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02 摘得魁首,尚難立足 初來乍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02 摘得魁首,尚難立足 初來乍到
轉眼間便已是孟秋中旬,秋闱時間定在八月。金陵離盛京路途遙遠,趕考車馬只得早早啓程。
“此去添衣勿病,多加留意。”
崔父崔母淚眼盈盈,輕輕地撫摸着面前幼女的額發,怎麽也看不夠眼前熟悉的面龐。
“遲幸,為父當真是無能。治家無方,政績平平,到頭來只能讓你去扛起崔氏……”崔扶生用袖口抹臉,不經意擦去一滴淚,胡須也跟着發顫,“功名利祿不過是身後之物,父母只願你能平安歸來。”
但他太了解這些年來将自己的女兒養成何等倔強的個性,事事争先,不功成名就,決不罷休。
聽着女聲清脆應是,他的心仍止不住抖動下墜。
盛京是如何腥風血雨,他又怎會不知。
馬車緩緩消失在城門外,縮成幾介圓點。
“兒啊,你何苦攜那麽多書卷北上……盛京苦寒,冬衣可有帶滿”
崔母悲凄的呼喚聲回蕩在黃土塵埃裏,字字浸滿淚水。
馬車裏的少女不忍再睹,毅然放下車後簾幕,轉過身來将手絹攪成四分五裂。
既已離去,便莫要再回顧前塵往事。
她阖上眼,靜靜感受馬車在抖動,似是要直直送她入浮沉波瀾的金銮殿中,落得粉身碎骨,肝腸寸斷。
路遙遙而朔風寒,不聞呢喃吳侬語。眼望金樓雕欄在,軒榭廊舫何處覓?
一個月後。
車剛軋入城門,簾幕外人聲鼎沸,惹得馬車中的人忍不住掀開簾,與盛京初打照面:稠人攢動,俱展笑顏,沿街紮滿密密匝匝的店鋪,車馬絡繹不絕,一派欣欣向榮的盛世景象。
岸邊酒幡飄揚,河曲穿梭,船舫上傳來你呼我應的嬉笑叫罵聲,連蕭瑟秋景都丢了愁苦的味道。
與金陵的柔情似水迥然不同。盛京恢弘富麗,中心包裹着又一座更奇偉的皇城,氣吞山河不可侵犯。
車轍滾過,不停在主街上留下稀疏印記。
好奇張望的目光在某瞬緊銜住某一處宅門——倒不是這門有多金碧輝煌,相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用尋常楠木作匾。
但牌匾上赫然寫着“趙府”二字,便不得不引人注目。
崔遲幸沉默一刻,心下不禁回想起那些陳年舊事。
能紮在這街上的,唯有盛京趙氏一脈——先帝在位時,崔趙黨争中的勝者。
趙氏是接替崔氏沒落後的新秀世家,老趙相公輔佐三皇,名震天下;更遑論上一任宰相趙承澤的威風做派,權覆朝野,連皇室都要忌憚三分。整個家族繁盛至今,甚至一度營造了與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
再論起如今當家的長子——趙彌客,年紀輕輕便已任職左相,大權在握,是當今聖上跟前的紅人。
據說,選聘女官便是他提出的主意。
思及此,崔遲幸不由生出一絲感激之情。
倘若他真是這樣十全十美的好人就好了。
又記起臨行前日,父親曾嚴肅告誡的話:“此行你必少不了與那姓趙的打交道。為父望你多加小心,勿要與其厮混,沾了妖道。”
“清流做官,不外乎風骨二字,正道直行,才是君子風采。”
趙彌客便是那個反例。
他為人傲慢,狡猾狠辣,力排異己,像一只狐貍游走于官場之上。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狠招才能出奇。
他為相數年來,六部省去了許多冗費雜稅,各司其職,行政效率極高。雖是利齒毒腸招致官怨,但終不免為民征利。
多麽千面百相的一個人。
崔遲幸收回眼,不再多想。
畢竟他們是兩路人,何況她初來乍到,位卑如此,大抵是難以相見的。
——
落腳貢院的時日裏,未及細瞧這新鮮的城,崔遲幸已将自己鎖進房內,整日四門不出,獨埋頭于書案前。
一頁頁書卷已被翻動到生了褶皺,燈下人影常常從子時的夜醒來,一直讀到天光大亮,油燈枯盡。
日月交替換數日,仍有一人筆耕不辍,未覺天上星軌飄忽不定,橫生四星連珠奇象。
深夜萬家入眠,也僅餘欽天監裏的太蔔令察覺異象,眉頭緊鎖:“雖為吉兆,怕是朝堂又有變化。”
他翻動記錄,上一次的星宿異象還是出現在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廿四——怪霧叢生,文曲星閃爍着詭異的紅光,恐犯人主,實乃兇兆。
層雲不知不覺移位,罩住了漆黑的夜,亦遮擋了星宿的來路去向,只留四星悄然連起又分離,縷縷嘆氣聲在皇城角落裏被鴉嚎掩蓋,無人知曉。
次日便是秋闱考試。
此次只選拔極少量的留京女官,便省去了許多繁缛禮節,僅分為精算、理識與策論三門,即為考核計算和古要理論,策論一門由禮部考官出論題,考生作答。
崔遲幸翻閱前卷,題不難,何況她從小便學着管理宅內賬簿,這些更是不在話下了。再看理識,也皆為自幼讀過的文章。前面答卷下筆如有神助,一手小楷漂亮工整。
但策論題目映入眼簾時,筆尖停頓,墨水差些洇污了紙。
這題目于她這清流人家出來的女兒來說,是不難的,她也本可以墨守成規地寫下符合朝廷老官口味的“标準答案”。
可思量再三,手始終無法持筆落墨那份顯得徒有虛表的策論。
她不想做那樣的人——一個道貌岸然的人。
......
反複思忖,終又忐忑地落筆書寫。
直至三柱香後收卷,崔遲幸竭力按制住仍在抖動的右手。
交上的答案實在太冒險,一不小心,便會滿盤皆輸。可應試時,仿佛是命運在冥冥之中牽引着筆尖游走,如有神助,不知不覺便已洋洋灑灑揮墨大半。
她不願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
入夜,玄武街上,鳥雀偃息。
趙宅書房裏的燈花卻仍不倦吐着光。
書案前的青年正一筆筆勾畫着禮單,低眉垂首,思索如何退回各路送來的生辰禮。
往年如此,今年亦然。
處理完雜事,順手拿起了從禮部要來的答卷,一篇篇翻看起來。
低頭随意翻動着紙頁,長眸一點一點暗了下去,燈花引爆也難以掀起眼中波瀾。
平平無奇,毫無亮點可言。
不耐加快了指尖翻動的速度,直至一篇洋洋灑灑的長文映入眼簾,停下動作,令原本皺起的眉頭倏然松釋。
此次試題是他親自出的,意為試探考生對權力的想法。
前面的三百篇裏多為來不及作答的空白,或者無非是:
“何必在意功名利祿,進朝堂當聽聖意。”
“權為身外之物,要留風骨在人間。”
誰都為了成功入選,而規規矩矩去寫那個謹慎的答案,卻難免落得高高在上,裝腔作勢。
這些老實學子似乎都忘了一點——
若是沒有權力,拜高踩低的官場裏有誰會聽你那虛無的志向難不成那些身處水深火熱的百姓,還比不上你士大夫的一介風骨?
唯有此篇顯得太過大膽另類,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淋漓盡致:
“吾一介書生,本無財權。今蒙受皇恩,得應試之機遇,當不負聖眷,護天下萬民......惜官場沉浮,各路指令皆難立行,吾則以為手握權力,才能上承旨意,下行實事......唯有手握至高權力,才可令寒門才子施展抱負,治家治國平天下。”
娟秀端正的字跡下卻鋪滿了尖銳鋒利的觀點,字字珠玑,野心昭然若揭。
趙彌客默然地注視着這份答卷,心下一動。
朝堂之上,幾乎所有人都在指責他的大權獨攬,可又有誰看見,每年他為朝廷獻選了多少人才為官,舉薦了多少被高官打壓的德才兼備的小吏。
文章語句稚嫩,但觀點犀利,竟過分與吻合他的心意。
他反複思索,終緩緩用朱筆親批點此卷為首。
待三日後張榜,便可一睹是哪個人家出來的女兒。
思及此,他又興奮起來,再點燃一盞燭火。
近似一夜未眠。
——
放榜之日,是個小雨天。
雨水淅淅瀝瀝從屋檐滑落,金黃桂花與油綠葉子上,高低錯落,啪嗒聲連綿,若琵琶長拂一曲妙音。
崔遲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
盛京秋寒,額前卻沁出點點汗珠。
周身一片嘈雜,腦袋空白,卻聽不進去任何安慰聲,她眼睛直勾勾挂在官兵手中的那張黃榜。
“第一名誰啊誰啊,我看是哪家的姑娘!”
“別急啊,這不看着呢麽。”
“小姐,一甲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說我們家小姐肯定中舉!”
直到采薇興奮地搖着手臂,她才豁然明了。
怔在原地,忘記回應四方賀喜的聲音。
明明已經做好了落榜的準備——朝堂不會收留自己這種把求權擺在面上的人。
可榜上居首的“金陵崔氏”四字逐漸融為虛點,模糊了視線,又顯得過分真切。
是魁首。
她不會回金陵了。
天地緩緩,沿街響亮的叫賣聲仿佛都懸在半空未落,身側的歡喝與悲號皆在此刻化為虛無。
九天之上,重重黑雲間,正有一束夕光俏皮地從空隙中探出頭來湊人間熱鬧,落晖照在少女單薄挺拔的背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綿長。
冥冥中,無意回首望了一眼,一輛馬車正好啓程,漸漸離去。
恍惚間,風吹簾幕,一雙修長上挑的丹鳳眼顯露,眸若暮色霭霭。
“那狀元好像是金陵崔家的小姐呢。”趙府随從張鐘啧啧稱奇,“早就聽聞這崔家小姐是仙姿玉骨,今日一見果真不凡,關鍵是人家還做得一手好文章。”
趙彌客默不作聲,指尖似漫不經心游走過盞邊。
金陵崔氏堪為清流翹首,怎可能養出這樣的女子。
他猜測過許多結果,卻獨獨漏了這戶人家。畢竟,他們氏族祖訓是出了名的清正:寧為天下,不要錦衣。
一個趙氏的“異類”竟在陰差陽錯間點了世仇崔家的女兒為首,只怕是,她也早被告誡過不許與趙氏來往。
思及此,嘴角徐徐浮現出淺淡梨渦。
無端心生戲谑,奔向皇宮的馬車聽令加快了步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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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後桂子的清香更盛,攜夾着凜冽的寒氣灌入肺。崔遲幸正認真寫着家書,字因狂喜而變得歪扭,依稀可辨是:
“女兒遲幸,幸不辱命。”
不知這樣違背家訓換取來狀元名的算不算對,心虛起來下筆也顯得軟綿無力。
平常偷看三流小話本就算了,到了大事上還敢走歪路。
內心實在是有些忐忑——若讓遠在金陵的父母親知曉策論內容,定會勃然大怒。
但在背後點她為狀元的人,與她同心,是何其難得。
只怕非清流門第也......
一個名字在心底升起,她搖了搖頭,不敢多想。
又過了幾日,朝廷的任命诏書頒布下來:館閣的正八品校書郎,雖說是個儲相之職,但按歷年狀元初任命狀況來看,品階與權力低了許多,握權之路道阻且長。
“道阻且長,來日方長,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燭火旁,明黃熠熠的光點落在一人眉梢,點染開歡喜。
——
彼時三條街外的趙府內。
趙彌客撐着頭,仍在端察公文。
“相公,夜已深了,您當心身子。”張鐘端了碗赤豆湯進來,忍不住嗔怪道,“您真是吃力不讨好,跑廢了一匹馬不說,還得罪了聖上和朝中老臣。”
青年剜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回言:“呵,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
聽上去,甚有幾分得意。
至于聖上,他默默飲湯,不置可否。
湯水波紋晃蕩,心緒倒流,幾日前在殿上的争端如臨眼前。
一群谏官磕得頭破血流,力駁他的奏折:“聖上,萬萬不可啊!允女子入官已是破了祖宗章法,若是許其同男子平等的要職,恐是江山不保,我大寧不保啊!”
“聖上,臣以為當擇優錄取,按績封官。舉賢任能,各得其所,何錯之有!”趙彌客也跪了下來,背脊挺拔如松。
“趙相公,許女子校勘郎一職已是天大的榮耀!您還想怎樣啊!”
“我朝狀元一向是徑授館職,入集賢院。為何到了女狀元就要破了官制恐有失公平,叫讀書人寒心!”
“況且今朝集賢院內養了多少廢物,為何不讓真正有才能的人擔任要職?孫大人大可自己走街觀巷瞧瞧,如今我朝大興文治,文化昌盛,女子可入學堂已屬常态,四海皆有不少出類拔萃的女兒家,又憑何不可同男子一般入朝為官?”
“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為大寧江山獻身,百官皆應平等。”
......
雙方據理力争,恨不得拼個你死我活.
“吵來吵去讓朕頭疼!”龍椅上坐着的宋瑞面帶愠色起身,甩袖而離,“此事,朕自有定奪。”
他是位年輕的君主,勵精圖治,一心渴望締造盛世,但此刻對這群文官也失了耐心。
前朝官員只用男身,乃千古以來祖宗定下的規矩,非一朝一夕間能徹改的大事。
若非當今大寧文化昌盛,政事開明,才學出衆的女子雲雲如海,再加之禮部與吏部中那些膽大者同趙彌客聯合上奏,只怕女官之制絕無可能。
縱然這位左相手握大權,早就想将朝廷中的一群酒囊飯袋統統踢出局去,換取有為士人上任,也是困難重重。
女子為官,不就意味着勢必要與兒郎衆多的氏族一齊争奪官職嗎?
百足之蟲尚且未僵,此次官制改革牽扯着多方利益,上至皇親國戚,下至文武百官。他們本就對選聘女官之事頗有怨怼,更遑論允其平起平坐的地位。若怨起則必有怠政,此乃宋瑞身為君王最不想看見的局面。
為了平衡黨争利益,答案顯而易見,天平偏向了另一方。
連着好幾日上朝,那幾位大臣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見到趙彌客也少了幾分窩囊勁兒。
罷了,借此機會,也正好能瞧瞧那崔家幼女的氣性與本事。
要是扛不住,那就是棄之無用的棋子;要是一味順從,和那幫迂腐軟弱的老官也沒區別。
總之,他要看見的是一個不一樣的女校勘郎。
趙彌客不經意間勾起了嘴角,吓得張鐘腿發軟。
他知道,他這位主子又有點什麽“奸詐”想法了。
作者有話說:
寫政論文的情況有點像寫高中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往往我都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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