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83 安南往事,妖禍盛京 “我信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83 安南往事,妖禍盛京 “我信你,
崔遲幸倒了盞茶遞給他, 默然坐下。
窗外禿鹫鴉雀哀嚎忽連一片,喻征着死亡的車轱辘聲又緩緩軋過破廟門前。
“疠遷所那邊又拖人出來了,趕去山頭燒呢。”
“幸虧醫館提前備着蓼葉水防疫, 那崔主事又提出散處的法子,将藥草直接投入井裏去淨水,不然哪止是餓死.......”
院外議論聲穿門, 甄守義道:“崔主事, 我知曉你是個好官,那我也不同你遮掩了。”
“羅善慶,他就是個奸賊。”他捏緊拳, 恨恨道,“從前我們安南也算是自給自足的膏腴之地,常有餘糧不說,有時還能兼濟着鄰縣的糧草。可自從老縣令去世,姓羅的上任後, 整個安南天翻地覆。”
“凡是他踏進的酒館, 任他胡吃海喝絕沒有付錢的理, 發了酒瘋将店內砸的一乾二淨,斷沒有賠償的,這些都是常事。要是有人敢去縣衙乞求讨債,免不了落個殘廢, 縣衙那些人下手極毒,盡是他的走狗......”
“他性情暴虐, 花樓裏的姑娘見着他沒有不躲着的,花柳巷子裏待慣了便将髒手伸入百姓家,凡是他看上的姑娘少婦,沒有一個能逃過糟踐。”
店小二的, 年輕姑娘們的,安南百姓的......
數不清的淚漬流入心中,甄守義眼圈一熱,哽咽了好一會兒才恢複啞音繼續往下說。
“凡是想跑去知州府告狀的,都被他打了個半死,他,他就像一條毒蛇纏着所有百姓為他賣命......”
崔遲幸一哽,點頭道:“我知曉。”
自窺見他肥氣面相與臉上磨舊銅錢似的暗紅斑疹後,她便已讓雙影單溯暗中走訪打探了些消息。如今甄守義說的話,她也知道個大概。
“學堂裏有本事的青年才俊都被他抓去寫淫詞豔曲,為他日日笙歌作樂,凡是不肯為他賣命的,連個童生都做不得.......可那群讀書人都是有骨氣的,哪肯低聲下氣做這些龌龊事。這...這不是作踐人嗎!”甄守義說着,抹了一把淚,又強顏歡笑道,“我這條腿,唉,就是因着攔他,被活生生打廢了......還被趕出了縣衙。”
他眼見着桌旁女子神情暗了下去,沒忍住又說:“更甚有一次,我險些喪了命。”
“不知從何時起,羅善慶打起了田産的主意......種植桑田雖需更多精力與時間,但收成是何等的富貴,相較于稻苗能高上兩三成不止,且桐州二港一開,絲綢更是價高的稀奇貨。”
“更何況去年浙閩地區桑田有損,而安南未受影響,桑苗仍足,此處便成了巨大的謀利場......他遂與富戶聯手,想要改稻為桑,凡有不從者,馬踏秧苗,無一存活。可鄉親們祖祖輩輩皆吃這口稻田營生,只求填個肚子,種了幾輩子的土地皆是生計所依,怎能輕率改為桑田......”
“那晚上的雨,同月前淹河一般大,我趕去攔,卻......”
大雨如潮沖刷着數不清的布衣血淚,仿佛這樣就能将世間孽債洗刷乾淨。
“守義啊,守義!我的兒啊,你別去攔他們了!”
“阿娘!阿娘!”
他倒在秧田裏,看着剛插進去的,綠油油的稻苗。
那是攜帶着鄉親們年豐時稔希望的稻苗,尚才冒了個尖。
遭無情馬蹄殺戮,一乾二淨,頹然無力倒在了暴雨中,連帶着最後一絲希望皆随流水喪盡。
“阿娘,你說,安南還是我們的家鄉嗎?”
年邁的母親伏在身邊,淚流滿面:“安南,安南一直是我們的家啊,只是遭了些賊......”
他的眼淚也跟着掉:“我不甘心,阿娘......”
可身內撕心裂肺的疼痛陣陣傳來,無一不叫嚣着——
甄守義,算了吧。
羅善慶站在他倒下的頭顱旁,居高臨下:“甄守義,守着你最愛的老母親,稀裏糊塗過下去算了。”
富戶冷眼傲睨,嗤笑道:“今日是你......可來日若是你這老母親......”
他眼望着含辛茹苦供自己吃穿長大的母親,滿頭白發,蒼老孱弱。
于是,對自己說:罷了,罷了。
都算了吧,甄守義。
額上青筋暴起,身顫不止,不知何時,淚已濕潤滿面。
甄守義蹭了把臉,坦言:“我要說的,想必崔主事也都知道個大概了,這便是安南的困境。”
難怪當初安南并未及時上報災情,甚至未求戶部派人前來赈災,原是怕被發現田産蹊跷。
崔遲幸了然,略一颔首:“改稻為桑非為重罪,且治不了他們的根。”
甄守義嘆道:“我明白,所以,我還有話沒說盡......”
未及他再言,一道低沉話語截斷,爍亮目光定定投向他的臉。
“飛灑,詭戶,抛荒,瞞報田稅......這樁樁件件,難道也行不通嗎?”
面前女子一笑,蒼白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些許有生氣的紅暈。
甄守義回視着她的眼,心下一動,捏了捏拳。
......
“甄大哥,多謝。”
崔遲幸将人送出門去,蕭瑟秋風一過,不自覺攏緊了披風。
“崔主事,是我該謝你——替我們安南的鄉親們,謝謝你。”甄守義鄭重道,“眼下我得去河道處幫着齊郎中做活了。”
“甄大哥,”崔遲幸看着遠去的一瘸一拐的背影,出聲問,“日後若有難處,你,可還願意助我一回?”
将要跨出大門去的背影略一停頓,扶住門框,緩而重颔首。
良久,一張寬大的手遮擋住模糊視線。
崔遲幸方收回眼,側首問:“怎麽了?”
馬又遠:“瞧你在這愣神太久了,站在風口上容易着涼。”他上下掃視一番,又說:“你的臉......怎麽這般紅?”
聞言,崔遲幸雙手捂頰,燙得一哆嗦。
“許是方才在廂房裏呆着,悶得慌。”
“不對,你這臉紅得像是害了病。”馬又遠皺眉,用手背貼近她的額首,心驚道,“你發熱呢!是不是去疠遷所染了病?”
聽他這麽一說,崔遲幸才發覺渾身冷熱交替,頭腦昏沉。
她扶住門框,微微晃頭,試圖搖回清醒神智,卻是悶痛發作。
“應是着涼了吧。”
“應是着涼了吧。”
張鐘端了碗藥走來:“相公,喝些藥緩緩,別再勞累了。”
院內秋海棠開了一圃,靡豔豐嬈,纖弱的花骨朵随風飄曳,平添了幾分凄涼姿态。
圃旁,貌比花豔的人伫立于黑夜,容顏黯然,端來的藥湯似染了一身凄冷孤苦的氣味。
“乾王府仍閉着門?”
張鐘颔首,怯怯道:“怕是......就這些日子了。”
趙彌客默然,接過藥一飲而盡。
這位母族出身不高,不問世事的老乾王,幾年來身子骨愈發衰弱,近些日子入寒更是一病不起,聖上不忍老皇叔年歲已高,來回行虛禮,便免去了他一月一次進宮面聖問安,如今已是數月未邁出府門。
乾王性子雖孤僻,卻極為溫和良善,聖上幼時也常埋其膝上聽其教習。待聖上年歲漸長後,他便消影于皇室宮闱,遠離朝廷争端。
先帝手足死傷不計其數,唯有他看得開,退居一隅躲過劫難,活至今日,然而終是逃不過歲月追捕。
張鐘聞見主君一聲嘆氣,試探問道:“想必以聖上對老乾王的深厚情誼,是要派您親自護送回封地了?”
“不可妄自揣測。”趙彌客蹙眉,睥他一眼,又垂下了睫。
其實,張鐘說得并非沒有道理,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盡管如此,他還是不願多加猜想。
——畢竟,那是世上最後一個待聖上真心的血親。
若老乾王薨逝,聖上同他一樣,幾淪于無家的魂靈。
他可不想看見那位弟弟坐在龍椅上孤零零的身影。
心緒流轉,趙彌客收回神問:“三霄與四硝可有報信?”
張鐘:“帽妖非妖。”
說完,他忙垂首,不敢再看身前人表情。
這般沉默肅然的相公,他已許久未見。
自月初起,京中掀鬧起帽妖一案。
傳言那帽妖狀似烏帽,身攜妖光,常夜襲行人,更有甚者陡然化為狼形作亂,奪人項首後無影無蹤。
青鳥街、長樂街等熱鬧地勢,接二連三見鮮血灑濺,飛影掠過,上一瞬還好端端的人便倒在血泊中。
三月河上珠光寶氣的游船恹恹停在岸邊,長街華燈消沉黯然倒在朔風中,不見光亮,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匿于大街小巷,紛紛躲回房中,往日繁華煙消雲散。
盛京城從未如此沉寂,竟像一座死城般了無生氣。
漆黑天幕間,哀嚎漸響,激起明月一層一層冷汗,渾圈細細絨毛披遮真顏。
“又起聲兒了。”張鐘聞見府外人叫喊,無奈嘆氣。
不知城內是何人牽頭,說人多、聲響大便能夠驅趕走妖孽。于是恐懼的啼哭漸漸變為了震耳欲聾的嘶喊吼叫。家家戶戶聚成一團,叫嚷不歇,仿佛這樣便能用混亂喧嘩築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圍牆,将人包裹起來免受劫難。
盡管,有人道:“叫得再響亮,還不如将玄武街上那位姓趙的處決了。”
風言風語傳遍了盛京城的角角落落,徑直貫入萬人耳中。
“欽天監的說,妖孽起恐為天下亂,你們說這帽妖究竟是為何而來啊?”
“還能是為了誰?自然是為着同類,我瞧那位姓趙的才是最大的妖孽,前不久不才從滿慶街拖走位官員麽?”
“據說那可是位剛回京述職的位清官,竟又讓人給禍害了。”
張鐘曾氣急欲下車辯駁:“他們怎能如此編排您!那狗官分明是将百姓吃乾抹淨貪賬造假,您才将他引回京城審問的!”
卻被一雙手緊緊拽住:“張鐘,別去,歸府吧。”
回想起往事,張鐘一時出神,又聞身側沉聲:“今日葉侍郎可曾上門?”
張鐘還未從回憶裏拔出,不自覺捏緊了拳:“來了一趟,見您還在吏部當值,便先走了。他托我回禀您,軍中皆已加派人手,按您的吩咐,以玄武青鳥長樂正陽等長街為重,勢必護衛百姓安危。”
“玄武......”趙彌客忽地一笑,“既然是沖着我來,便定使玄武免受遭難,将禍水東引。”
“長樂街上需得多安插些暗衛。”
他又問:“岑副使呢?”
張鐘回:“殿前司命其外出降妖。他說他無需您的謝,只盼着您能夠多多提點那位徐員外即是...另外,戶部那處的......也指望着您出手。”
“岑副使說,他明白此事急不得,”張鐘又道,“只怕是讓徐員外心下難捱......”
聞言,趙彌客忽想起一位千裏外的姑娘。
她若知道了,一定會想親自操盤動手。
他一笑,心下倏然無力。
“趙安瀾,我信你。”
耳畔咒罵混着熟悉的容顏一齊貫入腦海。
有人拉着他的衣袖,對他認真說道:“要愛惜自己,我陪着你。”
他頓了頓,道:“叫三霄四硝,還有那群人,注意行事分寸,先護好自己。說是死士,別真把自己往死裏陷了。”
中秋将至,圓月将顯,潑灑豔紅花朵一片冷霜。
目光流過花,飛向月,一陣悵惘莫名上了心頭。
“蒼翠齋的月團可有備好?”趙彌客緩緩道,“那麽久了,也沒給我捎封信,還堵着單溯雙影的嘴......”
罷了,罷了,能平安歸來便是。
不久,外頭的呼聲又變為了祈禱:“嫦娥仙子啊,您能将這玄武街上的妖孽帶走麽?好還這世間一個團圓。”
話語翻過屋檐,躍入府內。
張鐘眼見着先前脈脈含笑的人被秋令闌風吹平了嘴角。
花枝冷豔,燈火微茫,長夜未央無音,不知檐下客思量。
良久,他自嘲似地一笑,問:“張鐘,我有那麽十惡不赦嗎。”
他想要這個答案太久了,久到他已分不清是執念作祟還是誠心求一個确切答案,久到他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內心早已不在乎這個答案。
然而唾沫彙聚作潮,一次次在深夜裏向他撲來,幾欲吞沒了神智。
回憶裏,曾有一人提燈靠近他,驅散周遭黑暗。
眼眸何其爍亮,她堅定說:“你是好人,趙安瀾,千千萬萬次......”
她皆說,她信他。
風過燭滅,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時,他還是會被拖進浪潮中動彈不得,像是走投無路的死囚,滿心皆是世間為他扣上的枷鎖。
未及回言,趙彌客又問:“你跟着我多久了?”
張鐘道:“七年了,相公。”
自他踏入這所幽暗無光的府邸,已經七年了。
“令母可還安康?”
“一切安好,還說剛收了新鮮的菜,托我給您送來。”
“待中秋夜,你再回去陪陪她吧。”
張鐘急切:“相公,您......”
趙彌客一笑:“這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何必擔心。”
張鐘沉默了。
相公,您還是害怕孤單的,不是嗎?
不然——書房裏為何永遠亮如白晝。
他的心底傳來聲音。
宣和二十五年的那個夜晚,他踏入了趙府,陪着一人在滿室燭火旁熬盡了一個又一個殘夜。
張鐘轉首注視着他,心下一緊。
恍然間,往事再浮現。
寂寥長影跪倒在靈柩旁,似痛苦似解脫笑言:“他死了,他死了,哈哈哈哈哈,他死了......”
“張鐘,他死了,趙承澤他死了哈哈哈哈哈。”
那時的自己初入趙府,只知府上二位主子水火不容,卻不明白世子為何會将其父的死亡視作一種幸事。
但他臉上的表情又不像是釋然,更像是一種仇恨煙消雲散後,無所依靠的悵惘無措。
“為什麽,為什麽你死了以後,我還是要替你背着這些惡名孽債!趙承澤,你既然恨透了我又為何要我替你賣命!”那人瘋魔了一般痛哭,仿佛下一瞬将撞棺而亡。
“你與宋氏共治江山大權當道作惡多端,還要将我架上高臺!趙承澤,我不是你的傀儡!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做了你的兒子......”
他失力跌倒在地,一雙眼猙獰血紅,轉首問:“張鐘,我當真如此不堪嗎。”
就如當下,自嘲笑意未歇:“我有那麽十惡不赦嗎?”
後來,日日見府門外丢來的破爛腐屍,泥濘髒穢時。
數不清的關乎趙家父子的叫罵充斥着大街小巷時。
世子位極人臣後,卻跪在衆人面前遞刀速求一死,衆人推拒道殺他有污雙手時。
......
他內心漸漸明了——為何世子會如此痛恨自己的父親。
幸而答案自始至終未曾有變。
“相公,不是的。”
自您救下我一命時,我便認定了您不是個壞人。
“您将我從盛京府內撈出時,我便打定主意,這一輩子都要跟着您了。”
作者有話說:
貼一首非常喜歡的,蘇轼的端午詞:輕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彩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挂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恭祝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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