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07 南羌有客來,不亦“說”乎?(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章 07 南羌有客來,不亦“說”乎?(下)^……
次日辰時,南羌國的使臣隊伍緩緩軋入盛京城正北門。
崔遲幸正隐匿于夾道湊熱鬧,緊挨着她身旁的忙人卯時才從郊外莊子趕回來,一夜未眠,疲态畢現。
目光投向正道。
為首的高大男子便是吉仲達,一頭卷毛長發,黑瞳爍爍,眉目間極具異域風情,舉手投足間矜貴優雅。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在南羌國黨争中殺戮不斷,滿身人命,可謂是南羌國的“活閻羅”。
崔遲幸扭頭,大寧的“活閻羅”也站在這裏。
鳳眼無波,雖然神色倦倦,但難掩其精妙絕倫的皮囊。
她來回比對着二人的臉,暗暗啧道——那還是我們大寧的男兒俊朗些。
趙彌客笑了笑:“我同他誰更好看?”
崔遲幸很認真地點頭,眼眸卻未離車馬隊伍:“當然是你呀。”她又不傻,若敢說“吉仲達”,這官職還想不想要了。
啧。
趙彌客不耐,忽覺一絲倦意,眼神落在她面向的地方。
照夜白鬃馬為首,吉仲達端坐牽馬,姿态昂揚帶領長隊入關,引得盛京玄武街水洩不通。儀仗交錯,隊伍兩側挂舉延綿赤綢,風一吹,好似錦繡紅浪翻滾,随着號聲飄揚,胡笳拍縷縷,繞街回響。
好張揚得意的氣派。
——下次絕不容許他們再這般招搖入城。
“交代給你的事情,辦好沒有?”趙彌客收回眼神,“今晚,你為主角,萬萬不可有差錯。”
少女面龐隐藏在朦胧的帷帽下,語氣堅定:“自是辦妥了。”
趙彌客掀開覆在她面前的紗,欠身,低語如山間野鬼蠱惑人心。
“由你我主導的第一場戲要開唱了,合作順利,小昭娘子。”
早知道不告訴他小字了,竟如此潑皮。崔遲幸連忙以紗掩住面容。
二人不再長敘,背道離去。
正陽殿滿為白磚鋪設,瓦礫的奇異瑰光投射在帝王的玄色衮冕上,狀如金輝鍍身。腰間珩瑀及各色绶帶飄逸有度,碰撞聲泠泠作響,英姿勃發,雄震高堂。
吉仲達率使臣直入宮門,高牆千尺,層層圍疊,密不透風。過了許久,才得以重見天光。
文武百官已斂為正形,等候多時。
吉仲達邁入正殿,合手微蹲行禮,皮笑肉不笑:“南羌國皇子吉仲達,奉君命前來,攜百物以締兩國之約。今見其四海升平,更是令吾敬佩。敝國願同寧修百年之好,造福吾國百姓。吾于此謹祝陛下萬壽無疆,福歲綿長。大寧江山不改,基業永固。”
話說得中耳,只是真心幾何,便不得知了。
宋瑞亦端笑回言:“朕亦仰慕南羌好武之風已久。爾等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不若先休整片刻,待晚上宮宴一聚,再商事宜。美酒珍肴已備,靜待你我快意暢談,永結為盟。”
今晚,怕是沒那麽簡單。吉仲達心下思索。
也不知道那烏華與其他探子去了哪,進城竟未見到他們身影,甚至信件全無。
真是沒用的一幫家夥。
“勞煩趙卿攜貴客以往,交代相關商要事宜,好生照顧着我們的客人。”宋瑞遞了個眼神,示意趙彌客到身前來。
位于百官首位的青年走上前去,松姿梅骨微彎後,擡眸。
似有飛雪寒意遽然撲面。
一道如凜冬寒冰般冷酷的目光,直直撞入了吉仲達的瞳中。
恍若一身峻骨硬生生剝開了豔皮,歇斯底裏瘋長。
待他輕啓薄唇兩次“請使臣跟随”時,吉仲達才終于反應過來。
青年的嘴角仍噙着淡淡笑意,目光雲淡風輕。
在南羌他嗜血成性,可止小兒夜啼,自然能認出與其煞氣相近的同類。
而直覺告訴他,這位同類似乎沒那麽簡單。
*
天星挂梢,圓月栖于深紫皓空,被陣陣笙歌吵醒了好覺,正是從設宴的承宣殿中傳來。
殿內絲竹佳音繞梁,燈火通明,鼓樂喧天。臺上水袖衣袂翩跹,如花似玉的歌女舞女換了一波又一波。臺下賓客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吾敬您一杯。”吉仲達起身,舉杯邀高臺上的人共飲。
宋瑞回盞,一飲而盡。
臺下人見久久不論政事,按捺不住先手出招。
“吾此番前來,是聽聞大寧欲開桐州、南江二港。此兩港皆毗鄰我國邊境,吾等自然也想為本國子民讨點利,與大寧官商互惠互利,實乃一樁惠及民生的美事。”
宋瑞用手輕敲着桌面,似在盤算些什麽:“王爺言之有理。且自古以來兩地與南羌關系密切,自當要讓利于南羌。你也可以說說,什麽條件能滿足南羌呢?”
究竟是什麽條件,才能讓你們不去騷擾邊境,不胡作非為,老老實實地歸從大寧。
吉仲達試探開口:“每年桐州、南江二港需予我國十五萬匹細絹,所得利其一萬缗則需讓利什一。而我們南羌也當與大寧和平共處,不犯邊境。您知道的,我們擅長水戰,若是哪天......”話語半截未盡,言下之意了然。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群臣嘩然。
有臣子直言:“好大的口氣,南羌也不怕把自己撐死咯!”
南羌果真是蠻族成堆,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急功近利,也難怪近些年來征戰不休。
宋瑞瞧見臺下趙彌客的示意,似面露難色,卻點了點頭表示答應。
吉仲達一笑。
看來正如烏華說得不假,大寧勢必要拿下二港。
繼續加碼。
“若是大寧願再開港出售銅鐵貨物,吾代南羌在此立約,永世不侵南土,且歲送寶馬千匹,荔枝百擔以及占城稻米千石以表忠心。”
百官驚愕,面面相觑,也不知誰給南羌那麽大的膽子。
賣給南羌銅鐵,相當于把兵器原材料送到敵人手裏去。待鋒器厚甲制成,步兵力量大增,軍臨城下,遑論一輩子的盟約。
群情激憤,紛紛跪拜舉異議。唯有趙彌客自在品茗,正緩緩将水面浮葉吹開。
衆人心如火燒。
最該他說話的時候偏偏又不發一言。佞臣果然還是佞臣,為了從開港中謀取私利,竟棄國之安危于不顧。
宋瑞停住了叩桌的指尖:“好大的口氣啊,倒不知道你有什麽威脅的資本呢。”
瞧見大寧帝王隐忍不甘的微妙表情,吉仲達更是吃準了。
“南洋作為大寧國土,亦是接壤南羌,卻不為人所重視。若我沒猜錯的話,此時南洋正有刁民作亂,紛争雲起。您覺得,南羌又該當如何?”威脅意味濃重,叫衆人都啞了聲。
南洋水船短小靈活,軍隊戰鬥素質極高,而大寧邊境積貧積弱,在海防上更是毫無防禦力量可言。他能以此相逼,不無道理。
且烏華在信裏直言,他曾親眼窺見兵部左侍郎攜令命道中十萬官兵齊鎮暴民。南洋堪輿圖也早已到手,南羌鐵騎力量雄厚,踏平該地非難事也。再待軍隊驅入內地,便可掠奪豐富銅鐵,以增兵力。
看似大寧是無論如何也不得不屈服了。
趙彌客在此時起身,行禮:“今日臣身體不适,先行告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既然是設宴待鄰,又何必劍拔弩張呢?
“臣還有一場好戲沒獻上,待王爺鑒完,再做決定也不遲。”
跪地的大臣們更是怒不可遏,這斯平日就不着調,妖言惑衆欺君罔上。到了今日危急關頭,還賞什麽戲,走人作甚?!
妖孽,實乃妖孽。
“你我二相本該在此商議,您卻先行離開,實乃折辱我大寧顏面!”江槲之抖擻站起,指着他鼻子就開罵。
趙彌客也不生氣,反倒露出一抹笑意,輕輕撇開攔在面前的手:“此言差矣,晚輩實在不勝酒力,頭風欲重。今朝歡聚本是樂事,不必針鋒相對。”
“王爺可要好好瞧瞧我們禮部仕人同教坊司備下的禮,為了讓您滿興盡而歸,她們可是演排了許久。”
吉仲達被他的話激起好奇心,倒十分想看看這厲鬼能耍出些什麽花招來,。方才觀視,他手撐着頭,緊按陽xue的不适模樣,想來也是難受的緊。
“那好,本王便想看看大人為我準備了什麽樣的厚禮。”吉仲達收了口,放松剛才緊咬的話語。
趙彌客向宋瑞行禮,待帝王應允後,擊掌喚人。待一衆腳蹬重臺履的女子娉娉婷婷上臺後,他背對着告退離去。
排在末尾的女子并沒有穿同樣花色的霓裳舞衣,反倒着一身青綠色官服。
面若桃李,言笑晏晏,溫婉而娴靜。
只聽她聲音嘹亮清潤:“臣乃禮部司員外兼集賢院學士崔遲幸,聞有貴客遠道而來,便已禮部之名安排了出新奇戲碼,還望聖上成全,以賀結交南羌之喜。”
宋瑞還是頭一次見崔遲幸。
少女生得一副清冷姝麗的好相貌,不愧是金陵人家出來的女兒。眉眼正如江南山水畫般雅致絕塵,令人見之忘俗
一眼便知為何趙彌客會挑選她了。
——外表人畜無害,當真能夠讓人放松警惕。
吉仲達倒也将施壓之事抛諸腦後,眼神也被這玉觀音娘娘般的美人吸引了去。
“這節目,還得請貴客來相助。”崔遲幸笑意盈盈,将紙筆墨遞給吉仲達,“您寫一句詩句,舞娘們便舞一句。用南羌語亦可,臣等自會轉告。”
吉仲達錯愕片刻:南羌語繁雜晦澀,就算是南洋邊民也少有人能解。大寧竟有奇才摸得清楚其中門道?
有十萬分的不對勁,他緊了緊藏在胸口的硬物。
許是清酒烈性催得心跳極快,他顫着手配合寫下詩句:“當年萬裏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崔遲幸贊道:“王爺好氣量,竟吟一首《訴衷情》。”
臺上人翩翩起舞,軟劍相對,以舞姿作策馬狀馳騁馬上,姿态矯健。而後又拟悲慘戚戚态,容色黯然。
“畫圖恰似歸家夢,千裏河山寸許長。”
原是辛幼安的《鹧鸪天》。
小作入夢模樣,而後扭動腰身,甩動水袖化作錦繡江山。舞影重重,交換位置,将游子之思刻畫得淋漓盡致。
“和羞走,其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女兒家們作羞澀扭捏狀,徘徊于“門廊”出,情思豐盈,脈脈含情的模樣讓人又憐又愛。
......
重臺履撲通作樂的響聲在大殿上此起彼伏,時而若珠玉碰撞清脆叮咚,時而又像邊關胡塞曲調高昂激蕩,待舞女們攏袖站定,好曲終歸于平靜。
舞畢,掌聲如雷轟動,連綿不絕,群臣一時将剛才的不快抛諸腦後,連連贊譽。就連吉仲達擱下筆後,也不由得起身喝彩。
“嚯,大寧真是個好地方,竟能養出這樣美妙的人兒!”
崔遲幸回禮,柔柔笑語:“是王爺寫得好詞。”
忽有人驚呼:“那臺上好像還有梅花印呢?”
崔遲幸移步回臺中央,回言:“正是。此乃前朝重臺履之妙處,臣特意尋人镂空鞋跟處,裝上香粉盒子,底部镂為梅花狀。穿上此履步行,即可踏出梅花印記來,香氣久久不散還頗有雅韻。”
“比起《南史》記載潘妃行走于黃金鑿制蓮花,還要妙上三分!”宋瑞颔首笑言。
“更妙的還在後面呢。”
崔遲幸從錦囊內掏出金粉,一步一步密密抛灑。白粉裹蠟,金粉黏着。朵朵白梅粲然盛開,愈加顯眼,引得人翹首以盼她的新花樣。
只是她越撒,吉仲達的臉便又黯然一分。
這圖,好生熟悉。
直至她撒完,擡頭,直視吉仲達惶恐驚異的目光。
“王爺,您可認得?”
剛才那個玉觀音似美好的女子突然變了臉,神色凜然,竟與一張令他心駭的容顏相重。
如出一轍的神情。
他們......他們......是一丘之貉!
崔遲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輿圖,獻佑吾皇。”
山川堪輿圖,自古以來便為兵家所争。有此圖,如見南羌千裏河山。對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勢不可擋。
兵部的人連忙沖上前去,跪下端詳。
吉仲達大驚失色,面色紅漲。
崔遲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剛才寫下來的詞文,又從懷中掏出疊疊書信。
信上蓋着雄鷹圖騰——是他同烏華的通信。
“王爺,我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跡,但細細比來,竟是一模一樣呢。”
崔遲幸輕笑,将全部書信呈上,又補了一句:“王爺說的刁民反民.....連縣鄉都不曾出便以被平反,您當真願與之聯手?”
說完,她定定看向那張煞白的臉頰。
宋瑞細細翻看,“呵”了一聲。
好一個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寧領土,不惜口出狂言。什麽開港互市,打着幌子來摸大寧的底細。他真是天真,差點相信了對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倘若不是趙彌客提前告知這一出好戲,只怕自己也要被蒙騙了。
笑聲雖輕,但也讓衆人吓彎了腰,齊齊跪倒在地,誰也不敢擡頭。
崔遲幸直跪又言:“臣還有人證。”
她轉身去殿外,拎着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那個消失的烏華。
她拽起掙紮的人質,拖着向前。見烏華不老實,給他臀上來了兩腳,這才乖乖順服。剛一拿開嘴塞,烏華便大聲叫嚷起來:“救我啊王爺!殺了她!殺了她!”
蠢貨,真是蠢貨。
吉仲達一陣頭疼。
自烏華失蹤時,他也有那麽點預感,今日自己的陰謀也許會見光。但他萬萬沒想到,大寧已手握南羌命脈。
偏偏那女子還說,南部三道已經調軍入南洋,鎮守邊地。
最後的突破口與關口,都不見了。
吉仲達伫立在原地良久,失聲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與侵略的機會,更是争奪十多年的那把龍椅。機關算盡,自己卻敗在拼命争奪的出使機會上。
沒成想此時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從裏衣掏出把短劍,起身就要朝崔遲幸刺來。殿堂上霎時亂作一團,
衆人無暇顧及她命,皆繞柱而逃。
她連忙将烏華拎起,擋住致命一刺。
來劍紮入了烏華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鮮血外噴。歹人拔劍再刺,刀光劍影,崔遲幸只得側身閃避。
劍風呼咻過耳,速度極快。
下一刀直直沖她心扉刺來時,一把折扇飛來,“啪”的一聲徑直打落銳刃。
趙彌客面色陰沉,大步踏來。
側首一見——崔遲幸的肩上已被刺出一道鮮血淋淋的口子。
她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沒有多餘的肉來緩沖,怕是已刺穿入骨。霎時間已是臉色蒼白,冷汗淋漓。
來人提膝出腿便對着使臣一踢擊腹,撿起地上劍刃擱在脖頸處,履踩頭顱,眼神狠戾。
他現在真是後悔把她攪進來了。
若再慢一步,她便已魂斷宮城。
即時他實在不知怎麽向崔府的人交代。
場面失控,皇城禁軍從他身後如魚湧入,奮力抓住反抗的逆賊。
劍影穿梭,血光彌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許過了很久,也許也只是一瞬,殿上陷入死寂。
南羌國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罷休,和談終敗。
吉仲達與其他活口使臣收押于刑藩寺,禮部連夜集會與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
一枚被衆人忽略的那枚棋,弱身難捱入骨疼痛,強撐了一會兒,便暈了過去,直到子時都未曾醒來。
趙彌客将人送回府後,想要再瞧上一眼。但思及她到底是個女兒家,不便單獨入閨房相見,便叫上了聞訊後憂心忡忡的餘眷京和徐諾。
三人進了房,餘眷京沖上去便摟着沉睡的人兒大哭:“崔遲幸,你給我醒醒啊!”
采薇抹着淚水:“餘大人,我家小姐還沒死呢。”
徐諾也攪着手帕擦眼:“那也一定是疼極了,不然為何遲遲不醒?”
“大夫說姑娘驚吓過度,又受風寒,睡上一覺便好了。
趙彌客垂首,暗暗後悔走前沒有為她圍上披風。
回想一個時辰前。
大殿上衆臣抱頭鼠竄,或是是怒吼着“護駕”。連保住自己的命都來不及,更無人理睬這一介小女官的死活。
待禁軍将他足下踩碾的人捕走後,他瞬地丢下手中刀劍,背起倒在地上的人朝宮外跑。
若今日她真出了事,崔府怎會放得過自己。
上朝那麽多歲以來,趙彌客頭一次覺得宮道有那麽長,那麽深,像是要将人囚禁在此,再無白日。
好不容易将人背上了馬車,因受了颠簸,痛得蜷成一團,嘤嘤低泣,無意識地便往溫暖的懷裏鑽靠。
趙彌客一陣心緊,無所适從。
興許是疼得實在無法忍受,她的臉皺成一團。
自他們相識以來,她還從未露出過這般怯弱的模樣。
馬車逼仄壓縮着二人相處空間,他呼吸滞慢,全身緊繃,忍着她在懷中來回不安地蹭。
他本想要推開她,可不知為何內心某處在告訴着自己——
抛棄脆弱的盟友是不對的行為。
堅硬的胸膛被柔軟的發絲拂過,帶起絲絲癢意。萬籁俱寂,天地之間唯餘一處心跳聲快得失常。
待到了青柳巷的醫館,坐診大夫慢條斯理處理起肩頭血淋淋的傷口,皮肉綻開之深讓這位最擅治刀傷的老醫都禁不住搖頭啧嘆。
他一邊拿藥草敷着臂傷,又處理着腿上手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一邊囑托道:“最好是別讓這位姑娘受颠簸了。”
回府的路上,趙彌客只得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二月天依舊寒氣逼人,因低溫而起的霧彌漫着整條玄武街,朦朦胧胧,籠罩在月夜,仿佛天下僅剩他們二人相依為命。
四下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一具弱身子伏在他背上,手擰緊了他的衣衫,淚水也無意流淌下來,打濕了他的頸窩,帶起濕漉漉的癢意。
他從小到大不曾照顧過什麽女娘,沒有經驗,不敢亵渎了她,就連托住大腿的雙手都化作拳心托舉,言語笨拙地哄着昏迷過去的小人兒:“崔遲幸,別怕。”
一聲聲“別怕”竟讓抓住他衣衫的手攥得更緊了。
一步,兩步,走至天色愈發暗淡,走至鳥雀偃息,終于到了崔府。
他方才發覺自己身上已被汗浸濕了,肩頭一塊還有她臂膀紗布浸留下的血跡,腥氣逼人。
他向來維持衣衫整潔光鮮,不願沾染一點污穢。
如今無端輕撫着那塊痕跡,注視良久,兀自長嘆。
“左相,我們知道您看重遲幸,但也煩請您今後離她遠點。我們不希望她再受傷,今日暫且只是肩頭有傷,來日觸及性命又當如何?”
“我們是她的朋友,雖希望她事業有成,但更盼着她平安無恙。您派她做這般險事,實令我們難以安心。”餘眷京痛哭片刻後,起身擦拭淚面,轉身嚴肅地對面前人說道。
她自然是怕他的,可在關乎好友性命之事上,她沒法做到好聲好氣地說話。
徐諾察覺見趙彌客陰郁的臉色,急匆匆拉扯她衣袖,忙言:“左相莫怪眷京說話直接,我們心裏也是為遲幸着急。只是希望日後您不要再派她做這些事情了。”
往昔記憶再度浮上心頭。
書房內,他交代着宮宴計劃,崔遲幸在旁認真傾聽。
待談及呈上堪輿圖一步時,他說:“此事危險,交給我辦吧。”
崔遲幸卻主動請命:“換我去吧,恩相。”
“你若有差池,讓我如何向崔氏交代。”
她聞言輕笑:“那我寫個免責書可好?此事是我想要出頭,同恩相無關。我不過一介小官,死無足惜。而您呢,是大寧宰相,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我的名聲也好聽不到哪去,若我死了,這盛京城得連着放一月的煙花。”
女娘仍然堅持着,目光爍爍有神,執着又決絕:“下官願往,還請恩相賜我這個機遇。”她起身離座,膝頭落地,一副他不松口就長跪不起的架勢。
拿她實在沒法。
罷了,宴前有兵器檢查,禁軍亦會及時埋伏在外,大抵是不會觸及性命。
便由着她出頭一回吧。
他也相信,她能擔起這份重任。
于是緩而重地颔首,應諾。
忽然,衾被裏掏出一雙手來,胡亂作舞,似是往空中抓住些什麽。
四人圍在床帳旁,焦急地問,不問回音,想來是夢魇。
倏忽間,皓腕伸直,一把抓住了趙彌客垂下的手臂,而後指尖游走,去捏住他的手指,攥緊不放。
所有人:?
趙彌客臉紅得幾近滴出血來。
他欲掙脫,卻被抓的越緊,拉着他的手腕緊緊不松,床上的人兒還念念有詞道什麽。
“你想說什麽?”
“叽裏咕嚕嚕嚕。”
聽不清。
又問:“崔遲幸,你到底想說什麽?”
青煙如紗缭繞,細碎的、微不可聞的嗫嚅聲如帳內安神熏香縷縷飄出。
“阿娘,我好想你啊。今日宴會上,我表現如何,是不是很勇敢?”
“我想再努力點,阿娘。我想您不再為崔府的前途勞心費神,就必須要在這盛京活下去。我必須要抓住每一次機會,我要爬上去......可是,我好累啊,阿娘,我好想你們......”
“我想念阿姊在春日宴上為我梳妝,冬日裏梨花巷裏阿叔賣的糖葫蘆,想念金陵清河上的畫舫。那時候阿爹總不許哥哥們帶我去上面抓流螢......阿娘,我去不了了,我再也沒法回頭了。”
“昭昭好想你們。”
衆人皆斂了聲。
床上的人兒無意識地淌出熱淚,床旁的采薇更是哭得不能自己,跪倒在地長泣:“姑娘。”
趙彌客怔住,而後鄭重回答她的問題:
“我們昭昭,是全朝堂最勇敢的女子。”
少女得到答案後,露出餍足的微笑,久久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下。
“我好痛,好冷。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她握住他的骨節,摩挲他手背突起的青筋,細撫着拇指上因握筆而起的薄繭。
一寸又一寸,如暖流涓涓滑過心扉,酥酥麻麻。
心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說不上難受,只覺得心尖發癢難耐。口乾舌燥,渾身像被點着了一般。
好不容易等綿長的夢過去,他終于能将她的手放下,輕輕埋其入被,再掖好被角。
餘眷京和徐諾則拿着手絹一點點擦拭着床上人的淚痕,嗚嗚咽咽地哭泣。
直到天際泛白,三人才離去。
待歸趙府以後,日光已能将桌前人的眼眸照得透徹。
柔如秋水漫漫,洗滌了往日種種狠戾。
趙彌客扶額發神。
母親?
他反複嚅哏着陌生的字眼,失聲啞笑。
如今,他是人間遺魂,伶仃一身,了無牽挂。
何必憶起。
作者有話說:
什一:十分之一“萬裏當年覓封侯。”出自陸游《訴衷情》“......卻把青梅嗅。”出自李清照《點绛唇》發現遲幸在看帥哥的小趙:本!人!才!是!天!下!第!一!美!這時候應該不是喜歡哈哈哈哈單純是對自己美貌的自信重臺履是真實存在的,唐朝多見,但镂空加入香粉的工藝是清代才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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