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48 勸卿寬心,怎嘆身衰 暈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48 勸卿寬心,怎嘆身衰 暈厥
“崔遲幸啊崔遲幸, 那日我在玉臺樓裏說的話一點也不假。你就是裝,自诩才高便總是出風頭。”
“往昔在館閣就是這般,我受罰你就把我的公文偷拿去補, 徐諾告假了你就去忙活她書案上的公文,哪位女官若有個什麽難處你就事事争先出頭去,你瞧, 王仄那事兒還是你出手。”
“你自己呢?你每日熬至幾時離開?你厘務時不時撫住胸口順氣, 指尖發抖……你當我是傻子,一切都忽而不見嗎?我餘眷京是被家中慣的沒心沒肺,但也沒糊塗到哪兒去。”
眼下一酸, 崔遲幸想去抓住她的袖口:“眷京,不是的,不是這樣……”卻被猛地甩開,滿手撲了個空。
餘眷京後撤一步,勉力穩住聲線, 繼而說道:“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以為這些事我們就做不好嗎!究竟誰需要你的保護, 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憑何來護住我們?你就是自以為是,自高自大,自以為無所不能便能将我們護在身後, 可曾問過我們需不需要你的幫襯與庇護?”
她頓了口氣,看向身前人因被這一連串呵斥噼裏啪啦砸彎了背脊, 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沒有你,我還是我們,我們依然可以憑着自己的本事步步高升。你也無須為我們考慮,這是我們自己的路, 你做不得主,你不能乾涉我們的事務。
崔遲幸自嘲一笑。
做不得主。
她聲嘶力竭質問齊琅憑什麽替自己決斷時,卻不曾想過自己也是一個處處替他人做主的強勢的人。
“嚴渺已經同我說了,你的身子精力虧空,遲遲不曾恢複,你以為你瞞得過我?你裝什麽天衣無縫的把戲?我告訴你,崔遲幸,你管不好自己之前,就少來插手我們的事。”
“你去你的戶部,我們待在我們的禮部,別想着上演拯救與護人周全的戲碼,我餘眷京,懶得陪你唱和。”
餘眷京拼命忍住喉間顫動,沒料想渾身不受控制,雙唇扇動間一瀉而出的話已變了味。
她想責怪她,訓誡她,爽快地給她劈頭蓋臉一頓好罵,到嘴邊的話語卻變成了嗔怪與埋怨。
埋怨她為何總是扛起一切,埋怨她為何總是要強,埋怨她害病不言,埋怨她為何不好好養病……
埋怨她,為何要因為他們,放棄自己的機遇躲在一隅屈居不前。
崔遲幸,你應該去的,你應該争出頭去。
她阖上眼皮,不想也不敢去看面前俯首之人。片刻後,胸腔間的酸澀翻湧而上侵蝕眼眶與雙瞳,化作晶瑩的一滴滴淚滑落。她捏緊那本《官箴》,任由淚水滑落。
與同僚如家人……
摯友劃線最多的這句話,又何嘗不是她餘眷京心之所向。
驀然間,臉龐傳來冰冷的觸感。
有指尖正搭在她的臉龐,緩緩地,動作至柔至輕地拂去她的淚水。
她不敢睜開眼,仍由那雙手輕撫,可洶湧翻滾的淚潮寸寸滑落,以至于奔騰不歇。
冰涼的指尖化作了掌心,穩穩接住着她的不絕雨露,一點點擦拭去她的悲傷,如化潮濕溫潤的春風,軟化心扉間豎立的尖刺。
良久,她聽見:“我去戶部,你不要哭。”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用力緊抱着身前人:“去!必須去!”
她明明是為這位摯友高興的,可不知為什麽,眼淚愈發兇猛,直直将她吞噬進無盡的苦澀與留戀中,肆無忌憚放聲大哭。
可她心裏是高興的,是真的:“遲幸,遲幸……昭昭……”
“你會走得更遠。”
她牢牢抱住這副柔軟的,又是堅硬的身子,只覺被人埋着的頸窩也傳來陣陣濕意,将她徹底浸泡在潮潤裏。
她也不想去管那麽多。
就當是人間三月末,有一場如酥春雨淅淅瀝瀝而下。勸君灑盡一場淚,今別不知何處逢。
......
“恩相,我想去戶部。”
趙府書房內,崔遲幸站在書案前,眼神堅定地凝視着椅上人。
趙彌客回視她腫脹的雙眼,微一捏緊手中毛筆,沉聲道:“确定?”
崔遲幸點頭。
“我想,與齊琅無關吧?”
她又點頭。
此時張鐘遞了盆熱湯進來,察覺到室內氣氛低沉,他小心翼翼瞟了眼二人又快速退出身去。
趙彌客起身将盆中面巾擰乾,折成條狀遞與她:“你應知曉,戶部前路萬般阻礙。”見她眼神停滞在他的手上,半天不接,又說:“新的,放心。”她方才接過敷在眼上。
“我知道,我不怕。”
“嗯,我知道你不怕。”趙彌客颔首,見她阖緊雙眼,安心露出一絲愁态,“可我還是想提醒崔郎中一句,勿要小瞧了戶部這批人,稍有不慎,迎接你的就是禦史臺獄裏的稻草。”
他這話裏半是警告,半是笑谑,心下也了然她會作何反應。
意料之中的,崔遲幸回:“不賭一把,怎知迎接我的不是玉墀臺頂?”
說着,她放下帕子:“待有一日,我會站在你身側的。”
幾字堅如磐石壓滿心胸,趙彌客微怔片刻,輕笑回言:“大膽點想,也許你會站在我的前方。”“即時,你會去向何方?”回想起除夕那夜,他在燈火闌珊處自嘲的話語,崔遲幸忍不住問。
未料她會這般接話,趙彌客略一沉吟,而後又笑:“天地何處容得下我一介身骨,我便去何處。”
模糊的回答讓人捉摸不清,發問的人掠了一眼他微蹙的雙眉與勾起的嘴角,又将手帕覆蓋在眼上。
“你為何會如此信任我呢,恩相?”
窗外鳥雀啁啾,簌簌風過,撥動玉蘭,她的聲音随着花瓣灑落,輕柔至極,幾湮于風聲裏。
他恰好捕捉到那一抹雪白飄散。
随風而逝的問題,那潛藏在底的,不為人知的情緒,都一并落入他的心裏。
“我總覺得說出這般理由,無甚必要,也很怪異。但你的語氣好像不大高興,還藏着一絲懼疑,甚者是一份自卑……崔遲幸,你好像在懷疑自己。”
低沉回聲落在靜好氣氛裏,清晰可聞:
“我覺得,你不該是這樣的。”
聞言,少女揭開帕子,雙眼因濕敷而變得水潤,狀如淚光瑩瑩。
她看向他,片刻後又垂下眼睫遮擋住眸色,不解亦不語。
“我認為我有必要同你論明白。”
趙彌客語氣堅定。
“兩年前,你應試的那道策論,正由我批閱——‘秉權者豈無情耶?實乃巋然不動于人前,為濟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煙火亦足。’”他輕笑,“應該沒有背錯吧,小崔大人?”
“那時我便注意到了你,心想,這位考生離經叛道,竟會想到為擅權者說話,太大膽也太另類,不知是哪位人家出來的姑娘。我左思右想許久,待張榜那日,卻發現是我從未考慮過的門戶——金陵崔氏,我實在不知你們崔戶怎會養出這樣一位女子。”
崔遲幸僵在原地,仍由說話的人将她手中帕子取去,放盆裏浸潤後又擰乾遞與她,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他繼而又道:
“我每月初五會去視察館閣。坦白說,一開始我并沒有對你們這批女官寄予厚望。直至有一日,我命張鐘回去取我落在廂房裏的金魚袋,他告訴我還有位娘子在厘務。我才知曉,原來你每日都會熬至此時。”
“我開始注意見你的身影,有時候還撞見…….”他似是想起什麽好笑的事情,嘴角愈深,“你同餘眷京吵完嘴以後,還能在大街上求教她:‘敢問餘學士,穿着這身沉重的官袍,如何才能行走端穩?’不過現下,你走的步子很穩當,也很端莊,好像無需再求教了。”
崔遲幸垂首,忽然想起前陣子聖上下令命織造署改制官服布料的事,她的一句醉話竟成了真。
“我開始翻閱你的公文,觀察你在院裏的表現,在你所有不知情的時段裏,也許我都在暗處瞧瞧注意着你的動向。所以找你合作,非我一時興起,而是具足考察。我認為,你能夠踏足更遠的地方,也能夠同我攜手肅清官場,就是差那麽點氣性,我不喜歡你面對同僚刁難逆來順受的模樣。”
“往後又該提及你認為的,我們初遇的第一面。你在雪地裏受徐重幾人刁難,回擊的聲音回蕩在雪地裏分外清晰。若說你當時沒有瞧見我,我不太相信。不過,既然你想借我的勢也無可厚非,證明你并不愚笨,也非一味順從之人。”
“再後來,便是我瞧見你為餘眷京出頭不惜得罪王家的人,你同餘眷京看似關系不和,但我知曉,你已然将她視作好友,不忍心見她被為難才會挺身而出。我那時覺得,這姑娘,好像也沒想象中那麽懦弱……事實上,你說不想同我合作,又忍不住借我的權勢發威——我進門主持公道時,崔員外彎起的嘴角沒能夠藏好。”
他說着,眼眸也不自覺帶上了笑意,似是為自己這份敏銳而自得,又更像是因她這份狡黠發笑。
崔遲幸坐在客座上,許久沒有回話,待他繼言。
“入集賢院後,我本以為你會因劉侍郎的重壓而就此懈怠,卻不曾想崔員外越挫越勇,把自己熬成了個鐵娘子,我與侍郎都很滿意你的表現…….再到後來,你于酒樓中仗義執言,跪在我面前請命,冒險在宮宴上現身,一片混亂中忍痛抓住敵人失物,刑藩寺內用香囊珠珞審問吉仲達,贈他石榴裙,倔強地問我為何要攔下聖上賞賜…….”
“又于大相國寺抓線索不惜身陷泥潭,作勢将金闡與賀州行一乾人等端盡,為你的市井好友報仇……你讨厭自己利用人心的模樣,心存愧疚,卻又暗地裏幫扶着所有人,那雲硯堂能如此受捧想必也有你的功勞……”
“這樁樁件件,都向我昭示着,你擔得起我的信任。”
……
天色漸黯,窗外風沙沙。
滿室通明,室內人言息。
趙彌客恍然意識到,自己已說了太多。
好像是平生第一次,能夠将心中所想道出,連帶着胸腔間莫名的憋堵與煩悶一齊吐盡。
他轉首看向客座上的人,瞧見她仍捂着眼,輕聲喚出一句:“崔遲幸。”
擋住眼睛的帕子被一點點挪開,露出一雙通紅的眼。
怎麽越來越紅了?
趙彌客不解,只凝視着她的眉宇,語氣鄭重:“說了那麽多,我只想告訴你,你做得很好。”他頓了頓,又言:“我相信你,從不是毫無理由的。”
“我見過你子時仍不辍的筆尖,見過你永遠整齊出色的公文,見過你會為了世間不公露出憤怒的一面,也會為了所愛之人痛哭,會心軟,會動容,會犯倔,會哭,會笑……唯獨不會怯懦,停滞不前。”
“無論是禮部還是戶部,你都會走得更遠。”
相信……
她又阖上眼。
心扉間暗流湧動,吞襲經脈酸軟無力。一份不可言喻的暖意潛入心頭,卻又被突如其來的莫名的惶恐包裹全身。
相信,這份相信會是因為她是一枚趁手的棋子嗎,正如她對崔氏的價值一般。
若有一天,她成了一枚棄子呢。
若有一天,他也會說:“我對你很失望。”
若有一天……
“遲幸,崔家的希望都壓在你身上了。”
“若不是有人道她承載着光複崔家門楣的天命,我早就……”
……
無數句令人神智欲昏的話語一齊灌入腦海,胃裏翻騰不歇,幾欲作嘔。
眼前模模糊糊,她擡頭,看見一張滿是堅定神情的臉正對着自己。
纖長的眉眼,瓷白的皮膚,淡笑的面容,信任的目光……
再一眨眼。
瞪大的瞳孔,松弛的皺紋,哀愁的神情,失望的眼神……
“若不是她,我早就與其……”
眼前從模糊再到虛浮,虛浮再到滿眼亂麻。
最後是一片漆黑。
耳邊呼嘯而過的話語都藏進了一陣鳴聲,嗚嗚作響。
唯有一句嘶啞低吼落入耳中格外深晰。
“崔昭昭!”
她無力再做回應,任由身子向前俯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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