅毅的面龐,卻是一番畏畏縮縮的動作。
霍湄瞧着他洗的發白的粗布衣,頓生厭惡,再打量這副近似為奴的模樣,戲弄的念頭油然而生。
“這就算了?”他嘻笑,手拽着那人的衣袂不放,“你這一腳可把老子的好心情都踩沒了。”
被拽住的人動彈不得,聲如蚊蟻:“小人本無意沖撞,還望您恕罪……”
聽着他自稱小人,霍湄更覺有趣,嬉笑出口:“那你蹲下去給我擦擦乾淨。”
聞言,那人瞪大了眼,嘴張着卻發不出一句話來,面色漲紅,手上也鼓起條條粗壯青筋。
還未等他再辯,就有清脆人言飄來:“誰在此無禮撒野?”
語氣雖輕,卻捎帶着不由分說的震懾意味,讓霍湄不由得便松開了抓住衣袖的拳。周身嘈雜人言皆滅了聲,不自覺為她的步向讓開一條道來。
一身深綠色官服的女官走來,攔在二人身前,莞爾一笑,雙眸明澈卻含着三分凜冽。
“今朝是秋闱第一日,在貢院外不得有任何紛争。”她對着霍湄道,“還請諸位收起些脾性。”轉首又對着垂首折腰的人說:“擡起頭來,好好準備應試。”
沒等霍湄反應過來,她又走向貢院門口。
只聽門口官兵颔首問好:“崔員外。”
女子笑意盈盈,交代了幾句,便邁入院內。
被戛然制止的人愣在原地,過了好半會兒才回過神來,眼瞧着面前那渾身哆嗦的人,雙目炯亮,一副看呆了眼的癡傻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滾滾滾,懶得和你計較。”
話音剛落,守門官兵便高聲宣道:“吉時已到,諸位考生待查後分號進入號舍。”
身後小厮将裝滿貼身衣物的匣子與盛着筆墨硯的小籃遞給主子:“少爺,您此去珍重,小的三日後就在此處接您了。”
章湄呼了口氣,沒應下話,随着隊伍往前挪步。
剛輪幾位,先前那女官又走出來,在旁注視着檢查的官兵。
中途點了幾位考生,手翻了翻他們的衣物,見沒有異樣便又退回一邊。
沒過一刻,便輪到了霍湄。
他将小籃遞上,無意識地捏了捏把子,又不經意瞟向身旁的女官。
那人恰好也在看他,眉眼清隽疏離,面上并未挂着和善的笑意,眼神不像是刻意地打量。
忽然,她湊近了些,将籃子信手一翻,拿起放在最底下的硯臺。
“砰,砰,砰——”
等候檢查的人心眼子提到了喉嚨間,堵住來往氣流,近乎窒息。雖在遮陽屋檐暗處,額上卻憋出層層汗珠順脖而下。
女官将硯臺來回打量一番,便放回了籃裏。瞧見他面紅耳赤,汗如雨下,遂溫言:“拿帕子擦擦汗吧。”身子一讓,将他放了進去。
霍湄長舒一口氣,拿出匣內蠶絲帕擦了擦濕潤的額角,左胸脯下一起一伏頗為疾速,擦汗的手指也禁不住發顫。
“北房六十五間。”
他嘀咕着,順着手中發的號數走向北廂號舍,剛好位于倒數末尾,前後左右的人都有些面熟。
他笑笑打了兩聲招呼,便擡腿邁入自己的狹小室舍,甫一放下行李,便将最底部的黑金龜形硯翻了出來,仔細端詳着底部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紋。
背着光一瞧,毫無縫隙,适才松下吊着的一口氣,坐在椅上阖眼小憩,等着一個時辰後分發的題卷。
眼前一片漆黑,不禁又思索起往事來:
自己連着三次落榜,不外乎是因那門政論策問毫無章法,其餘兩門雖也沒好到哪兒去,但這一門尤為不堪入目。
可今時不同往日,這次可算能揚眉吐氣,自信一回上考場了。
等入朝為官後,如何拿着俸祿去玉臺樓潇灑一番,如何去那馬行街包上滿閣,點上什麽菜好……
想着想着,一個時辰就已溜了過去。
有人推開了門,是先前那位女官與一位老者,将題卷儒學經論的題卷放在他桌上便匆匆離去。
他忍不住看了眼左側身形稍矮的女官,見她面容平和,沒有多留神他一瞥,先前顫顫巍巍的心尖才逐漸停息。
也許是秋日的白天愈加短暫,又或許是絞盡腦汁奮筆疾書能讓時光如梭,不知不覺日落西街,月上枝頭,一日應試已完。
送走來倒夜香的小厮,霍湄沒換亵褲便呼呼大睡。
*
第二日,辰時,北廂第六十五號號舍內。
來了兩位身形截然不同的禮部官,一人橫肉成堆,一人清瘦溫朗。
那滿臉肥膩的緋衣官将題卷交予霍湄:“仔細看,別出差錯。”
另一位則問:“可有帶?”
他連忙将籃中藏住的兩只硯臺拿出,從底部扣開一塊,将碎泥抖出。
“自然。”他眉開眼笑,聲音谄媚掐尖,“可多謝二位大人了。”
“不必言謝,本就是合作共贏的事情,若辦妥了于你我皆有益。”
“時辰不早了,不便在此久留,等下西房那兩位妮子查完後見我倆還未到場,必定生疑。”
霍湄含笑,恭恭敬敬将兩尊大佛送走。
真是要多謝了這二位爺半年前找見自己,雖中間出了些差錯,頻頻變更計謀,但如今看來眼下這主意則更加穩妥。
如今日頭正盛,小窗光亮,不急。
他又翻身上了睡鋪,美美入眠。
“轟隆——”
不知過了多久,重雷翻滾作響,天色霎時昏暗。
酉時的更聲傳來。
如今尚未日落,卻因黑雲壓城,濃墨一般的夜色急匆匆入幕。
看向窗外,草木葳蕤,堪堪遮擋住半扇小窗。
雨絲淅淅瀝瀝灑下,由小及大,噼裏啪啦,天地間唯餘雨花落地聲。甘霖生細霧,似将窗棂蒙上層薄紗。
霍湄探首一番,确認無人,便偷摸着小心着将深色亵褲脫下,換上條新蠶絲亵褲,将原先那條放在桌上。
濃重的魚腥味陣陣撲來,鑽進鼻腔裏惹人幾欲作嘔,他眉心皺起,一只手捏住鼻,一只手将硯臺中的泥全部倒出,又輕磕幾下将剩餘殘屑抖出。
指尖将泥土仔細鋪滿褲頭,再慢慢壓實,用一旁燈燭灼烤,棕泥漸漸龜裂……
一刻末了,密密麻麻的鴉黑字跡漸漸浮現在眼前,在深色內襯下若有近無,但将燭光一照,字跡依稀可辨。
瞳孔許是因狂喜而失焦,他眼皮猛地一跳,揉揉雙眼,大咧嘴角,眼瞟着旁邊的蠶絲亵褲,筆下飛速謄抄,若發狂般雙手随之顫抖不停。
直至子時,堪堪抄完,心滿意足将筆一撂便翻身上床。
呼吸太過急促,霍湄翻來覆去也不曾入睡,又思索起未來的日子:玉臺樓那位花魁要開新曲了,終于能拿本錢去賞一面……侯府終于有救了,再也不用聽母親念叨了……
思來想去,大獲全勝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不知不覺眼皮發沉,終得美夢一場。
*
次日天光大亮,被雨絲沖刷後的晴空愈加燦爛,仿佛是為了熱情迎接着學子歸家而掃去陰霾,碧霄淨澈,秋高氣爽。
霍湄起身,難得好心情地伸了個懶腰,瞧見床邊夜香已淨。
今日小厮倒恭桶那麽早?
他有些疑惑,又想起了什麽似的,趕忙起身去瞧那條深色亵褲,上面仍是密密麻麻堆滿了字跡,在暗處并不打眼。
他拍了拍胸脯順下一口氣,嘀咕着:“還好。”
不一會兒,精算題卷已擺在桌上。
他抓起一旁的草紙散漫演算起來,很快将昨日之事抛諸腦後。
不知過了多久,青鳥街上又重新喧騰起來,霞光映照漫天,似是誰人執筆畫一幅錦繡迤逦精鑲丹青。
秋闱落幕的更聲敲響。
考生們從號舍內放出,垂頭喪氣或是喜上眉梢,三五成群地走出貢院。霍湄将亵褲裝入匣內藏放好,也喜氣洋洋出了號舍。
青綠官服的兩位女官正站在門廊處,同走出的考生道賀:“諸位辛苦,靜待金榜題名佳音。”
霍湄也向外走着,遙遙看見前面那個熟悉的彎着腰的身影。
“多謝大人那日出手相救。”
“不必言謝,肅清紀律本就是我等本職。”女官盈盈一笑回。
而後一張通紅的臉扭了過去,逃也似地邁出院門。
霍湄目睹着哼笑一聲走至門廊,本也無心同這位多事的女官多言。
怎料是她與身側同伴先出了口:“靜待金榜佳音。”
他笑笑,生咽下口氣,只好随意回了個禮。
門外小厮瞧見主子走出來,忙上前迎,接下手中物件,将人送上馬車。
“回去将我那兩條亵褲燒了。”馬車內的人出聲,又語調雀躍地添了一句,“去玉臺樓松快松快。”
今年可算是要中了。
他背靠軟包,身子也随着車行搖晃,仿佛身處去往瓊林宴的皇家馬車上。
青鳥街上稠人攢動,桂子飄香,一場遲來的會試終于落幕。
作者有話說:
科考私設較多請勿與真實歷史進行比較。誠信考試,不要學習。下次會連更兩章,一章劇情一章感情。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