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42 花魁把脈,崔娘賣畫 號脈,號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42 花魁把脈,崔娘賣畫 號脈,號賣
她已卸下那朵豔紅的牡丹, 金釵也被拔下,只留了幾支玉簪與點點蘭花作伴。
“女官大人?”清釵柔柔一笑,給二位倒上熱茶, “真是夠巧,又見面了。”
說完,她又去妝奁裏摸出一只藥罐來, 慢條斯理撥開頭頂青絲, 而後掏出一點膏體,輕輕揉化在那鼓包處。
頭上傳來指腹溫熱的觸感,崔遲幸只覺全身酥軟, 身子又要癱倒。
“真是失敬,不曾想會砸到你......”頭頂傳來歉疚的聲音。
崔遲幸戳破:“姑娘是有意摻水的?”
話音落下,頭上的打圈按摩一頓,随後又緩緩按揉。
“我又不願意見到那群人......就算要扔,不也得讓他們吃個苦頭才是?”清釵說, “失策失策, 苦了您了。”
崔遲幸又笑, 安慰道:“無妨,幸好是我被砸到了。”
“你們早就認識啊?”一旁嚴渺插嘴。
二人颔首,崔遲幸解釋:“之前在三月河旁偶遇過。”
清釵将藥罐收回去,轉身回來, 瞥見她手裏那只磨河樂。随後笑意盈盈:“奴家怎覺着......這泥人兒有些眼熟呢?”
“是嗎?”嚴渺拿過來細瞧,“看不出來, 倒像個狐貍成精。”
狐貍精。
聞言,清釵忽地嬌笑出聲,用扇子掩面,瞥了眼那泥偶主人的臉。
崔遲幸一把奪回, 喝了口茶,什麽話也沒回。
“說說罷,想聽什麽?”
清釵抱起琵琶,指尖輕撥兩弦,泠泠如泉的妙音便一瀉而出,靜待着品茶客的回答。
“聽什麽?”崔遲幸支起下颌,緩緩道,“我不識音律,姑娘願意彈什麽,我便賞什麽。”
聞言,清釵怔愣片刻,将身後琴譜放在桌上:“姑娘若是不識音律,從此處挑揀也可。”
“她不識音律?”嚴渺被茶水嗆住,笑回,“清釵姑娘,你可甭聽她瞎說了。”
崔遲幸将琴譜塞回她手裏,溫言:“只彈你所鐘愛的。”末了,又接上一句:“若是我們不識得好曲,還望清釵姑娘勿怪。”
抱着琵琶的美人啞然,但笑不語,回到繡花圓凳上,随意撥弄兩三弦。待試完音色後,指尖翻飛跳躍銀弦。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流水殘花随袅袅清音浮現在眼前,哀婉凄恻的歌聲交纏于泠泠琵琶曲,如泣如訴。
“紅淚燭泣春闌珊。試搖小扇,空帳獨鸾。月上東牆待夜闌。身不由己,心自長黯。望此高樓無藏處,凝妝醉晚,花窗隐嘆。”
曲調乍一聽是悠揚激揚的,猶如冬雪融潤池邊綠草,偏偏這曲不像是在頌唱春草又生,倒如哀嘆碎玉消逝。
唱曲的人是鎖緊眉頭的,眼神飄忽至小窗明月,琴音乘着夜風飄散,似能落入千戶萬戶,讓這佳節也變得沉寂。
……
聽罷兩曲,餘音不歇。
“花魁姐姐,你是不是彈錯譜子了啊。”嚴渺不停拿帕子拂擦眼角,“我怎麽越聽越想哭呢。”
崔遲幸垂首,只覺這琴音流進心房裏堵住血流,一味愁上心頭。
“清釵!好好的節日你奏靡靡之音是何意味!”
門外老鸨沖了進來,怒氣沖沖呵斥道。
崔遲幸:“是我讓清釵姑娘彈的。”她又歉疚一笑,将人推出房去:“您別怪她,我們還得賞曲兒呢。”
老鸨瞅着房內羞羞答答哭泣的男子與抱着琵琶失魂落魄的花魁,一甩帕子,沒好氣地走人。
崔遲幸回身,摸出自己的絲絹,俯下身子去擦拭一人眼角幾不可察的晶瑩。
“且放寬心,彈你想彈的吧。”她看着她的眼睛,眉眼彎彎,語氣認真。
清釵回望着這雙裝滿笑意又含幾分複雜情愫的眼,怔愣良久,而後一笑:“說來是我不好,怎好在上元佳節奏這麽些曲子……”
“過往客人都愛聽恢弘大氣的正樂,我亦是許久不曾唱哀怨的小曲兒了。”她垂首看着自己的琵琶,輕語呢喃,“也不知怎地,今日偏偏就是想彈……”
“無妨,能聞姑娘一曲,是我們的榮幸。”
“您莫要這麽說,奴家不過是一介伎子,怎配得上貴人妙贊。”
崔遲幸笑說:“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有美人抱琴訴情思,能聞姑娘真心,怎不算是我的榮幸呢?”
清釵忽地笑出聲來,連聲應是。
此時,嚴渺皺了皺鼻子,問道:“這屋內點了什麽香,聞着有些清苦,倒是令人安神。”
“是我自個兒調的香。”清釵盈盈一笑,“早年遠游學得一些醫術,故而略懂熏香與藥方。”
二人又想起來時經過的充斥着清淡藥香的小廚房,恍然大悟。
“哇!那姑娘是否也會把脈?”嚴渺驚呼。
瞧着清釵諾諾點頭,他興沖沖地坐在她身旁,将袖子一撩:“可否請您一試?”
崔遲幸汗顏,将他袖子扯下:“哈哈哈…姑娘勿怪,他糊塗。”
怎料清釵來了興致,笑說:“無妨,我試試,不然這醫術不練則退。”說着,她便搭上條帕子,指腹細細感受着皮下經脈。
片刻後,她收回手,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如何?”嚴渺忐忑。
“伸出舌頭給我瞧瞧。”
雖覺難為情,但仍照做。
“公子是否長覺腰膝酸無力,畏寒肢冷。”
嚴渺看了眼自己裏三層外三層的衣服,連連點頭。
“脈象沉遲……”清釵沉吟着,最後下了個結論,“公子有些……陽虛。”
話音落下,崔遲幸咳咳兩聲,背過身去偷笑。
嚴渺連忙抽回手,哀嚎:“羞死人了羞死人了,還好就你們兩個在。”他又扯着崔遲幸的袖子回身,怒言:“笑什麽笑,你過來試試!”
崔遲幸推開他,坐下來一試。
“舌質淡紅,舌苔薄黃,濡滑脈……姑娘是否月事不定,月水異常。”
崔遲幸瞟了眼嚴渺,嚴渺自覺捂耳。
“是。”
“心脾兩虛,月事失調,姑娘這是多思多慮,常喜冰食,過度疲勞導致心脾受損,需以靜養時日,萬萬不可再勞神了。”
嚴渺偷聽:“我們崔郎中和個陀螺一樣就不帶喘的,還不知曉自己帶病呢。”
“無妨,靜心養着便無大礙。”清釵輕笑,又道,“以木香、白術、茯神、乾姜……幾味作藥,小火熬煎,每日兩副便可。保持心态平和,不可有波動。”
崔遲幸猶豫點頭:“好吧……我實在是有些怕苦。”
清釵:“良藥苦口利于病,姑娘可得仔細着身子。”
“這才頭一回上樓來,不若姑娘剩餘四回都來我這處把個脈,瞧瞧身子骨有無好轉?”
“好好好,姑娘別嫌我們才是!“嚴渺本就愛聽曲兒,連忙替她應下。
三人還想說些什麽,就聽見房外老鸨不滿地催趕:“時辰不早了,二位客官。”
崔遲幸起身,同清釵告別。
待二人離去,清釵推開小窗,俯視樓下身影。
“叫你看着王候伯爵家的子弟丢,你就這般不長眼。”老鸨氣不打一出來,捂着心口痛呼,“哎呦,損一大筆銀兩!”
清釵望着那身形,淺笑回言:“花球有情,奴家做不得主。”
她收回視線,看向那被簌簌風吹翻動的詞譜:
“身不由己,心自長黯。”
一聲輕嘆散盡于朔風中,未聞回響。
……
樓下離客剛出樓門,便碰見熟人。
嚴渺:“何淨,謝之苗,你們也在這兒?”
“是啊。”謝之苗搶回,讪笑道,“何淨說想來瞧瞧熱鬧,我便跟着來了。”
“可惜你們來晚了,這會兒都散了呢。”
“那我怎麽瞧見你們進去了呢?”
嚴渺:“那花球把遲幸給砸中了。”他笑着扭頭,卻身側人正看着謝之苗,神情複雜。
“因禍得福!”何淨笑言,“好生羨慕啊,要是我也能聽上一曲便好了。”
“今日還有府中還有要事,便先告辭了。”一旁靜默的人先出聲,轉身就走。
“哎等等我!”嚴渺急忙跟上。
留下其餘二人在原地。
“我們也走吧,之苗。”
何淨牽着她的衣袖,卻見謝之苗還未收回眼神。
過了片刻,她才終于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走吧。”
……
又過幾日,禮部衆人休沐已盡,紛紛回衙署厘務。
因着除夕宮宴那晚的事,不少寒門仕人愈發親近這位新晉的崔郎中,從她甫一進門便開始歡迎:“拜見崔郎中。”
崔遲幸被這群人鬧得頭大,赧笑回言:“不必如此多禮,遲幸多虧了諸位同僚幫扶才能有今日。”
衆人數日未見,互相插科打诨,一陣歡聲鬧語直臨厘務時辰才終于消停下來。
“王大托我給你帶過來的。”餘眷京湊了過來,将食盒遞在案上,“他說怕你忙,便不叨擾你去他的開業禮了。”
崔遲幸打開一瞧,是兩屜梅花甜糕,遂笑回:“他遞給你時,瞧着心情如何?”
“那叫一個喜氣洋洋眉開眼笑!”餘眷京拿起一塊塞入嘴裏,囫囵道,“若是你能去,他肯定恨不得八擡大轎把你迎進去。”
“那我還是不去的好。”
餘眷京咂咂嘴又說:“你可沒瞧見那場面,人山人海都争着去買畫呢,今早還是齊禦史家的家仆帶頭登門的,好些個儒生慕名前去呢。”
崔遲幸默然淺笑,想起幾日前登齊府門的場景:
“叔父,你可喜歡阿幸送你的畫?”
“就算不是我們阿幸送的,叔父也喜歡得緊。”齊柏回言,“可否告訴叔父這畫是從何處尋的?”
“那叔父先答應幫阿幸一個忙可好?”
她湊近齊柏耳邊低語一番……
再回過神來,餘眷京問:“不過,你是怎麽想到幫王大一把呢?”
許久前的往事又倒映在心頭——
初來盛京的一個春日。
“姑娘?姑娘?”王阿婆焦急地喚着坐在地上全身佝偻的女娘。
她甫一擡頭,豆大的汗滴順着脖頸滾落,無力解釋道:“無妨,我……癸水來了。”
阿婆慢慢将她扶到攤上,調了一杯紅糖姜水。
“是一個人在外吧?”阿婆關切問道,“可得當心身子。”
崔遲幸捧着暖和的紅糖水,一謝再謝:“多謝阿婆,我初來京城為官,身子有些不适應……”
聽見官字,阿婆雙眼冒光:“女官?哎呦好生厲害!”轉而又嘆了口氣:“若是我兒也能同你這般能乾便好了……”
二人閑聊起來,一見如故,分外投緣。
“我那兒啊中也中不了,唉,他的心思就在那畫上,可你說說,這能是門好營生嗎,能養活自己嗎!京城裏的丹青名手那麽多,他算得了什麽?”
“唉,那學堂的夫子又說他資質平平,不要在功名上空耗心血……可我只覺得是他不夠刻苦罷了,俗話說勤能補拙嘛,他一天到晚勾着狐朋狗友走街串巷,我老婆子頭疼啊!”
起初崔遲幸也以為是王大不夠刻苦的緣故,後來見過王大的丹青與政論,她意識到——有些人,他的靈根注定在另一條道上,強求不得。
王大的丹青可謂妙筆生花,活靈活現,較之京城各位大家也不輸風采,而從那塗塗改改的政論來看,他已然盡了全力,仍是徒勞無功,難免落得暗自神傷,自暴自棄。
目睹着阿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常覺身體不适,卻還要佝偻着腰身日夜營生以盼自家兒郎成龍中舉。
崔遲幸終忍不住吐出內心真言。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明白阿婆心中所想,可世上不是只有入仕為官這一條道路才能夠養活自己,若人人都要往這條道上擠,誰還來剪裁華衣,供給美酒,搖船渡人……”
“只要能夠用雙手為自己謀劃前程,不偷不搶,憑着本事為生,那又有何不可呢?我曾見過王大哥作畫,阿婆,相信我吧,也相信他。王大哥定不會明珠蒙塵,只是缺少知音罷了。”
……
再往後,她幫着題字,幫着賣竹筒涼飲吸引好賞雅作的回頭客,又給各位同僚舉薦賞畫……一步步幫着唱響名聲。
如今,王大的雲硯堂就開在長樂街上,未開業前就已引得好些人排號取畫,生意興隆。王阿婆更是樂得紅光滿面,先前乾瘦枯黃的身貌如今也豐腴精神起來。
思及餘眷京先前的問題,崔遲幸看着她,笑說:
“世上道路千條,又何必拘泥于一隅。科考落榜并不能決定人的命運,我想,他既然好作美畫,為何不能為自己的人生繪出一筆絕色丹青?”
“崔郎中還挺聰明。”餘眷京捏了把她的臉,笑着回座。
崔遲幸捏住她的手,轉頭卻不見身側人,遂問:“徐諾呢?”
“侍郎說她家中有事告假幾日。”
一人衣擺下顫動的指尖若浮現在眼前,崔遲幸輕嘆口氣,掃清雜念,繼而投入公務中。
……
又是一日放歸。
崔遲幸同餘眷京告別,順帶伸了個懶腰,今日難得活少,她收揀起公文等着采薇來接。
“遲幸,能幫我瞧瞧這份公文麽?”何淨忽地探頭來,漲紅了臉,聲如蚊蟻,“又來叨擾你了……”
剛起身準備離去的人又坐回位置上,牽起嘴角,認真端察起手中文書。
作者有話說: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李清照《一剪梅》本周更二休一清釵後面唱的那段詞是我自己亂寫的不要細究格韻問題(古人應該沒我那麽蠢蠢)感謝各位大人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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