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28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 三月河怪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28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 三月河怪魚
賀州行總覺得今日有些不對勁。
談不上有多失常, 就是感覺背後有許多雙眼睛正緊盯着他,讓人心裏有些發毛。
他不解地審視了眼自己的衣裳,是西街口量身定制的新錦服, 顏色是素雅的水綠,也并不張揚。
怎就引得那麽多人頻頻回頭打量自己?
這份心頭異樣被帶到了禮部裏去,因公務繁多, 他也沒再去細想。待午休時, 院內人還都忙活公務不歇,無暇管他這位本就是蔭封上位的公子哥,便挑了一家馬行街的酒樓進去偷閑。
剛一邁入門檻, 就有好些酒客将眼神黏在他身上,比集賢院裏那濃稠的醒神香還要粘膩,叫他憋悶難舒。
興許是錯覺使然,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從覆面指縫中溜出,聲若細蚊, 美像是螞蟻爬在體內, 癢意讓人抓心撓肺。
“給我安排個包廂。”他鎖緊眉頭, 恨不得快些避開這些無來頭的灼人目光。
店家不似往日那般和顏悅色,捎帶了份懼怕與怯弱,猶猶豫豫地帶他上了最頂樓的包廂去,将一疊瓜子與冷茶擺桌上, 而後逃也似地離開了。
他不悅地撇了撇嘴角,也不知今日究竟觸了什麽黴頭, 只好給自己倒了杯茶水來澆滅心頭煩躁。
吱呀一聲,門開了,賀府貼身小厮走了進來。
賀州行問:“那西門街口八字胡的孫女可應了?”
小厮沒應聲。
“媽的,她還真把自己當成天宮仙子了不是?能給我做妾已是天大的福氣, 少給臉不要臉。”他怒氣沖沖吼道,只覺這涼茶也難以平複內心火氣,“告訴她,再磨蹭就等着帶她爺爺一齊死去吧。”
等喋喋不休好一陣風雨後,小厮才畏畏縮縮擡起頭來:“不是這事兒,是小的打聽到街上好些人在傳爺的閑話呢......”
“閑話?”
“馬行街和長樂街如今都傳遍了,說您是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仗勢欺人,強搶......”瞧着賀州行愈發陰沉的臉色,他聲音也随之消弱下去,将“民女”二字吞回肚裏。
“我怎麽說的!”賀州行将茶盞“砰”地摔在桌上,美覺着不解氣,擡腳便踹向身前人,“往日裏叫你們謹慎善後,聽不懂人話?”
“爺爺爺,息怒啊,我阿福跟着您乾了那麽久都沒出過差子,哪曾想如今……”
賀州行憋住口氣,美回到座位上,一口接着一口灌着茶水:“那就是有人要搞老子。”
他仔細回想着,自己在外向來是慷慨無私的模樣,且用錢打點了不少人脈,從未與哪位官員争吵生過龃龉,無論如何也想不出是誰找茬找在自己頭上。
更令人憂心的是,近日禦史臺和谏院皆在朝會上坦言,今年更是要嚴饬監察,肅清六部風紀。
流言蜚語一起,恐怕自己就将落為齊柏與章遷那二位老狐貍的眼中釘。
他呼了口氣,手上青筋條條鼓起欲裂,似是要将手中白玉杯捏碎。
“帶上些銀子,去将金侍郎請來。”
……
正午灼日向高空攀爬,光芒刺眼,碧霄一側卻飄過來大片濃重烏雲,欲翻蓋壓在張揚燦陽之上,一時令天低如幕。
過了好半晌,金闡才慢悠悠趕到酒樓。
“侍郎。”賀州行收斂了脾性,連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禮,“我……”
還未等吐盡內心忐忑不安,金闡便皺眉打斷:“我都知曉了。”
“我說小賀,咱倆也合夥許久了,你怎變得這幅自亂陣腳的模樣了?”
“侍郎,我總覺得,有人要針對我們下手……”
“下手?”金闡呵笑着,指尖輕觸一旁茶盞,賀州行忙拿起壺倒滿。
“想下手就得在禮部裏挑我們的錯處,我知道你是想說,恐有人利用科舉之事給我們下絆子。”
他呷了口茶,詭笑:“但……此次科舉,分明不由我們主管啊。”
好像是有些道理,再怎麽說他們幾個都不過是打下手的,真有禍事哪就輪得到自己。
但心裏還是揣着份惶惶不安,他美硬着頭皮問:“可如今已有人在外故意中傷下官聲名,禦史臺裏的老家夥真會放過我麽?”
座上客不甚在意地回言:“放心好了,一些市井小民的閑言碎語罷了。”提及市井小民這詞眼時,他美猛停了口氣,問:“采買之事是交由徐諾和嚴渺?”
賀州行不知這問題意味,懵懵點頭。
“但若是崔遲幸……”金闡反複嚅嗫着這個名字,牙根發癢,“我知道了。”
“您覺着是她搞鬼?”
一張單純無害的面容浮現在賀州行腦海裏,他與這位小女官交往不多,只知她為人随和,兢兢業業,與院內衆人關系甚好。
“下官同她無冤無仇,何必呢?”
“猜想罷了,這丫頭看着心無城府,背地裏不知有多少心眼子。”回想起上個月長樂街那事,金闡更是一肚子的火,“她近日都在禮部呆着?”
“下官放歸的早,倒是不知……”賀州行回,“但聞幾位寮友說她日日在院內處理公務,不曾歇息。”轉而美提出更火急的問題:“若是禦史臺盯上了我,那科舉之事美當如何……”
話沒說完,言下之意了然。
金闡咬了咬牙:“主君要錢催得急,你我二人得抓緊些。”
“至于科考之事,按原先的計劃,恐怕行不通了……”
二人一時焦頭爛額,室內陷入死寂。
突然,門外乍響起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二位大人,不好了!”阿福不經允許就闖了進來,魂飛魄散似地跪下,“三月河!三月河那兒!”
*
二人匆忙趕至三月河旁,馬車難以擠進絡繹不絕的趕往河邊的隊伍,被堵在了最外邊。
只見稠人不顧火傘高張,摩肩擦踵奔去湊熱鬧,橋上擠滿了看戲的觀客,蹲在岸邊的圍成個圈,後方擁擠的推推搡搡不停探頭,街上河邊水洩不通。
“聽說沒,今日那老謝家的媳婦兒在岸邊浣衣撈上來條死魚,魚發着綠光還冒煙哩!”
“李四不美趕去剖開了魚肚子麽,你猜怎麽着?從裏面掏出張邊上燒焦的布條,上面寫滿了好多血字!啥字倒也不曉得……”
吵嚷焦急的氛圍鬧到了頂點,衆人越是迫不及待想要知曉那布條上的字眼。
此時,有個識字的秀才冒了出來,向周圍人遞了個眼神,引得衆人聚頭。待人越來越多,他方悠悠開口解密:
“秋海棠欲盛,問我枕邊人,泣下訴憤恨,夫化池邊墳。
“花謝有人憐,誰顧我斷腸,京華滿豺狼,索我孤婦命。”
“蒼天有情問我名,我道白虎賀橫行!”
圍成一圈的人霎時發出驚喊聲,交頭接耳,喧鬧聲此起彼伏,短短幾刻便随着人群蔓延開來,融化在翻滾熱浪裏,傳遍大街小巷。
“姓賀,白虎街。哎呦,那不就是……前段時間傳的那位?”
“平時看着是個光風霁月的公子,沒想到啊……”
“誰知道是不是裝的,如今老天開眼了,叫大家夥兒都看清真相!”
......
馬車內的人額上鼓起虬龍似的青筋,面如燒鐵,喉間似是被牢牢扼制住,猛地一跳。
“劉五……陰魂不散……”
金闡面色也有些難看:“什麽意思?”目光火辣辣地投落在賀州行的臉上,如此刻天上烈陽金光化為針尖刺痛着皮膚。
被緊盯着的人知道躲不開這番審問,終是躊躇開口:
“前些年不是看上個婦麽,沒成想失手打傷她夫郎,沒過幾天就死了……那婦人把我狀告了,但刑部裏交好的幫我壓下去,只賠了些銀兩作數……這也怪不得我啊,誰叫那男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硬生生扯着我不撒手。”
“賀大人膽子也忒大了些。”金闡陰笑桀桀。
若不是在馬車裏,他真恨不得當下就給人踹上一腳。
“完了,完了,這下齊柏那幫子肯定不會放過我了……”他倉皇失措,神色迷茫,口中不住慌張呢喃。
金闡瞧着他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就來氣,肉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怪力亂神,一口咬死無稽之談就是了,何必庸人自擾!”
庸人自擾……
他轉念美想起前些日子劉長松将禮部的老人叫去議事堂:
“科考恐有變數,我欲向聖上禀報創行新舉,将考生相貌登記在冊,并實行排號法……以糾舞弊之風。”
他那時回了句:“侍郎何須庸人自擾。”
擾擾擾,最終擾到自己頭上來了!
“都怪你被翻出這些舊賬來,看來不加快動作是不行了……”
側座上的人瞳孔失焦,沒應他話,仍在默念着:“魚……魚……”
忽地,他猛一擡頭:“魚!”
賀州行蹑手蹑腳湊近了金闡,勾起唇角,耳語一番。
此時天雷滾滾,那團蓄積着瓢潑大雨的重雲放開閘口,水簾洞天,一湧而下。
“嘩嘩嘩——”
人群很快美散開,議論聲也被這傾盆大雨壓了下去,街上岸邊空留雨花濺打在空地。
二人臉上原先的陰霾也随着這場雨一掃而空,眼神裏發出詭異的炯炯光亮。
*
風雨愈盛,滾雷轟隆作響,天邊黑雲幾欲壓倒整座城池,盛京城褪去酷熱,于滂沱驟雨中搖曳飄蕩。
正在午休的禮部仕人們也被雷聲震醒,慨嘆了一陣洶洶雨勢,美埋頭處理起公務來。
崔遲幸和餘眷京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還未收起棋局。
“下雨了,你說你要的效果能達到麽?”
崔遲幸緩緩落下一顆白子,将幾顆被圍堵的黑子收進手心裏,輕笑:“下雨,下雨才好啊。”
“便可讓這市井浮言随着雨絲,慢慢地,浸潤整個盛京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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