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37 榜眼上門,報員外恩(作話偶掉落番外日記) 梅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2章 37 榜眼上門,報員外恩(作話偶掉落番外日記) 梅山
今歲會試雖推遲至八月才舉, 但因浙閩兩地災異頻發,收成歲歉,欽天監奏言須以吉事昭告, 方能禳災祈福。
聖上遂谕禮部,會試朱卷必于元日之前竣閱放榜,使瓊林宴慶捷之喜與新歲同臨共成雙喜, 以祈浙閩來歲豐稔, 國泰民安。
禮部衆人就在早卯晚亥連續八個時辰中度過了初冬仲冬的日日夜夜,近乎不曾有閑工夫再去議論那滿慶街之事。
“累死我了!”
數不清的每一日裏,餘眷京靠在胸前, 徐諾靠在左肩,嚴渺靠在右肩,三人将崔遲幸團團圍住,異口同聲哀嚎。
崔遲幸的筆從未停下,任由胸前人扯她的臉:“來來來笑一個。”被迫牽扯的嘴角依然紋絲不動。
“我們崔員外平日裏就是一副死魚臉。”嚴渺将書拍在臉上掩面, “如今更是成木頭了。”
餘眷京哀嚎:“別說她了, 咱幾個誰不是……”……
天色驟暗, 窗外淅淅瀝瀝飄起銀粟,初雪時分衆人還有閑心去樂呵一番,現下是誰都不曾擡頭賞景,皆伏案奮筆疾書, 應付着聖令與年末考核。
休整片刻,三人又回座厘務, 留木頭在原地冷着臉筆耕不辍。
崔遲幸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擡起頭來,看向窗外瑩白。
兩年前的今日,似也是這般光景。
但又好像有些許不同。
肩上胸前殘存的餘溫穿過胸口, 絲絲蔓延至心扉,她微微一笑,又垂首埋在公文裏。
……
一派沉寂,被公務填得滿滿當當連喘息片刻都不曾有的日子終于元日前兩旬方得告終。
又緊接着一場殿試完畢,禮部南牆外難得再一次歡鬧起來。
“放榜了!放榜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圍堵着張榜的官兵,應試儒生更是翹首以盼,寸步不離,還有好些勳貴人家帶上了自家的小厮準備來個“榜下捉婿”,一時間将禮部整個院都包圍得水洩不通。
皇榜漸漸下移,數道灼熱目光寸步不移跟随,先前聒噪不休的喧鬧也噤了聲。
直到有人興奮大吼起來:“噫!我中了!”
哪曾想馬上就被人綁了去,擡進馬車中:“公子好文采,不妨回我們府上吃杯茶去!”
“哎哎哎……!”
數不清的榜上新科進士被“強擄”進馬車內,雖是被拉拉扯扯,但臉上都不免帶着自得的笑容,歡聲笑語融融一片。
衆人仍張望着那張皇榜,狀元探花的都是國子監裏才名出衆的學子,早早就被擄走——
偏偏那榜眼處寫了個:榜眼,浔陽梅山。
唱名的拉長聲調,一連高呼了好幾聲,都不曾有人站出來。
“梅山——”
直到第五聲落下,人群中終有人呼應:“在此。”
衆人讓開條道來,紛紛打量着這位榜眼。
雖是寒冬但仍穿着一身粗布藍薄麻衣,生得粗眉大眼,面龐硬朗,卻是含胸垂首走來,眼神躲躲閃閃。
不含春風得意的自傲,反倒像一個賊人畏手畏腳。若不是官差手裏握着這閱貌冊,只怕也難以分辨。
“這誰啊?沒見過嘛,還是浔陽來的。”
“一看就是破落門戶,沒什麽好抓的,走人走人。”
……
見榜上人空,各家也沒了什麽心思,成群結隊離去。
有些小門戶的主動來問:“要不同我家做客去?”
卻被滿臉通紅的儒生連忙搖頭拒絕。
這下誰也沒了好臉色,人潮漸散,院外又歸于沉寂。
唯有這位叫梅山的年輕人還翹首站在榜前,一遍又一遍注視着那張榜單,緊盯着那鮮明墨字不離。
榜前人群已空,祝賀聲蕩然無存,他一人站在那處,眼裏滿是希冀的光彩。
在旁的差役見了他不自覺彎起的嘴角,笑道:“榜眼大人,好好候着您的瓊林宴吧!”
聞見“大人”二字,梅山又羞得垂首,躊躇片刻後開口:“敢問大人,貢試頭日前來的女官是哪位?”
“哎呦您可千萬別叫我大人了,把自個兒身價擡高些吧。”差役忙否認着,而後望天思索起來,“嘶……第一日?”
“好像是崔員外吧。”
“就是眼如杏子似的,人生得瘦削。”梅山一邊描述着,臉上也漸起緋色,“長得和姑射仙一般……”話到最後直接啞了聲。
差役看着他這副表情,又促狹一笑:“是崔員外不假了,您打聽她作甚?”語氣捎帶着一絲好奇試探。
“她……于我有恩,我想好好報答她。”
“但可惜這幾日禮部官員們都在休沐呢。”差役一副極為同情與可惜的表情,“我也不知她家住何方,幫不上您嘞。不若您去長樂街打聽打聽,我時常在那兒碰見她來着。”
見四下無人,他轉身離去,留梅山獨自一人伫立在牆前沉思。
*
酉時又飄起鵝毛大雪,碎瓊砸在樹梢上驚起雀叫,終于吵醒了閨室中沉睡的人,神思仍處迷迷糊糊之中。
府門忽被敲響,采薇接應完後又奔去卧房将人搖醒:“小姐,小姐,快些起身!門口有人找!”
“……”睡眼惺忪的女娘半夢半醒,有氣無力吐出一個字,“誰?”
“好像……叫梅山,他說他是今年榜眼,上門報恩什麽的?”
腦海裏模模糊糊浮現出一個剛硬的面龐,崔遲幸起身,加快了些動作:“将他請進來,倒些熱茶暖和身子。”
……
一番洗漱打理後,崔遲幸走進正堂,就見高大魁梧的男子連忙放下茶盞,含胸俯身,身子微微抖動行禮:“見過崔員外。”
她瞟了眼那絲毫未飲的茶水,忙說:“不必如此客氣,快些起身。”
面前人擡起頭來,恰是心中所想的那張面孔。
崔遲幸看了眼他的薄衣衫,又瞟見桌上那熟悉的食盒,輕嘆了口氣。
梅山捕捉到她的眼神,猶豫開口:“以此薄禮,多謝員外恩情。”
“你怎知我喜歡蒼翠齋的糕點?”
“我……長樂街上一位賣豆漿的阿婆告訴我的。”
“你是一家家問出我的居址?” 思及王阿婆那張幫人說媒便歡欣的面容,崔遲幸忍不住扶了扶額。
梅山諾諾點頭。
她無奈乾笑一聲:這幾日萬萬不能再去長樂街了。
“我本就是履行公務罷了。”繼而輕嘆道,“榜眼公何必如此見外。”
“再者,我願你先顧全自身,不必為旁人多慮。”
梅山連連颔首,身子仍在發抖:“多謝員外關懷,我……是我……”半天無法說出句完整的話來,最後直直息了聲,一陣面紅耳赤。
崔遲幸又喚了聲采薇,耳語幾句。
片刻後,采薇取出一只籃子,不由分說塞給梅山滿懷。
“這是?”
“我前不久買的新料子,原說是請人捎回金陵為我父親做套新冬衣,但他來信說冬衣已備,便叫我無需再送回家去,這布料倒也不知該贈給誰......你我二人有緣,為謝榜眼美意,恕我還未備下厚禮,便以此物作回禮,望你不嫌。”
“這這......這怎麽能行。”梅山的臉又開始燥熱起來。
“放心收着吧,你我二人同在官場,來日若需相互扶持......”
話還沒說完,就有人邁進正堂。
“嘿嘿崔員外,瞧見您府門開着,我便擅自進來了。”原是張鐘拎着個食盒進門來,笑嘻嘻道,“木香果子面,請您享用。”
恍然想起兩個月前月下亂語,崔遲幸微微一愣,而後笑說:“本就是酒後胡言,恩相怎會當真。”
“不是……是我家相公說,這面忒難吃不知往哪處送……得請您一齊嘗嘗。”
“又思及九月八日,您因公務繁忙耽擱了他為您備下的長壽面……今日特讓我來再送來這碗。小人是原話轉告,還望員外莫怪!”
崔遲幸:“……”
綠油油的果子飄在素色細面上,一下變得刺眼非常。
敢情這人是故意送面來提醒她“放鴿子”之仇。
“哈哈,那真是多謝恩相了。”她恨恨咬着牙,擠出僵硬笑容。
“恩相……是右相大人麽?”
一旁張鐘接話:“我是趙府來的。”
聞言,梅山的笑頓時僵住,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面色變得複雜起來。
衆人見他這副模樣,一時有些詫異。
張鐘小心翼翼問:“崔員外,這位是……”
未等她應話,梅山忽地一笑,說:“我乃今科榜眼,梅山。”
話音落在“梅山”二字上,格外的沉重,像是猛地往人心上鑿砸一般。
這複雜的神情倏然又轉移至張鐘面上:“哦……恭喜恭喜榜眼大人。”他将食盒放下,而後匆匆道別:“府內還有要事,我便先歸府了,告辭。”
崔遲幸懵懵地環視二人,直到張鐘逃也似的背影淡出視線。
“你們相識麽?”她不禁試探性地問了句。
怎料梅山一掃先前唯唯諾諾的模樣,發出了聲冷笑:“不認識,不過是聽過左相的威名罷了。”
崔遲幸微微蹙眉,望向門口疾速離去的馬車,心尖不住晃蕩。轉而又道:“多謝榜眼公美意,只是此後切勿再以貴禮相贈,如此厚誼,我實難承當。”
梅山愣了一瞬,而後低低開口:“崔員外與左相有交情麽?”
她不解:“這……與榜眼贈禮有何乾系?”
“您受得了他的禮,卻不想接受我的,是因為我同您交情不足麽?”
“又或是,您看不上這份禮,看不上我這等出身貧苦的平人士子……”
崔遲幸:“……”
氣氛一瞬間陷入死寂,唯剩雪花落在枝頭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榜眼公您莫要妄自菲薄,我家員外絕無此意。”采薇瞧見自家小姐面上窘迫神情,出來打圓場,“只是您冒着風雪前來,讓她有些歉疚。”
“當真?”
采薇硬着頭皮迎上他異常銳利的目光,穩住聲線:“當真,我家員外最是心軟了。”
“那是我失言了,還請員外見諒。”
崔遲幸回過神來,勉強淺笑:“無妨,天色已晚,榜眼公可否要留下來用膳?”
“不必了。”男子搖頭,随後拜別,“今日便不多叨擾員外了。”
沒等崔遲幸開口相送,他便已大步跨出門外,速度極快,剎那間面色若枝上厚雪,慘白之中了無生氣,偏偏漆黑的眼裏仿佛能燒出火一般點燃這茫茫雪天。
等人走遠,采薇拍拍胸口,長舒一口。
“小姐,我怎麽覺着這位大人有些奇怪呢?一提起左相,那語氣真是毫不客氣啊。”
崔遲幸默然片刻,眼神仍停凝在府門處。
良久,她方才轉身,緊盯着梅山送來的食盒。
“他是個好人,本不符‘通則驕而偏,窮則棄而儑’這個道理......”
“但眼下看來,沒那麽簡單。”
采薇不禁問:“那可要去問問恩相?”
“不必,待宮宴那日碰面再說吧。”崔遲幸一邊回話,一邊再入床帳,“往後誰都不許來吵醒我安眠。”
“那這面呢,小姐?”
“……”
她又起身:“罷了罷了,先用膳再說。”
作者有話說:
“通則驕而偏,窮則棄而儑。”——《荀子·不茍》意為:小人得志顯貴,就會傲慢無禮且偏激不公;小人困窘不得志,就會自暴自棄且志趣卑下。bgm《蘇幕遮》作話掉落男主視角日記:寧熙五年,深秋,九月八日。她今日又是亥時放歸,見她勞累,我便不好再請她上府來。張鐘說這兩碗木香果子面異常粗劣,難以下咽,梅花酪糕也做得太甜......許是放太久的緣故。我忽然有些慶幸,幸好她沒來。“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多好的日子,她卻說自從來盛京後再未慶過生辰,此日湮于禮部案前,變為了與尋常無異的,平淡的一天。“過不過又有什麽意義呢?每日如一,皆要面對堆積如山的公務。”我看着她面上的笑,心又覺着:崔員外,你撒謊的本領其實很拙劣。罷了,就算沒有今日的祈願,也會有許多人愛着你,倒也不缺我一人的祝福。不過,我還是想道賀一句——祝你韶華永存,長樂無恙,崔昭昭。日記這東西…似是不會被人看了去。那我便再私心多添一筆……明年,後年,歲歲年年,你可否不再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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