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11 今我來思,螢雨霏霏 夜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11 今我來思,螢雨霏霏 夜遇
撕心裂肺的哭聲與驚雷作響貫耳, 二位審判官站着,低頭看囚獸自困,神情微變。
花影重斜, 雲卷舒狂,故人不歸,情字為劫。
世間有幾人, 能忍親離之苦?
崔遲幸悄悄用衣袖抹了揉眼, 擡首将眼望天,不再去看地上癱坐的人。
身側紫衣郎仍是冷如冰霜,長睫微顫, 嘴角停凝。
他為官數年來何曾沒有遇見過可憐可嘆的囚犯,卻從未動過一絲恻隐之心。
只是......
他似乎從地上嗚咽的人身上看見了另一只孤影。
好熟悉。
情腸綿思縱然無界,可國事民生有別,只得欲言又止,吞下話語。
寂寥長夜裏, 惟餘泣血嚎音。
不知過了多久, 雨勢漸歇, 月上東牆。
張鐘端了個托盤走進來:“大人,您吩咐的東西準備好了。”
托盤上是一把鋒利的金鞘刀。
崔遲幸拿起,向前走了一步,說:“看着我。”
吉仲達緩緩擡頭。
金刃在她的手裏熠熠生輝, 銳利無比。
“動手吧,你們拿我也沒什麽用處了。”他坦然笑着, 阖上雙眼,等待脖間将來的劇痛。
“啪嗒。”
卻是冰涼堅硬的東西穩穩落在了他的膝上。
張開眼看,女子将手中死結紅繩割落,那蜜合色的珠珞繡囊滾在了他的懷中。
她持着斷掉的紅繩, 溶溶月光灑在溫煦的眉眼間,憫然含藹,神情真切又模糊。
如玉似月的觀音女斂眉垂目,輕聲道:“還給您。”
吉仲達茫然失神,呆愣在原地,手無意識地收攏了懷中物。
“先前我就說過,本就是暫為保管,終究是要物歸原主的。”
趙彌客緩緩蹲下,對上他恍然幽深的眼眸,沉聲說:“回去吧。”
“迷路的人,回去吧。”
審完後已近戌時,蕭蕭夜雨終也了了。
長夜寂月,灑下一地如水柔光,映照着樹梢皎白玉蘭,似是振翅欲飛的銜枝神鳥。
市井車馬從不會因世間哪位可憐可恨之人而久默停足。
冷清的街口又重新熱鬧起來,酒香盈巷,花團錦簇的畫舫又悠悠飄在三月河上,才子佳人交相和曲,賦詩作樂。
盛京的夜晚一向是熱鬧的,近乎是嘈雜的,連帶着空氣中都吹拂着和煦醉人的暖風。
可眼下,崔遲幸只覺得心頭悶悶,背脊滲出一股股冷意,腦袋也比平時沉重淩亂。
“承蒙左相關懷,下官想獨自走回府去。”
她出聲請求,較之平日裏溫潤和悅的聲音裏沾了份悶。
趙彌客沉吟片刻,允道:“好,不過,先送你去長樂街吧。”
“此處偏遠陰暗,歹匪衆多,我可不想明日上街聽見什麽謀害朝廷命宮的消息。”
因颠簸而晃動雀躍的雁魚銅燈昏昏照着二人靜默臉龐,相顧無言。
她的臉依然是泛着冰冷的,與獄中不同的是,這份冷褪去了狠勁與凄厲,只剩下麻木與沉默。
趙彌客摸了摸懷裏不安分的兔子,沒有多語。
到了長樂街口,崔遲幸颔首,說:“多謝恩相。”
連平時佯裝的乖巧微笑都不曾擠出,想來心裏是真的有些不好受。
又想起她先前在獄中的狠勁,句句紮心的話語,寒若冰霜的面容。與平時那位溫柔和煦,音容笑顏歡脫敞亮的崔大人,可真是判若兩人。
趙彌客笑着搖了搖頭。
還以為她心腸有多硬呢,原來是硬撐。罷了,說到底也還是個年輕的姑娘。
“去吧。”
瞧見她離去乾脆的背影,于是欲言又止。
女娘依然蒙着面紗,低頭在長街上轉悠,步頻緩慢。
華燈璀璨,将漆黑夜空照亮,沿街的小販們嬉笑着對街吆喝。三月河上,笙歌悠揚,越過煙柳花橋從遠處隐隐飄來。
今日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可她總覺得心裏有些憋悶,仿佛有重石壓在起伏的胸腔上。
不知不覺走到了王阿婆的攤子上,阿婆一如既往帶着親切的笑容,問:“崔姑娘,來碗元子?今日蜂蜜還剩得多,我給你多加些!”
難得的,崔遲幸沒有同往常一般欣喜,只是硬扯着嘴角:“多謝阿婆,我今日食多了些,胃有些漲。”
說完,她神情恍惚地繼續走着,纖弱腰身被映空天燈拉出飄搖寂寞的影子。
王阿婆望着那晃蕩長影,兀自嘆了口氣:“也不知崔姑娘今日是怎麽了,往日裏吃不下都會捎上一份回府......”
三月初的雨夜仍是有些涼意,崔遲幸不禁用右手攏緊了左臂傷口。
可她依然不想回府。
不知不覺漫步到了三月河畔,沉寂了幾個月的河流終于解凍奔流,若錦繡羅帶精心裝點着上京盛景。
河上船只披金戴玉,珠光閃閃,承載片片人影飲酒作樂,沸反盈天,歡笑動搖着岸畔楊柳依依起舞,若鳥雀啁啾的筝笛聲争相為伴尋樂。
月下花景足風流,暖風薰薰搖人情。河上鑼鼓長歡喧,雪柳遮遮寂寥影。
衣衫與柳色相近的姑娘正信步走着,仿佛被眼前盛景隔絕在外。
她摘下面紗透氣。
大雨沖刷後,畔邊各色春花香氣更甚,山茶清甜溫潤的氣味捎帶着雨後泥土清香,一溜煙兒鑽入鼻腔,終讓心胸纾解了些。
崔遲幸望向燭光照明的富貴鄉,怔在原地。
金陵城也是這般喧鬧,因河曲衆多,畫舫更是擁擠不堪,雖無盛京這般龐大華麗,但只只小巧秀麗,以絢麗鮮花裝扮,更顯玲珑多姿。
她少時最愛跟着哥姐們乘船去偷捕流螢。
那時候,母親李雲歌總會看破不說破地點道:“遲幸,你今夜去哪兒了?”
“我......我随二房哥姐們去街上尋了些宵夜吃。”
李雲歌低頭随意看看她那雙沾上泥點子的鞋履,心下了然,卻只是笑而不言。
她這女兒是一點也不會撒謊。
李雲歌自己是深閨裏壓抑着天性長大的千金閨秀,循規蹈矩,不曾出過半分差錯。但将女兒養得落落大方識大體之時,她也希望女兒是能夠快樂無憂地成長,便不想管束得太多。
女兒夜游回來後興致沖沖的面容,實在可愛得緊,又怎好約束着呢。
待她睡下以後,李雲歌又會吩咐着下人将鞋擦乾淨些,別叫自家老爺發現。又撥了撥自己的銀兩:“明日去烏翀巷的金履閣給小姐定雙圓頭履,要靛青寶藍這些深色的。”
“不若再去西街的梅落坊裏做兩件配色的衣裙吧,要花紋多些的,昭昭喜歡。”
等過了一旬,崔遲幸總會收到各式的深色鞋履,形制素雅,上腳行路輕捷靈活,搭配好的襦裙袖口緊收,穿起也靈便穿行。
她當然明白母親知曉了那些游樂的事情,于是萬分珍重地收起一雙又一雙鞋履。
有母親在,她總是不懼前路與後果。
是母親給予的寬容厚愛,才讓金陵的天地變得那麽遼闊。
少年事易憶,情思卻難解。
她停了腳步,一股惆悵又在心扉間抹散開來。
她已經,很久很久都不曾捕捉過流螢,也沒有穿過母親定送的鞋履了。
很久沒有回到過那個春色潤露、溫婉綽約的金陵。
也許久沒有撲進過母親的懷抱裏。
徘徊于陰暗角落的伊人正獨自憔悴神傷,卻有一聲呼喚入耳。
一艘龐大的畫舫映入眼簾,船上女娘正向身側人借火提燈,聲如黃莺嬌啼:“岸上那位青衫公子,您等等啊。”
樹影婆娑,模糊了畔邊人真容,但隐約可見是個清秀的仕人。
婀娜盛開的荷花琉璃燈綻放出璀璨奪目的光彩,那美人提着燈,照亮了岸上客。
崔遲幸驀地擡頭,只見一位腮凝新荔的小娘子正含情脈脈地望向她。
膚色如瓷,眉若翠羽,一雙柳葉眼細長妩媚,绛紅色的唇又增添她分外妖嬈多姿。頭上簪金戴玉,繁花似錦,點翠攢絲百花步搖在溫柔的燭光下搖動生輝,紫棠抹胸煙紗襦裙同嫣紅大袖衫相配,映襯得那張嬌容愈發俏麗。
崔遲幸怔住了。
世間竟有如此美麗的人兒......
那位船上娘子也提着燈愣神,花燈流彩,打亮了二人間的距離,忽近忽遠。
她眸中倒映的竟不是一位公子,而是位亭亭玉立的小女娘。
不似盛京女子的圓潤嬌美,她生得瘦削清雅,鬓發若雲霧,露浥桃腮,月光朦朦胧胧照在她身上近若姑射仙下凡。未施粉黛的一張淨面,是同她們這些濃妝豔抹的人不一樣的美,宛如朝露打在出水芙蕖上,清素儀靜。
但最令人難以忘懷的,是那一雙杏眼烏瞳,似被春雨蕩滌得透明而澄澈,捎帶絲絲女兒家的羞怯,被貿然叫住卻未見半分愠怒與畏懼,正如春日綿綿不折柳,筋骨遒勁,坦坦蕩蕩望向船上客。
女子纖纖素手撫摸着胸口,壓下胸脯下砰砰直跳的心。
一旁光鮮亮麗的男女們打趣起來,嚷嚷着:“原來是小娘子啊!清釵這下可是走運了。”
“好巧的運氣,碰到個女官大人,那這賭約可沒意思了!”
“奴家失敬了。”被喚清釵的人柔柔笑着,娓娓道來,“今日同姐妹客官們游船尋樂,奴家輸了賭約。”
“要挑一位岸邊的公子贈禮呢,不曾想是個姑娘。”
她說着,眼眸間風波流轉,底色真情卻是捉摸不透,好像在打着什麽壞主意。
“那——姑娘可願收下奴家的禮?”
崔遲幸頓了頓,微微颔首。
對着這般魅惑的狐面,她實在也推辭不得。
瞧見她點頭,衆人後面走來個雙髻丫鬟,手托托盤遞上。
清釵捧起一束用鵝黃色綢帶紮捆好的花束,用力一揮,抛灑給岸上的人:“姑娘可要接好了。”
鈴鈴聲作響,些許嫩黃色的迎春花花瓣随着夜風四散,在暖色燈下起舞飛揚,猶如夜幕爍爍星河下沉,輕飄飄地落下一卷绮麗的金珠簾幕。
又更若夏日流螢撲火,絢爛,盛大,燦爛無比。
春日螢蟲尚未醒,卻有花好相比拟。
她終于又見到了一場紛紛螢雨。
在離金陵幾千裏外的上京,在離幼蟲未發的雨後春日,只為她綻放。
崔遲幸接住了那團金黃,用手拂去面上飛花,細細端詳起懷中嬌花,翠綠葉片,明黃嫩朵,芳香撲鼻。
零零星星的金粉令花愈發玉輝耀目。再看綢帶上綴滿了精巧小鈴,便是那風中細碎妙音的來源。
船上人聲鼎沸,紛紛起哄:“清釵姑娘,你一直盯着人家小娘子作甚!”
“這輪不算,該要罰酒!”
......
清釵一邊推搡着身側人,一邊笑意濃濃地語道:“姑娘,奴家就先告別了,天色已晚,可要早些歸家啊。”
崔遲幸正直視着那位佳人,眸光熠熠,笑言:“多謝好禮相贈,不知姑娘身居何坊,來日我好回謝您一番美意。”
還真是可愛又真誠,無甚架子的一位小女官。
清釵愣了一瞬,以紅綢團扇掩面,吱吱笑着,卻不回語,轉身陪人飲酒。
“你不必知曉,有緣我們自會再見的。”
歸府時,月光脈脈灑了捧花人一肩頭,為清容披了層毛絨絨的柔光。
天地俱寂,倦鳥歸林,遠處華街也收斂了聲響,崔府外燈籠昏黃,粗粗勾勒着焦急等候的身影。
“姑娘!”采薇遠遠看見了那熟悉的人影,急忙跑過去,“您怎麽那麽晚歸家,可要吓死奴婢了!”
“傍晚我要出門接您時,趙府傳了手令,說要領您一齊去厘務。我本就擔心,見您遲遲未歸,我差點急得報官去......”
崔遲幸回過神來,笑着揉她的頭:“是我不好,回來晚了。”
采薇關切問道:“是趙相公為難您了嗎?”
“不,就是碰到個有趣的娘子,耽誤了時辰。”崔遲幸一面說着,一面将花捧給她看,“諾,佳人相贈。”
“您不說,我還以為是左相送的......”
“怎麽可能,厘務後我就同他告別了。”被花掃走心間陰霾的歡喜人兒踏過門檻,囑咐道,“将庫裏那越窯月白釉柳葉壺拿來,我親自侍弄,不可辜負美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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