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07 南羌有客來,不亦“說”乎?(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07 南羌有客來,不亦“說”乎?(中)^……
幸虧有金陵方言的基礎,還有早些時間問其他仕人學習外邦語言的底子。不出三日,崔遲幸便能說些日常話。又過幾日,已能夠語速流利地交談應和。
逢上元日。
采薇正為人梳理發髻,聽崔遲幸還在念那稀奇古怪的語言,便忍不住發問:“您都學半月了,一放歸回來就學,究竟是為了什麽啊?”
崔遲幸沒聽見,繼續自言自語。
采薇嘆口氣,半月前從趙府出來後,自家姑娘便走火入魔般學這玩意,茶飯不思,秉燭達旦。
朝堂都這麽壓榨人的嗎?
她左思右想終于明悟:誰叫崔趙兩家是世仇,把姑娘當仇人收拾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
按時應約,崔遲幸站在門口,四處張望也不見趙彌客的影子。
等過了好一陣,才見他款款走來,攜着凜冽寒風齊步,似沾染了點點臘梅香,沁人心脾。
平時見慣了他一身黛色蒼黑的着裝,此番看其身上鮮豔的赤色金繡祥雲袖袍,崔遲幸忍俊不禁,背對着他調整臉上表情。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去結親呢?
趙彌客彎身湊近,長睫扇動如蒲扇,梨渦淺淡:“怎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一身紅衣将其膚色襯得白皙如雪,唇色豔然,眼尾斜飛泛紅,一身冷冽傲骨融為輕佻熱烈的氣息,比往日還要俊上三分。
崔遲幸臉頰一熱,移開眼神:“恩相風采自然是京中佼佼,下官不敢有微詞。”
這種明知自己好看還故意賣弄風姿的人,最最可惡了!
趙彌客似是很滿意她這番反應,展笑起身,交代今日計劃。
片刻,一對打扮鮮豔的“佳偶”緊挽着手邁入酒樓。
女子松松挽着堕馬髻,柔柔笑意,千嬌百媚。男子容色妖冶,長身玉立,端的是風流浪蕩姿态。
兩個人甜甜喚着對方“夫君”“夫人”,眼神裏卻沒有一絲愛意,充滿了一決高下的勝負欲。
這樣一對豔絕的夫婦,甫才邁過酒樓門檻,便是萬衆矚目的存在。
趙彌客先坐下,出手大方,張嘴就報了一系列酒樓昂貴的菜肴。轉頭笑吟吟地關切道:“昭昭可還滿意?”
大寧只有親密之人才會互相告知小字。但為了編個假名,趙彌客才知道了崔遲幸的小字。
美人酒窩深深,嬌嗔反問:“夫君待妾身真好,今日怎就願與妾身出來游玩了?”聲音粘膩,令人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朝廷要開新港,不日我又将下海經商。可憐你獨守空房,讓我心疼。”趙彌客伸手撫摸她的鬓角,眼裏滿是不舍。
一臉深情樣吓得崔遲幸頭皮發麻。然而她戲子素養極高,立馬回道:“夫君胡說。朝廷那邊還沒與南羌商議,你怎就知新港必開?”
趙彌客刻意壓低了聲,又剛好把握在鄰桌能聽見的音量:“你可不知道,當今聖上與左相鐵了心要開新港呢,如今國庫空虛着,怎能不想法子謀利。就算南羌要獅子大開口,恐怕......”
戛然而止,一切盡在不言中。
崔遲幸佯裝驚異道:“邊境還正好起了動亂呢,不少反民露面。真是讓我有點害怕了......”
“夫妻”二人有來有往,讨論着國策。
鄰桌恰坐着個八字胡的獨眼龍,筷箸不斷夾着花生米,卻微側身來傾耳聽。
過會兒,趙彌客露出了個讨好的笑容:“當然,今天也确有要事相求。”
“說吧。”
趙彌客湊近她耳畔,低聲說了句“鄰桌那個帶八字胡的”,而後撤回身來。
崔遲幸立馬作出怒不可遏之态,拍案道:“有姑奶奶在,你竟然還想着納妾!”
“我剛及笄就被你從南洋縣騙來都城,你現在卻變了心。還以為你從此改過自新,原是給我設‘鴻門宴’。你竟如此薄情寡義!”
南洋縣——正與南羌接壤。
八字胡停杯。
趙彌客也不遑多讓,氣斥道:“果真是小門小戶的女兒家。你母親是南羌人,就沒教過你‘善妒’是犯七出麽?我現在回去就休了你!”
一來一回,兩個人鬧得不可開交,引來許多目光。直到趙彌客怒發沖冠,甩袖離去,鬧劇方罷。
崔遲幸指甲掐紅了掌心,才不至于讓自己笑出聲,在旁人看來則是氣傷了心。
醞釀一會兒低落情緒,美人眼淚如珠玉滾落,泣涕漣漣,被負心人辜負的哀怨模樣,我見猶憐。
果不其然,上鈎了。
那八字胡順勢坐到了崔遲幸的身旁,試探地用南羌語說了句:“小娘子,別傷心。”
崔遲幸擡眸,媚眼如絲,又喜又疑地回了句:“您是南羌人?”
口音不重,非純正的南羌調,但一想起她剛才說自己是母親改嫁後被帶到大寧的,從小在大寧長大,八字胡便少了些許疑心。
“姑娘的夫君怎鐵了心要去港口,這事還沒成呢。”
“不成也得成,這是宮裏放出來的話。”
八字胡不露喜色,繼續問:“可憐的小娘子,倒不如回南洋過活,這樣的負心漢咱不要也罷!”
崔遲幸連忙打住他,低聲道:“您可有所不知呢,如今南洋亂得很,不好回去的。”
還真是很單純的姑娘,什麽都說。八字胡嘿嘿一笑,沒想到喝個酒都能碰上這檔子好事。
主君總說他喝酒誤事,你看,好事自己都撞上來了。
二人交談甚歡,猶如伯牙子期相見。
崔遲幸一杯接着一杯酒灌下去,假裝喝迷了眼,把心裏話一口氣全交代出來了。什麽該說的,不該說的,一吐為快。八字胡一步步誘導她進套,她也無甚心機地順着他說話,還要了他的居址,說要日日寫信給知音才好纾解內心之愁。
“我在這地方孤單寂寞得很,也只有您能陪我說話了。”
好一個深閨怨婦,八字胡更覺有趣了。
此時,兩個熟悉的身影走來,崔遲幸立馬“吓”醒了酒。
餘眷京和徐諾怎麽也在這兒!?
只見二位驚訝地瞧見了她:“昭昭,你怎麽在這兒?你夫君呢?”
崔遲幸內心飄過一萬句:什麽,還有加戲?
她連忙縮在餘眷京懷裏嚎啕大哭:“嗚嗚嗚,他厭棄了我。我要被休了......”
八字胡一臉茫然。徐諾拍着崔遲幸的背,又轉頭對八字胡道:“我們是她在盛京的好友。”
“他個小人,就把你丢到這裏不管了?”餘眷京捏緊了拳頭,作出錘人的樣子,“你等着,我馬上就去找他麻煩!”
徐諾連忙攔住說:“你要揍了他,昭昭怎麽辦?”
一唱一和,演了出“痛斥西門慶”的好戲,把八字胡都看傻眼了。
他本來心裏還在懷疑崔遲幸的真實目的,但眼見剛來的二位小娘子,心中放松了警惕。
這二位他是見過的,與他一齊進的酒館,二人生得難以相忘的美容姿:一位英姿飒爽,一位小家碧玉,攜手早早就上了樓上包廂。
且瞧着她們碰面那驚喜的模樣,怎麽看也不像是裝的。
想來應真是偶遇。
三位娘子哭哭啼啼地離場了,崔遲幸走前還不忘遞給八字胡一個暧昧不清的眼神,留八字胡在原位呆笑。
待走遠後,崔遲幸立馬起身,質問她們:“你們怎麽在這裏,吓死我了!”
餘眷京:“我還想問你呢,不和我們一起玩兒,卻和着左相在那兒唱戲。”
徐諾:“我們在樓上瞧了許久呢,別說,好多人都信以為真了。”
崔遲幸:“所以你們兩個不知道原因,就過來配合我,順便接走我?”
兩個人齊刷刷點頭,還邀功道:“這不是以為你喝醉了嗎?危險得很。”
真是誤打誤撞。
不知何時,趙彌客突然從背後出現。他本想到了時機将人接出,怎料恰撞見餘徐二人接應。
“還好沒壞事,倒讓那烏華信了半分。”
——烏華便是那八字胡。
有他在的地方,氣氛立馬緊張起來。
崔遲幸咳嗽兩聲,緩解尴尬,說着便掏出了一張手帕:“吶,要到了他的住址。”
本以為會等到誇獎,卻等來折扇輕輕敲頭。
“蠢。”趙彌客嗤笑,“你以為他會直接暴露給你這個陌生人嗎?”
也對。
崔遲幸頓時開竅:“那要不要再詐出真地來?”
趙彌客悠悠搖扇:“狡兔三窟,找見了一個還會有兩個三個冒出,倒不如讓他自投羅網。”
“你怎麽敢确定那烏華一定會上鈎?”
“非仁義不能使間,有人不仁不義,那便怪不得難取間上實情了。剩下的事情,也還需你我二人合作。”
開年禮部司的活不多,連着幾日,崔遲幸被主客司借去安排事宜。
下衙時她便幫着趙彌客用南羌語翻譯一些“情意濃濃”的書信,皆是他親筆鋪滿纏綿甜蜜的話語,中間還夾雜着些不諱的政事,寫得相當有水平,叫人看了心緒大亂,臉紅不能自己。
俗話說:“色字頭上一把刀。”
趙彌客挑着從烏華下手的原因便是:眼睛不好使,還愛喝酒。典型的色胚子,好充女人的“解語花”,實則是“采花大盜”。這樣的人來去無蹤,不會顯身于白日下,但那種潛藏于暗處的賭坊花樓則是其必去之所。
他就是派人連夜蹲守棄明巷裏不入流的風月亂所,才找見了烏華。
“大人,我能不去嗎?”張鐘聽見自家大人吩咐的命令,面露難色。
他一堂堂八尺男兒,去買女兒家的肚兜,這恐怕不好吧......
“府上無女丁,你不去誰去?”趙彌客不理他,随口道,“要不把你的拿來?”
別說,張鐘還真興沖沖地趕回鄉下莊子,問家中老母要來了自己幼時的肚兜。剪上一塊,每日熏上半時辰的香,再請繡上朵紅蓮。
嚯,頗有點那個意思。
另一邊,渾然不覺的烏華日日收着美人的信,一邊向自家主君那邊通信。
主君氣性越發大了,越是臨近朝見之日,烏華身上的擔子又重上一成,也只能與同在異鄉的昭娘子通信暫排苦思。
而她送來的信中時不時便流露出思鄉之情,情深意切的言辭使他驚覺發現,自己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日子——已近十年了。
這十年他潛藏在大寧內,沒有人關心他身為探子累不累、疼不疼,有沒有想念過南羌故土鄉音。
若非他身為一枚潛藏的棋子,恐怕橫屍街頭也無人在意。
因而聞見昭娘子的南羌話時,他心裏愈發難捱,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
居無定所,不見白日,他又何嘗不想為自己漂泊的心尋一方栖港。且如今他已過了而立之年,卻還未成家,便着實有點想念家中親友了。
他多麽渴望回到南羌,與一人長相厮守,過着平凡的日子。
昭娘子的出現正如一縷和煦的風,撫平了他內心傷痛。從前,無人知他冷暖,今朝有美人真切關懷。萦繞着濃濃香氣的信箋上還寫滿了相思缱绻的話語。再回想那日,嬌娘眉目傳情,一副可憐樣,更是讓他心醉神迷......
他本也猜忌過,但他在信裏提的南羌風物,竟被摸得那樣透徹,小昭娘子甚至還能糾正他故意的留錯。
“郎君若帶我回去的話,我想先吃酸角糕。”
酸角糕是南羌國好些年前時興的小吃,若非曾居南羌,定然不知此物。
烏華最愛吃的也是那味,尤其是母親親手做的。他現不得不信,昭娘子真的只是個單純的思鄉客了。
對美人與故土的思念和對間諜生活的厭倦,終于沖破了他的心智。
就在吉仲達到達的兩天前,趙彌客送出了最後一封信:
“帶我走吧,大人。妾身實在難受得緊,新妾進門,夫君是徹底厭棄了我,我想回家去,回南羌去......”
感情真摯,情緒飽滿。
關鍵信封裏還夾着塊香氣馥郁的布料,依稀可辨是何物。
烏華珍重捧起,細嗅品味,情難自己。
帶她走,說什麽也帶!何況,他也是真心想回南羌了。
“此次皇子進京,次日我也将離開,我們在城南郊臨渭的莊子見吧。”
次日,夜黑風高。
城門大開,盛京皇城司齊齊出動,揚火奔向城外去,焰火似是要将天幕燙出大洞,洩下一地如水銀光。
烏華應約而來,只見迷蒙月色下,美人身着素白紗衣,背對端坐。
“昭昭,我來了!明日我便帶你回家去。”
張鐘慢慢轉身,嘿嘿一笑:“人家是鐘鐘啦。”
擡腿便是一腳。
烏華這才驚覺中計。但他身為探子,自是身手了得,與張鐘來來回回過了幾招,不敗下風。
他正鑽到空子欲逃出竹林,一個影影綽綽的鬼影出現,擋在面前。
仔細一看,正是那個“負心郎”。
身着黛紫長袍,五官在月光下被映襯出成明暗兩面,森然一笑,豔質壓勝瓊英。
“就不勞煩公子帶我家昭昭走了。”
一聲令下,千軍萬馬如風似影沖出,徑直向烏華殺來,血跡飛舞弄污了片片竹葉。
天羅地網,密不可破。
就在吉仲達進城前夜,烏華被緝拿歸案。
作者有話說:
非仁義不能使間。——《孫子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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