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62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你心裏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62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你心裏是
驀然間, 那份倔強蕩然無存,道不清她垂下的眉頭究竟存着何種心思。
一雙明亮得過分的眼睛細細描摹着自己,一點一點, 似是在将他此夜模樣皆深刻入腦海。
燭火于她雙瞳中分為飄搖兩簇,每一簇皆重疊着他的身影。
飄啊飄,飄到心尖上, 讓他覺得渾身發緊。
“你那天那樣說, 是不是......”崔遲幸低聲道,“你怕聖上會處決你,對不對?”她沒那麽蠢笨, 她都明白的。
一記話語鑿砸在心,心房裏的血液似噴薄而出,奔流不反。
“趙彌客,我知道的,你害怕......”
趙彌客阖上雙眼, 靜靜沉思。
該如何向她解釋, 他害怕的, 從來不是死亡。
崔遲幸微微湊近,又說:“你記得嗎,我們發過誓的。”
“我們拉了鈎,我同你說‘死生契闊, 與子成說’,你回我‘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
“我們誰都不要違背誓言,好不好?”
她的語氣太過認真,幾近于執拗,一字一句輕而易舉就能擊潰他心裏繃緊的防線。
他忽然慶幸自己早早閉上了眼, 沒有看向她洞悉一切的雙眸,不自覺又将額首埋向她的肩窩。
他本該推開她。
本該毀約。
本該拒絕吐露一切。
可她身上清淺的栾花香氣為何能讓一切朝着失控的方向奔去。
“你知道嗎,我一點也不想坐在這個位置上......”
崔遲幸護住他抖動的頭顱:“我知道。”
“我怕。”
“我知道。”
淚眼朦胧中,不堪回首的零碎記憶浮現在眼前:
“孽子!”
他興致沖沖回京迎來的不是父親的關切,而是一張長條凳,兩根繩索。
正堂那麽大,他被捆在一隅動彈不得。
随後是驟雨一樣的木板落了下來,如同今夜大雨落在背脊上,錐心刺骨。
他那時想着,他與面前站着的男人,流着一樣的血液。
為什麽他會如此狠心。
為什麽。
“你說你要從軍?”那人仿佛聞見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話語,居高臨下一嗤,“好啊,那我就将你的背脊打斷,我看你如何再能穿上那般沉重的盔甲,怎麽提得起刀槍,怎麽上得了馬厮殺!”
“你生來就是要給趙府賠罪,你只能留于京城守住趙家的榮華!”
鮮血徑直從嘴中噴出,他咬牙:“你恨我,你明明知道将我架于高臺之上會落得一個什麽結果......”
“你想讓我與整個趙府同你陪葬!”
“我恨你?你明知道我朝重文輕武乃文官當道,還不肯放棄你從武的妄想!”
“你是我的兒子,你便只能繼承我的衣缽把持朝政,扶助帝王!而非跑去天涯海角飲胡虜血!”
“兒子?”他失笑反問,“這麽多年來,你可曾将我視作過你的兒子?”
“你要我考取功名,我聽命,你要我兢兢業業為人臣,我聽命,你要我出京歷練,我聽命,就連你一紙家書以參軍之名騙我回京,我都皆聽命于你......”
他任由木杖落在身上,鑽心入骨的痛楚漸漸轉為麻木。
“我在戶部當職時受盡欺淩,你可有将我視作你的兒子?趙相公。因為你的縱容默許,所有人都可以碾碎我的骨頭,踩着我的背脊......你的兒子,哈哈哈哈哈哈。”
無盡鄙夷的眼神與謾罵諷刺的言語沖進腦海,少年時的他總端着笑意迎接,企圖叫別人看見自己——他沒那麽可怖,沒那麽不堪,真的。
可為何他們看他的眼神,總像是在圍剿一頭怪物,他過了許久才明白。
“你在朝堂之上受萬人瞻仰,禍事盡由我擔責,哈哈哈哈哈哈,本該對向你的萬人唾罵卻只敢堆在我一人身上......”
“趙相公,你可真是我的好父親。”
“你當然恨我,從我出生起你就恨透了我,你卻還要将我獻祭給你的偉業,你想要握住趙家的權力與帝王的信任,不惜燃盡我一人性命!”
“趙承澤,你就是個瘋子。”
血湧泱泱成河,明暗交映的豔紅黏附在凳上,背脊上,他的唇邊。
喉嚨間發出的卻滿是笑聲。
包含着無盡自嘲,包含着滔天恨意,唯獨沒有一句求饒。
本以為痛覺将他拉入至死方休的昏迷中,耳邊呼嘯而過的話語卻又如此深晰。
“秦均,我想要離開盛京城,親眼見到天山的冰雪飄灑,漠北的雄鷹如何振翅高飛,想提起劍刃守護邊關的百姓,想在馬背上為我大寧開疆拓土。”
“張老将軍說他正等着我早日前去,等我同張副将一齊接替他的衣缽。我已向兵部投了參軍狀,待從臨安回來,我便去往漠北。”
“漠北多好啊,遼闊的天,不化的雪,比困在盛京城裏和這幫老骨頭周旋打交道好多了!”
......
再然後呢。
“秦均,我再也不能去漠北了。”
一滴眼淚混在泥濘成片的血漬裏,折碎的何止是他的背脊。
後來的盛京城,天翻地覆。
被碾碎一身硬骨的人變成伶仃鬼魂立于玉墀臺前,受托孤寄命,成為一把清君側的金錯刀,再也沒能夠走出四方城牆。
年幼的帝王看着他的臉龐,不知所措道:“趙家哥哥,父皇與趙相公說,我能依靠你。”
那些不甘不願或許漸漸融盡于幼主惶恐的目光中,他恍然發覺自己根本無法抛下那個尚未長大的弟弟一走了之。
臣之事君,義也,無适而非君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
命運留給他的,仿佛是一場困住身心的死局。
他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的道理,彎下腰耐心解釋:“陛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從今往後,你為君主,我為人臣,萬不可再喚我阿兄。”
幼主仍不解問道,語氣真摯:“好,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句——”
“趙兄,我能信你嗎?”
他清算帝王身側乾政宦官,回言:“陛下可以信我。”
宋瑞點點頭。
他算計殺盡一乾握權外戚,回言:“陛下可以信我。”
宋瑞點點頭。
......
某日他喋血成嗜,手上甚至沾滿了帝王心腹朝臣的鮮血。
褪去孩童稚氣的帝王站在他面前,微微搖頭:“趙卿,我還能信你嗎?”
他淡淡道:“陛下年歲漸長,可以選擇不再信我。”
直至今日,青年上馬,一字一句對他說:“趙兄,我信你的馬,也信你。”
怎料得駿馬辜負。
幸而天公終佑他一回,幸好他尚能夠托住帝王的信任。
他托住了整個趙家,托住了整個宋氏江山,唯獨沒能托起漠北一位老将的信任。
以及自己一背完好的脊骨。
“崔遲幸,我再也出不了盛京城了,我一個人……”
肩窩裏滿是他急促的呼吸,崔遲幸收緊懷抱,眼淚滾落一遍又一遍。
濕潤氣息紛亂交疊,将二人氤氲為一片濕漉漉的潮霧,包裹,融化,糾纏,綿久不休。
“我陪你,我陪着你,無論如何我都陪着你……我們誰都不要反悔,趙彌客。”
“你再等等我,等我有一日能站在你身前,換我來保護你,這樣誰也不能欺負你了,好不好?到時候你不想做官就不做了,我肯定能保護好你的,就像你對我一樣,誰要是罵你我就罵回去打回去鬧回去,你別害怕。”
見她眼底蔓開一陣水光,蘊在眼睑,趙彌客微微一頓。
“若有一天,我死了,被擡出城去……”
崔遲幸急怒道:“你別亂說!”
懷裏人撐起頭來注視着她,她這才發現他的眼眶也是紅的。
不是被燭火照映出的一抹紅。
“若真有那一刻,你別哭就是了。”趙彌客斂眉輕笑,“不然會耽誤你厘務。”
崔遲幸被這人氣得沒法,狠狠道:“你少自作多情!我沒上趙府的日子打完了戶部堆的七本賬本。”
“你要是死了,好啊,那我就去奪走你的相位,我把送給你的蕭管送給你的那把劍統統要回來!我也不給你燒紙,看誰送錢去地府養你,我要叫你在地下窮困潦倒,叫你孤孤單單沒人陪,叫你日日夜夜以淚洗面心裏後悔!”
她怒火攻心說了一堆,軟綿綿的口吻故作狠勁,卻讓他的眼眶愈加酸澀。
她蹙緊的眉頭,圓溜溜的眼睛,喋喋不休定要比他說出更狠心的話的嘴,好像比死亡更讓他感覺害怕。
可為何自己日日夜夜都想見到這讓他害怕的一切,他不明白。
趙彌客苦笑,心覺脫口而出的問題有些蠢笨:“我若死了,你心裏可會記得我?”
崔遲幸連連搖頭:“往後我還要議親,我要嫁與的郎君不能夠阻擋我的官路,心裏不能夠有第二個人。而我亦須如此,從始至終一心不容二男,只能留與我未來的夫君。”
“那你如今......”他注視着她,頓聲許久方回:
“心裏是有我的,對嗎?”
話音落下,帳內無語。
寥寥空寂長雨夜,燭火在旁燒得正旺,綿煙不息,她眼中明黃卻不住顫巍,仿佛下一瞬就将枯盡。
她聞言下意識起身,眼看一雙狹長鳳眸緊緊凝視着自己。
瞳孔幽邃如夜,臉色冷白如紙,眉眼緋紅如火,三色是極致的分明,勾勒出一張将欲破碎的面龐。
竟似個身處沙漠的人,滿含希冀地乞求清泉一泓。
良久,是一個背影倉皇逃走。
掀開帳簾的那一瞬間,風絲偷渡,将最後一盞燭火吹滅,明亮如晝的溫暖地又墜入無邊無際的冷夜。
趙彌客阖眼,無力躺在榻上,回想起她驚慌躲閃的眼睛與抖動的面容,回想起她方才說要叫他下了地必感到後悔。
什麽後不後悔,他如今就後悔得很。
靜靜躺在榻上,心跳如雷仍未被撫平,栾花清香徒留為一帳苦澀氣味。
阖上眼,滿是她的堅定神情:“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在往昔月下夜,在先時燭火旁。
他睜開眼,飄忽不定的神思驀然變得清晰。
他确定,一直是他更需要她。
無關痛楚令人脆弱,無關夜晚令人智昏,是他的心裏傳來呼喚。
“是我更需要你,崔遲幸。”
作者有話說:
臣之事君,義也,無适而非君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莊子·人間世》意為:臣子侍奉君主,是既定的道義;無論逃到哪兒,天下到處都是君主,這是天地之間逃不掉的宿命枷鎖。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莊子·德充符》收藏的寶寶你們不要走呀……我更新很穩定不會斷更的……兩個苦瓜子有很多因素還不能在一起我也好想他們快點在一起!!六月份期末月靠存稿撐,七月份更新可能會慢一點點後面的章節寫起來有點頭疼,現生要去鄉村支教一個月~這本書盡量在暑期內完結掉,依舊求收藏,感恩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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