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29 不公世道,自有方正清算 你會走得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29 不公世道,自有方正清算 你會走得更




七月中旬, 上天賜予盛京暮夏最後一場雨,洗去初秋殘留的暑氣,終換八月的天涼爽怡人。




這雨來得極快, 卻遲遲未離。




那日三月河畔圍觀的人,如秋雨潤無聲,四散在各個角落, 将那奇聞異事一點點化開, 又若綿綿細雨滴落進河水,圈圈漣漪從未停消。




街巷上,池塘邊, 酒樓裏,無不傳說着白虎街賀家之事。




勾欄瓦舍的說書評彈成了最熱鬧的地方,白胡子老先生們故作深沉:




“你瞧那魚怎麽着?火光漫天,凄叫不歇,綠光乍現, 七竅流血……直問豺狼, 還我命來……”




因着下雨, 市井平人們都愛蹲在酒樓客棧裏聊聊閑話,這傳言也愈發玄乎。




誰人不知這位賀公子平日裏好美衣,端得一副溫和儒雅的模樣,臉上總是挂着溫煦明朗的笑容。如今一條帶着不祥之兆的魚腹血書卻直直指向這個高風亮節的貴公子, 雖是空口無憑,但他躲着十幾日沒再踏入馬行街, 便不得不令人浮想聯翩。




盛京滿城風言風語,自然也能将風吹進禮部。





臨近科考幾日,禮部的仕人才終于歇下來,也有了閑心去議論怪事。




“你說這事兒是真的假的啊?這賀郎中看着也不像麽……”




“真的啊!發現那人就是我三叔家的侄女的嫂嫂的二兒媳!據說那魚剛發現時還冒綠光呢……”




“哎, 而且西門大街那邊的八字胡還算了一卦,說這賀郎中是災星體質,貪欲極重,不可為官。”




……




本是一件怪誕又迷信的小事,經十幾日這麽一傳,假亦作了真。且一想到這是禮部內熟人的八卦,仕人們便顯得更加興奮。




堂內沸反盈天,惹得人頭疼。還未及入署時辰,崔遲幸便坐在角亭內,安然讀着新淘來的話本子:




“可恨妾生貌美靥,害我夫郎下黃泉!”




本子內女主人公哀怨的話語似是跳出了昏黃紙頁,震耳欲聾,椎心泣血的哭泣聲如臨耳邊。




她搖搖頭,放下書,輕嘆了口氣。剛想拿起手邊熱茶啄一口,便聽見頭頂傳來聲詭笑:




“崔員外也會有為難嘆氣的時候麽?”




擡頭一看,是張溝壑縱深的肉臉,嘴角笑容因面上擠成團的肥肉而更顯陰恻。




“賀郎中的事情,是你乾的?”




崔遲幸淺笑回言:“不知侍郎所謂何事?”




“少給我在這兒裝。”




金闡審視着眼前人,眸底極快劃過一絲慎懼與不解。




明明生得一張明眸皓齒菩薩面,卻宛若昭獄惡鬼纏人命。




“下官有些好奇,明明出事的是賀郎中……”回音的一字一句咬得分外清晰,又頓了頓道,“侍郎又在害怕些什麽呢?”




一邊說着,一邊湊近了腰圓肚肥的男人。




清湛明澈的眼波中似是燒出綿綿不絕的烈火,将這清涼的空氣一點即燃。




金闡下意識地向後撤着身子,忽意識到自己退步的動作,又連忙停足。




“你殘害同僚,還能這般理直氣壯?”他恨恨嗤笑,“我身為禮部長官,莫非能容你這狼子野心?”




聞言,崔遲幸笑了起來,轉身回去拿起未飲的茶盞,悠悠問道:“我殘害同僚?侍郎可有證據?”




“還是說,侍郎只因那晚長樂街上的事,便能判下官栽贓陷害同僚之罪?何況,那是你我二人的私事,同賀郎中有何乾系?”




金闡不住呼了口氣,緊盯着她臉上粲然的笑容。




這份往日裏瞧着溫婉乖巧的微笑,此刻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變得刺眼非常。




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又一次逼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做什麽?自然是好好準備接下來的科舉,盡忠職守。”




“齊柏和章遷,是你挑唆去針對賀大人的吧?”




“我挑唆?我何德何能長袖善舞至如此地步。”她默默品茗,一臉平淡,語氣卻有些重,“侍郎這話更沒理了。”




“侍郎與其在此揣測我居心不良,還不若去問問那河裏顯靈的魚,問問賀郎中有沒有行喪盡天良的惡事,又或者——”




“去問問亂葬崗的殘骸屍骨在九泉之下願不願放過這不公世道,放過窮兇極惡之徒。心中有鬼,則自引人間方正之士清算,何須我來插手。”




末了,她凝眸緊盯着身前人,雙眼如若瞧見了什麽髒東西似的,透露出不願遮掩的厭惡。




天上殘雲飄移,晨光乍現,一道初陽直直落下,照亮了金闡陰暗的臉色,也将這份憎惡照得明晰可見。




拿不住證據,卻又覺得心尖發顫,體內仿佛有着交錯疊雜的帶刺荊棘将要破土而出。




“崔遲幸,我真是小瞧你了。”




“侍郎還是不肯相信我。我與你,與賀郎中,從無糾紛瓜葛,又何必要加害呢?”




她語氣又恢複成輕快的模樣,與先前發問的面色截然不同,又換上了溫良敦厚的面孔。




金闡低頭瞧着自己的腳尖。




他總疑心眼前這位看似純良的女官就是那背後搞鬼的人,偏偏又挑不出一絲錯處,只覺焰上心口,胸腔間火燒火燎的疼。




莫非,莫非是自己真因着那晚的不快才懷疑到她頭上來?




竟一絲證據也抓不到。




若真是她,她同他二人無冤無仇,又何必在百忙之中設局做戲呢?




思緒若麻繩擰作一團,牽扯繞拉也難以理清出一絲分明的線。




忽地,像是抓住那根關鍵的線頭來,他大聲質問:“你……去過大相國寺?”




得到一個疑惑的回答:“大相國寺乃我朝重寺,人人都去得,偏下官不可?且那都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還是同寮友一齊去的。”




“侍郎這般問我,莫不是在寺內乾了些什麽見不得光的事,疑心是下官偷聽了去,遂報複你們二人?”




她彎起嘴角,依然是那幅自若神情,卻又揣上了一份探究與玩味。




金闡愣住了。




他沒法再說下去,若再多言,最先暴露的一定是自己。




“你們在談什麽呢?”年邁渾厚的嗓音忽飄向這處。




劉長松走了過來,看見桌上的話本子,咳了幾句:“遲幸啊,你這一個月是辛苦了,但也不能将這東西明目張膽拿出來嘛。”




崔遲幸颔首,連忙藏在袖裏。




“金侍郎,這次科考雖非您主管,但也不能怠于職守啊。”劉長松又轉頭,含怨言,“您自個兒算算這個月幾次告假了,還有那個賀郎中……真是有些不像話。”




“禮部衆人皆案牍勞形,尤其是崔員外,更是連用膳都分身乏術……”




戛然而止,劉長松嘆了口氣:“罷了,不提了,秋闱那日別出岔子就行了。”




“崔員外,你跟我來一趟。”




崔遲幸跟在劉長松後面進了書房。




金闡站在原地沒動,默默捏緊了拳。




早就同主君說這位左侍郎留不得,偏偏另一位又要将他保下來,說是日後可收為己用。




己用個屁,不就是換個人想把他這右侍郎踹下去麽。




也不知三日後的事能不能辦妥,這可關乎到日後的榮華富貴。即時什麽左侍郎右侍郎的還不都得給老子讓道。




晨光燦烈,他兀自思索着,額上也滲起汗珠,不得不去書房裏避光。




角亭只剩下那杯茶還泛着熱氣,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處靜谧。




*




“都準備妥了吧?”




剛一進屋,劉長松便問道。




崔遲幸點頭不語。




他默了一瞬,又說:“被金侍郎刁難了麽?”




“沒有。”




“遲幸,你的臉色騙不了人。”劉長松呵呵笑了起來,指着她的雙目道,“你眼裏透出的火啊,也騙不了人。”




“我不知你這心裏究竟裝着什麽主意,也不會去管你同金闡賀州行二人之間的恩怨,我只需要你記住,你是禮部官員——”




“你所做的,不能有礙禮部公務,不得有損科舉公正。”




崔遲幸沉默片刻,回:“倘若學生說,我所想做的,都是為了禮部來日坦途呢?”




一室陷入寂然。




過了很久,劉長松方才開口:“我相信你有分寸。”




“雖信美而非吾土也,曾何足以少留。”他颔首沉吟,又緩緩道,“遲幸,集賢院,禮部……不會是你的終點。”




“你會走得越來越遠。”




面前女郎骨若柳枝,眉眼出落得愈發利落,較之半年前的初面,已褪去不少稚嫩與青澀。




一開始自己本還對這位新來的女官有些不信任,也是受人所托才多加關照于她。




可不曾想,在一天天翻閱她日漸斐然出色的公文之後,再也按耐不住內心的歡喜。




踏實,刻苦,持之以恒。




聰明的仕人從不在少數,可她恰好是那位用一以貫之的行動證明自身的人。




這位小女官,一定能夠走得很遠。




劉長松注視着她,笑說:“即時老師還得請你多加照拂了。”




崔遲幸彎下一向挺拔的腰身,近乎虔誠地端拜三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侍郎恩情,遲幸沒齒難忘。”




你的老師另有其人。




劉長松思忖道,笑說:“起來吧。”




“三日後科舉,不可出差錯。”




“是。”




崔遲幸回笑着,不自覺捏緊了藏在袖衫下的拳:




賭一把吧。




作者有話說:




“雖信美而非吾土也,曾何足以少留。”語出王粲《登樓賦》意為:這裏雖美卻不是我的鄉土,又怎能值得我在此逗留,可引申至官場。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