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49 夢回金陵城,病魔由心來 擁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49 夢回金陵城,病魔由心來 擁抱
“阿幸, 幸兒,昭昭……”
“昭昭……”
是母親,母親。
她站在秦淮河畔, 溫柔地招手:“來,同母親捉流螢去。”
崔遲幸連忙起身奔向那個溫暖的懷抱,但見幻影消失在眼前。
“阿娘?母親?”
她兜兜轉轉, 奮力撇淨足底纏住腳步的濕泥。
“昭昭。”
“昭昭。”
熟悉的人聲近在耳邊, 一片迷霧中,朱欄绮疏,竹簾紗幔, 秦淮河上繁燈璀璨,唯獨沒有朝思暮想的那張面孔。
“阿娘!”
眼前又浮現出慈祥和藹的臉龐,她欲再撲進懷中,仍是虛無一場空。
“阿娘,你不要這樣, 不要躲着我……”
崔遲幸愣在原地, 想沉下心來好好審視這一場幻境。
金陵城畫舫來往如織, 歡聲喧鬧,人頭攢動,迂回曲折的河畔邊尋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忽地,一張蒼老的, 肅然的面孔浮現在河對岸端視着她。
“遲幸。”
“父親……”
她雙腿霎時發軟,只覺渾身冷熱交替, 如火如冰灌滿全身,腳下生根止行。
那面孔飄近至眼前:“遲幸,若不是為了你……”
她忍不住打斷,無意識就露出了哭腔:“不是的, 不是的,阿爹……我錯了,我錯了!你帶我去找阿娘好不好,好不好,我求求你,阿爹……”
她又急忙跪下,渾身戰栗不止,連帶着喉間顫不成音:“阿爹……父親……不要,我知錯了!女兒求您,女兒求您,我不去撲流螢了,我也不提那件事了,我只要你和母親……”
身子在跪下那刻被徹底折斷,宛若有一塊巨石壓在頭頂:“父親,父親……我不該那般問您!我不提三叔了!都是女兒的錯!”
額首一遍遍貼地,雙眼不自覺淌出的熱淚也随着額頭弧度一齊掉落在地。
“阿爹,不要……阿爹……!”
“我還給您,我欠崔氏的全都還給您,我的命我的一切,我都還給您……求求您帶我去找阿娘!”
“我會乖乖聽話的,我會的,求求您,求求您……”
她以頭搶地,模糊眼神的不再為淚水,而是一攤攤鮮紅。她已然失去了痛覺,仍蜷起身子叩首:“阿爹……我不是你的女兒嗎……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像一具待宰的牲畜懇求放下屠刀……
再一擡眼,是黏稠血紅沾滿了睫翼與眼睑。
從猙獰一片的豔紅裏,依稀可窺見一張淡漠的臉,眉眼冰冷,居高臨下地審視着腳邊佝偻的人,覆雪霜顏與奪目豔色格格不入。
“遲幸,你病了,該叫我如何相信你?”
“我沒有,我沒有!你告訴我,我娘呢,你告訴我!”
一股蠻力将她硬生生拉開,她匍匐着,一步步爬向那雙烏皮靴:“崔扶生,你告訴我!”
頭頂飄來一句冷笑,他什麽話也沒有說,只冷眼睥睨這近似為奴的姿态。
“我們崔氏百年門第,清流人家,往後你不許再提……”
“崔氏,你的心中,只需有崔氏的名聲。”
說完,他的身形消失在人群中,無影無蹤。
留下一人跪倒在原地,無力失笑:“崔氏……崔氏……你的心中,究竟裝着誰!”
“我還給你,我統統還你,我的血肉,我都還給你……你還我一個公道……”
她笑着笑着,聲音嘶啞,喉帶幾近撕裂,胸腔抖動間将一口血咳出,徑直濺紅了身側綠柳。
血腥味蔓延整個口腔,以至于喉間都透着股鐵鏽般的腥味。
“我沒有,我沒有……不要對我失望好不好……”
“不要……”
“不要……求求你們,我還你們……”
……
“昭昭,昭昭。”
她擡頭,茫然無措:“誰在叫我?”
“昭昭。”
身子忽又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沾染着點點梅花清香。四肢間暖流縱生,冰冷生硬的軀殼似又被撿回了溫度。
“明明沒有出太陽……”她嘟囔着。
身上裹着的力量卻越來越緊,鑽入空虛的胸腔間,抖動的心尖上,寸寸填滿流失的心血。似乎怕她掙紮故而越抱越緊,叫人快喘不過氣來。
“好緊……快松開我!”
聞言,那股力道松懈下來,卻仍籠罩着她,将她禁锢在懷中,像是怕她會随時逃離這個擁抱。
還挺暖和的。
她乾脆不再糾纏問清他是誰,只安然躺在懷裏。
好像又抱緊了……
她不明所以,翻了個身調整姿勢,一下就将先前的不快皆抛諸腦後。
“你是誰?”
“……”
“不說就不說。”
她又翻身,将臉埋入一個滾燙卻又有些堅硬的地方。
“硌人。”
話音甫一落下,四肢傳來針紮般的疼痛。
“痛……”她不禁嗚咽起來。
怎料環抱住自己的力道愈發牢固,将自己鎖在裏頭,翻滾不得,掙脫不能,急得她用尖牙向空中亂啃一通。
“嘶…”
有一塊肉倒吸了口涼氣。
她确信是自己嘴裏叼着的那塊肉。
還挺結實的,她想着想着,便也就忽視了四肢的刺痛。
畢竟只有一瞬的疼痛,剎那間,針尖又像是被拔了出來,先前刺紮的地方只剩下酸脹。
方才到嘴的肉驀然消失,是另一塊肉撫上酸脹處輕揉。
她忽然覺得這塊肉很善良。
不知怎得,眼睛也酸了,淚又滑落下來。
又有一塊肉将她的眼淚輕輕拭去。
她忽然覺得這塊肉也很善良。
總之比先前禁锢她的那塊肉好多了。
她又将臉埋在先前那塊硬得有點硌人的地方,不願再被拂淚。此處一起一伏,似是将她帶上了游船畫舫,平穩中捎帶着點點波瀾。
“楊柳兒青,放風筝,楊柳兒黃,擊棒壤……”
一陣由遠及近的歌聲從河面上傳來,萦繞在晃動的心尖,從惶恐至安寧,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将心緒漸漸撫平。
“三山聚寶臨通濟,正陽朝陽定太平,神策金川近鐘阜,儀鳳定淮清石城…….”
兩行淚又無意識間流淌下來,她欲用手擦乾,卻又被拭去。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單衫杏子紅,雙鬓鴉雛色……”
金陵歌謠徘徊在耳邊。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幾曲唱罷,天空飄來細雨。
一滴,兩滴,最後是連綿不絕,淋濕了她的發絲。
如同身置搖擺不定的小船上,起起落落,晃蕩沉浮。
雨絲淅淅瀝瀝,而不冰冷,是滾燙的,将她包裹在浪潮中失去方向。
她也無力去尋那個方向,只擡手想要去觸碰那灼熱的雨水。
“落雨了。”
她呢喃自語,只覺天空也是發燙的,仿佛随時會崩塌。可身靠着的小船又那麽穩當,緊緊将她圈在一隅。
她再無心神去追究這天,這雨,這船,這座金陵城。
眼皮異常沉重,令她不禁阖眼昏去。
……
“小姐,小姐?”
“崔昭昭!”
頭疼欲裂,滿目昏花,四肢酸脹發沉,耳邊盡為焦急的呼喚聲。
躺在床上的人緩緩擡起眼皮,費力環視左右。
是采薇,她的眼睛腫的像個紅核桃。
“小姐!”
崔遲幸想要擡手去擦乾她臉上的淚,可臂膀毫無力氣,連微動手指都難以做到。
她使力睜大眼睛,只見餘眷京徐諾嚴渺三人圍在她的床側。
餘眷京蹲在床邊嚎啕大哭,抓起她的手緊緊相握:“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你別這樣吓我行不行?”
徐諾亦是抽抽嗒嗒:“你若不想去戶部就罷了,和我們在一起也好……”
嚴渺眼睛通紅:“我說崔大人,清釵姐姐給你的醫囑,你是一點兒都不聽啊。”
她欲出言安慰,然而喉嚨發乾,到嘴的話徒變為嗯嗯聲。
采薇連忙給她潤了口水。
臂膀逐漸恢複直覺,她擠出一個微笑,擡手去撫摸采薇與餘眷京的臉頰。
“怕什麽……我又沒死。”她努力吐出幾字,想叫人安心,“是我身體抱恙,與你無關,別哭。”
怎料二人哭得愈發響亮,崔遲幸怔愣一瞬,微蹙雙眉,強撐嘴角向上。
待許久後回過神來,她才發現此處不是自己的卧房,身上錦被身下床褥顏色皆為她不曾用過的鴉青。
“我……這是在哪兒?”
徐諾猶豫回話:“趙府。”
“……”
一陣疼痛又從頭頂襲來,崔遲幸微一擰眉,絞盡腦汁思索自己為何會身處趙府卧房。
“我相信你。”
“你會走得更遠……”
……
零碎記憶再度飄入腦海。
她坐在客座上,一陣反胃,乾嘔不止,而後無力向前跌落。
徹底失去意識前,落入耳中最後的話語是……
一句聲嘶力竭的——“昭昭。”
她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夢裏有秦淮河畔,有母親,有父親。
還有幾塊不明之物輪流安慰她。
有金陵城的歌謠。
有細雨。
有……
崔遲幸啞然,試圖去找尋夢裏針紮過的痕跡,果不其然,手臂上有幾道針眼。
究竟是一場夢,還是現實?
出神思慮時,便見一人走了進來。
“左相。”其餘幾人俯身行禮。
男子道了句“不必”,垂首走至床前,輕聲說:“你的身子經不起折騰,這些日子就歇在我府上偏院,讓采薇陪着你。禮部那處餘大人已替你告了病假。”
“齊府與章府皆有人上東華巷問候,還有那位梅榜眼,我都叫采薇幫你拒了,安心靜養。你于此處養病之事我不會讓其他人知曉。”
崔遲幸諾諾點頭,繼而聽他說:
“白日我皆在吏部厘務,或許要很晚歸來,若有要事你盡可安排張鐘,再者叫他至吏部傳話……”
“不可飲冰,不可嗜甜,每日禦醫院的秦醫正會來施針,他是我的人,不必擔心事情外洩。煎藥之事由我府上簽了死契的小厮負責,張鐘會在旁監督,你大可放心……”
他一連串交代了許多,處處妥帖,就差把自己留下來親自照料。
語罷,床上的人忽地一問:“吏部若無要事,你可否早些歸來?”
室內霎時安靜。
嚴渺忍不住“咦”了一聲,被衆人瞥了幾眼後又心虛地瞟着屋頂。
“我的意思是……主人家不在府上,我一個人呆在這裏,像個外人。”她嗫嚅補充,“鸠占鵲巢……?”
趙彌客挪動嘴唇,似要說些什麽,終沒開口。旋即輕笑一聲,垂眸應好。
“那個……我想同恩相說幾句話。”
餘眷京擠眉弄眼,連忙将人拽了出去。
一室僅餘二人。
往先雖已在書房內獨處無數次,莫名地,此次身上卻突起一絲不自在。趙彌客手足無措,不知該站在原地還是坐在床側,又或是去搬張杌子坐下。
忽然,衣袖被人一扯。
“你坐這床側來。”
她聲音輕軟,連拉扯的力道也是軟綿綿的。
他照做,小心半坐在她的身側,一瞬間全身發麻。
“多謝恩相。”崔遲幸谛視着身側人垂下的眼睫,先道了聲謝。又不解問:“你很熱嗎,恩相?”
他身上撲來的熱氣快把她燙化了。
趙彌客神色微動,低聲反問:“不舒服?”又向外側移了點。
衣袖又被人扯住,他看見她微微搖頭。
夜色已深,窗旁只點了單只紅燭,一人面色隐于暗處,被燭火照映出點點淺紅。
“待我病好了,就将我調任去戶部吧。”
“……”
趙彌客無奈地看着她堅定神情:怎會有人醒來不問自己生了什麽病,一心先撲在公務上。
他只得應了聲好,又說:“現下你無需操心這些,好好養病。”
“很嚴重嗎,會耽誤很久嗎?”
她終于提問病情,話頭卻又是落在另一番意味上。
趙彌客皺眉:“崔郎中,你的心裏可否先放下公務?”語氣不自覺沾染着一絲怒氣。
“哦。你兇什麽?”
“……”
罷了,罷了。
他呼口氣,轉而又言:“醫官說你肝氣郁結,春季神思不定,加之過度勞累,情緒波動,易發陳年積疾,需得慢慢調養。”停頓片刻,他又嘆:“是我哪句話……”
“沒有。”話不曾說完就已被打斷,一道灼熱的目光正投射在自己臉上。
“公務繁多,太過勞累了。”
又思及上次三月河畔她突發喘疾,支支吾吾不肯解釋的模樣,趙彌客沒再追問。
室內沉寂,燈火搖曳。
崔遲幸躺在床上,靜靜看着床帳頂,周身被淺淡梅香包裹,鑽入鼻腔裏撫平心神,莫名催她道出一句疑問:
“恩相,你會信我多久?”
“?”
趙彌客看着她耷拉的眉眼,沉思片刻,沒有回答問題。只言:“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崔遲幸,無論如何,你都只需為自己存活。”
“啪啦——”
一聲燈花爆破。
缱绻的眉眼飄搖于燭火下,嘴角淡笑消融在燭影裏。
崔遲幸怔住,一時忘了眨眼。
夢中那份溫熱又席卷上心頭,她眨了眨泛酸的眼睛,阖上眼後便不願再睜開。
趙彌客輕嘆一聲,起身道:“時辰不早了,我喚人給你敷敷眼,早些休息。明日若想讀些書打發時間,便叫張鐘去書房裏取。”
他欲離去,又囑咐道:“別出門去,在府上等我回來。”
沒有回話,他也不敢回頭望向床帳,将要踏出門去。
“趙彌客。”
身後傳來聲音,他扶住門框。
“謝謝你。”
一如當初滿慶街月下,他不語,只用一聲輕笑作回應。
作者有話說: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張九齡《感遇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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