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14 梨花盛放,約行山寺 相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14 梨花盛放,約行山寺 相約
自打送走吉仲達後, 盛京就再沒有個晴天,一連十日都連綿着細細暮春雨。
盛京城浸潤在潋滟水光裏,平添了幾分婉約清雅, 若非是馬行街道仍擁擠湧出粗犷豪邁的吆喝聲,倒真如江南水鄉一般秀氣。
絡繹不絕的車輪一個接着一個,要是碰到些運大貨的太平車, 一齊堵在街道上, 十幾頭老牛駿馬打交道,就得塞上好些時辰。
辰時下朝聞見聲響,崔遲幸突發奇想, 乾脆同嚴渺一起去用個早食。
她素來公務繁忙,休沐日子裏不是在府內關門補覺,便是被叫去趙府忙活各種雜事,有時劉長松還會安排加量的公文,美其名曰為“鍛煉能力”, 眼下正好擠出點時間。
誰曾想水洩不通的長街連個黃發小兒都鑽不進去, 更別說撐傘的行人了。
“你這驢車怎麽走的, 傘蓋上滑雨下來把我肩頭都淋濕了。”
許多聲怒罵混雜在一起:“給我留個隙啊想把本大爺憋死不是!”
......
崔遲幸見狀,讪讪問:“要不,我們就在這裏随便撈兩個烤菜包子?”
嚴渺用力點頭:“若真是擠進去來碗羊肉粉子,出來的時候能把咱倆早食擠得吐出來......”
這烤菜包攤鋪雖開在街口子, 但味道甚好,也算是飽餐一頓。在馬行街折騰許久, 二人撫摸着發撐的小腹回集賢院。
雖還未及入署正點,但也算晚到的一批。崔遲幸趕到位子,翻看起今日待辦公務。
嚴渺仍湊着她說話:“餘眷京怎還沒來呢?”
崔遲幸眺了一眼,又埋下頭看書:“我猜一炷香不到, 她就會提着食盒出現。”
話音剛落,就有人走進門來。
女官一身青衫,容貌英飒,滿面笑容又添了一絲明媚與稚氣。
“我怎聽見有人在喚我呢?”餘眷京站在門口,溫暖張揚的氣息似乎将堂外春雨都烘得熱騰騰的,“怎麽,餓了?”
她快步躍進門,将食盒放在崔遲幸的書案旁,又招呼着徐諾前來。
“這烤菜包子是遲幸的,還有瓶酸味梅子飲,你近日說喜歡吃些酸的......這碟櫻桃煎是徐諾親點的,這個和菜餅是我的。”餘眷京很認真地分發着,瞧見嚴渺滿心期待地看着自己,取笑道,“別看了,沒你份。”
嚴渺:“......”
她又掀起下一層食盒,眉眼得瑟:“哎,開玩笑的,這下面的也是你的。”
嚴渺:“怎麽都是烤菜包子啊!”
餘眷京沒好氣地說:“你這份是買三贈一送的搭頭,有就不錯了。”
崔遲幸默然注視着這份包子,想起胃中還有未消化兩個,頓時有些腹脹。
“怎麽不吃,我特意買來給你嘗個鮮!”姑娘連眨着眼睛問她,像是在求賞,“這家店還要排號呢,我取號都取了不少時辰......”
眼神真摯懇切。
崔遲幸拜倒在這樣的目光下,硬着頭皮又拿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裏。皮軟多汁,比馬行街口的還要美味,可惜沒有多餘的食欲再分給這包子,崔遲幸只得慢慢啃咬。
徐諾夾起一片櫻桃煎,問:“這是你去哪裏買的,手藝相當不錯啊。”
餘眷京得意地說:“馬行街裏啊,我擠了好久呢!”
“你小心點,近日京城作亂的人不少,好些張畫像都貼在馬行街裏呢,估摸着那帶匪徒不少。”
......
嚴渺同崔遲幸面面相觑。
餘眷京轉過頭來問:“崔遲幸,你吃的也太斯文了吧,哪有你這樣慢慢啃包子的?”
嚴渺一幅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崔員外小腹漲成這樣,還能塞下幾個包子,不得了不得了。”
餘眷京盯着她鼓起的肚子,拍案而起,吓得堂中許多寮友皆側目而視。她連忙合手作揖致歉,又張着嘴坐下,一臉的不可思議。
“你你你......不會吧!這梅子飲,這肚子......不對勁!”她壓低了聲音,“是誰?”
剛想同她道歉的崔遲幸:“......”
其他人:“......”
這姑娘究竟在想些什麽。
嚴渺頓了一下,被她這無厘頭的想法樂得捧腹:“崔遲幸,你說啊。”
“笑什麽笑,給我閉嘴!”餘眷京伸手給了他一拳,又一臉嚴肅地壓低聲音,“我們是姐妹,你初來盛京,年紀輕輕不懂事沒關系,老實和我說。”
崔遲幸一轉眼球,壞點子上心來,佯裝着深嘆口氣,沉重地搖了搖頭,并不說話。
“你說啊!”
她抛了個眼色,示意湊近點,而後用僅四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城郊西南桃塢巷,一戶人家門口栽了樹梨花,就是那家的獨子。”一本正經的模樣,臉不紅心不跳。
聞言,徐諾“撲哧”一聲笑出來。
餘眷京摸了摸頭,說:“桃塢巷種的都是桃花啊......”
不對!自家門口不是栽着棵梨花樹嗎?
那還是餘父在未成親之時為讨餘母歡心而種下的,全巷子也就那麽一棵。
這家的獨子......
“好你個崔昭昭!”
餘眷京反應過來,氣笑着就要來捏她的臉:“虧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姐!老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與表情說出臊人的話來。”
兩個人打打鬧鬧,你躲我閃,好半會兒才停下來。
徐諾笑着先打斷紛争:“哎,說來,大相國寺的吃食也甚是繁多,近日梨花也開了,改天我們約着一起去瞧瞧吧。”
崔遲幸:“大相國寺?好像聽說過這地方,只是不曾去過,有什麽好玩的嗎?”
嚴渺無奈地看她一眼:“崔員外啊,你這每日忙得像個陀螺似的,連旬休日都不放過,哪裏知曉大相國寺的熱鬧。”
“那還請嚴學士賜教。”
嚴渺咳了一聲,好為人師似地論起:
“這寺廟據說是當年太祖北上行軍暫避躲難的一個小破廟,太祖夜拜泥塑佛像,承諾功業大成後必要為其重塑金身,沒成想自此以後,連連征戰告捷,終定大寧江山。太祖信守承諾,這相國寺也跟着大修一番,供奉百花,窮盡金玉堆砌,啧啧,要多豪橫有多豪橫......”
“一方面這相國寺是我朝登記在冊的正規大寺,一方面就是——這寺廟靈的出奇啊!聽說那工部李尚書家的幼女一生下來就生着紅瘡,連着喝藥紮針敷藥好幾年都不見好轉,去那藥師佛面前一拜,不出兩個月,你猜怎麽着?”
崔遲幸:“好了?”
“嘿,對!那紅瘡就慢慢變淡,最後連一點印記都不曾有了!尚書家的連忙給那藥師佛供奉了千來盆君子蘭,又獻金捧玉的,估摸着花了不少銀兩呢。”
難道不是因為禦醫院的新藥起了作用?這病持續了十來年,在醫官的兢兢業業診治與大劑量藥湯作用下,很難沒有好轉吧。沒準就是供奉的日子恰好碰上了病情好轉的時段,讓這尚書家的誤以為是佛祖眷顧。
崔遲幸思索一番,忍不住扶額。她非信佛之人,聽這離奇的故事也無動于衷,頓時有些失興。
徐諾又接着說:“這都是其次的,最熱鬧的還得是寺外每月三次的萬姓交易,雖不是什麽特別精致的物件兒,但人都愛擠個熱鬧來買些,說不定就是沾上了佛家庇佑的光呢。”
“停,最重要的還沒說呢!”餘眷京塞下塊烤包子,又連忙搶答,“寺內庭院裏有好些時令水果、糖果子、臘肉之類的應有盡有,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就在那吃了不少,什麽西京葡萄,河陰石榴的......”她忍不住擦了下口水:“反正就是好吃得很,比起馬行街的也不遜色。”
聽見比過馬行街,崔遲幸又來了勁,說:“那等五日後休沐,我們一齊去可好?”
衆人皆看着她,說:“你最好是真的有閑暇!”
崔遲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
話題剛止,劉長松就走進正堂來,他秉持着把自己睡飽了才能入署的原則,一向是最晚來的那位,不然也難以做到一把年紀了還能面色紅亮,精神氣十足。
瞧見他走進來,四人連忙離散,各回案前厘務。
劉長松瞟了眼崔遲幸案邊的烤菜包子,伸手撈起一個:“我吃一個,唉,上朝完光忙着補覺了,也沒吃上口飯。”
他一邊咬着,一邊說:“遲幸啊,你過來,我有事和你說。”還不忘誇獎手裏包子:“嗯!好吃好吃啊,味道有點像馬行街德盛齋的。”
崔遲幸将最後一個一齊塞給他,起身跟着去了南書房。
一進門,就瞧見兩位深綠色官服的女官,皆目光閃閃地朝她看來。
“何淨,謝之苗?”
崔遲幸一眼就認出來,是從前在館閣裏共事的兩位同僚。
“遲幸,沒想到你還記着我們呢!”二人興奮地回道。
崔遲幸欣然回了個笑容,問劉長松:“侍郎,這是禮部挑上來的人嗎?學生需要做些什麽?”
劉長松噎了口氣:“她二人初來,有許多不懂的地方,你來負責教習。”
“我?學生才疏寡聞,恐有負二位同僚天資與侍郎之托。”
“不過,既然侍郎相信學生,那我便盡力而為,還望不足之處請二位同僚多擔待。”
兩人用力點了點頭:“遲幸,那要多謝你了!”
劉長松又囑咐了好幾句。最後說:“二位先去正堂吧,我有事與崔員外相商。”
......
門被帶上了,劉長松一下笑出聲來。
“我說遲幸啊,你裝不知道做什麽?”劉長松呷了口茶,不解地問道,“本來就是左相調過來叫你教習的人,我直接說就是了嘛。”
崔遲幸眨了眨眼,笑說:“侍郎,您是想将我的新寮友吓跑嗎?誰聽見趙相公的威名不發怵,要是讓她們知曉是他的的手筆,指不定怎麽提心吊膽呢。”
“還得是你心細,要是兩位姑娘知曉了,說不定整日心神惶惶,确實也有礙公務。”
二人又敘談了一些院內的事,已到了厘務時辰,劉長松便令道:“你先回去吧,時辰不早了。”
崔遲幸應是,低頭退出書房,合上了門。
只聽房裏飄來輕輕一句——
“不過,小趙相公怎麽想着把館閣的兩人又撥上來呢?還都是女官。”
崔遲幸還站在門口,端望着院裏的老柏樹,莫名想起趙府裏那顆挺拔又蒼翠的松柏。
雨水順着枝頭滑落,滴在她伸出的手掌心中,有些涼。
和多日前一樣,還未沾上初夏的暑氣。
“這雨絲有些發涼。”趙彌客坐在柏樹下的角亭裏,伸出手接捧甘霖。
崔遲幸擡頭望着被雨浸潤的一片油油綠意,問:“左相,您把下官叫到此處不會只是為了賞雨吧?”
“當然不是。”他垂首斂眉,語氣淡然,“你那日在宮宴上表現不錯,我理應獎賞。”
“多謝恩相厚愛,這是下官本職。”
“本職?替世仇赴死也算的麽?那崔員外還真是心胸寬廣。”
“......”
“能替恩相分憂是下官榮幸,但是,挾恩圖報是我的本職。”
說完,她狡黠一笑。
趙彌客呵了一聲,又問:“你說吧,想要什麽?”
“聖上辦不到的,你都能辦到?”
“你應該沒那麽大的膽子叫我乾那些事。”
又被看破了。
她低頭讪笑:“那還是恩相了解我。”
“我吧,想請您從館閣提拔兩位女官進院,按照月末考核即可。”
品茶的人緩慢放下茶杯,哂道:“恐怕,這事聖上可為而我不可。”
崔遲幸微微蹙眉:“為何?”
“聖上或許還會看你一片赤誠之心,答應你這個小條件。但于我而言,我只看重效率。”
“實不相瞞,我認為目前館閣裏沒有哪位水平足以夠得上集賢院,還差那麽點火候。”
語罷,他直直看着桌對面的人,一雙鳳眼漂亮多情,卻帶上了探究的玩味,像是要從對方面上找出一絲惱怒才滿足。
可惜他也明白,這位小崔大人很難露怯,反而笑着反問:“趙相公,你這算不算詐我?從前你說聖上不可為的你皆能辦到,這可和你說的不一樣啊。”
“是。”他坦然回,“你可以換一個。”
“交給我帶着教習,好嗎?我有信心。”
趙彌客回視她堅定的眼神,視線又移至松葉垂下滴落的春霖。
好像總是平和地安撫着世間躁動的萬物,不惱也不怨,便能撫平一切。
他沉默良久,終是敗在她的眼神裏。
太灼熱,與這清露一點也不相像。
可自己當初圖謀的,不就是這一份無由的灼熱嗎。
“後果自負。”
“一言為定。”
她溫言,語末染了絲笑意,裹藏着難以名狀的篤定。
......
人影已去,趙彌客依然坐在亭裏觀花,兀自捧盞沉思。
她太心急,也太心軟。
有時候,也許過多的幫扶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但這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擔後才知曉。
鳥雀啁啾,嘆氣聲幽幽,掩蓋松下人輕語:“慢慢來,待她自己去體會吧。”
“她教同僚,我教她即是。”
作者有話說:
這裏的大相國寺介紹有參考《東京夢華錄》,也存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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