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84 白骨露野,雞犬無鳴 “為了安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84 白骨露野,雞犬無鳴 “為了安南
趙彌客微微一怔, 默然看向他。
張鐘酸澀笑道:“您記得嗎,那天還是中秋呢。”
那時,自己頭一次見到盛京城的月亮, 又大又圓,像個明鏡似的。
明鏡亮堂堂映着陰濕的牢房,卻照不見他的臉頰與前路。
他縮在角落裏哭泣, 反複嚅嗫着“娘”。
牢房接連未歇的啜泣被一陣鎖鏈聲壓過。
來人容貌豔麗, 眉眼淡漠,一步一步踱來,身上肅殺威嚴的冷氣亦随腳步移動彌散。
他心想, 自己一定是要死了,竟瞧見了活陰君。
“你便是張鐘?”
他颔首,便見對視的眼眸倏然劃過一絲光亮。
“你識字,會作圖。還偷渡去過南羌,是嗎?”
“草民罪該萬死!草民罪該萬死!草民不該偷渡去南羌, 大人, 我剛從南羌回來便被山匪綁了去, 他們以家中老母相逼,逼我為他們通信繪圖,可不過一日官兵就将這賊窩一網端盡了,我真的什麽也沒乾!”
“将你繪制的南羌堪輿圖給我瞧瞧, 若有其餘的繪圖,一并交給我。”
啰啰嗦嗦遞出書稿, 便見其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他又拼命磕頭道:“大人,草民真的什麽也沒乾,草民也是書香門第落魄後出來的,不曾乾過傷天害理之事啊大人!家中就剩下我與母親相依為命, 求求您,求求您放過我母親。我把您要的東西都交給您,求求您!只要能讓我母親活下去,我願意把命都交由您!”
豆大的汗水撲通掉落,窒息的眩暈感直沖入頭顱。
良久,他聽見耳畔傳來聲音——
“本官可以救你一命,但這書稿便都要留給我用。”青年一笑,“至于你的母親......我也能替你安置好。”
他驚愣,連忙磕頭謝恩:“小的願放棄周游之志,願為大人馬首是瞻,以報恩情!”接連不斷的磕頭聲悶悶回響,突如其來的歡喜沖昏了頭腦,連淌下的熱血都覺得發甜:“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後來,他才知曉,獄中前來救他一命的人,是當今宰相之子——趙彌客。
衆人皆言其狼子野心,口蜜腹劍,與其父豺狼當道,并為大寧奸佞。
可當趙彌客将母親安放至鄉下莊子頤養天年,還為他個奴仆在府中置辦了間書室供着讀書習字時。
他便覺得,這怎會是外界所言的惡人。
這麽多年來,他從未虧待過自己,也未曾逼迫簽下奴契将自己強捆在身側。
能為一個家仆做到如此,他怎麽可能是惡人。
收回思緒,張鐘說:“相公,無論是七年前那個圓月夜,還是今日月下,我都不認為您是個惡人。”
身影怔立良久。
低低的一聲笑傳來:“這世上從未有絕對的善惡,是善人能如何,惡人又當如何......既然他們說我是個奸賊,要以帽妖逼我下臺——”
“我當然也可以做些什麽。”
說完,趙彌客擡首望月。
銀漢無聲,正緩緩轉動雲盤。
月下,夢呓似地呢喃:“明年明月何處看......”
“若她早些回來過節便好了。”
長夜共月圓,千裏城外燃煙,馱離稀疏天星。
“不好了!不好了!各位主事的!”
天際方泛起魚肚白,驚慌失措的呼聲紮進縣衙內。
崔遲幸正在西廂房裏謀劃糧草,透過窗棂,便見幾十號小吏紛紛闖入。
自打一旬前從廂房裏出來,身上就落下了熱病,久未好轉,已是好幾日不敢前去濟善堂與廟所裏視察,怕傳染了周遭百姓,只得在縣衙裏候着借糧的消息。
待入夜後還要同打探消息回來的暗衛接頭議事,久坐一宿。
如今衙內只剩自己一人。
崔遲幸擰緊眉頭,搖搖晃晃跨出門去,便被一把抓住。
“不好了崔主事!王侍郎他們...一夥人在回安南的路上遭山匪襲擊,那幫畜生劫走了所有糧草!侍郎受傷慘重...恐怕暫時無法歸來,便駐留在青州城了!”
話音落下,不甚清醒的頭腦被倏然沖擊。
她強撐着身子,喃喃:“先前正是為了避開山匪才選去青州,怎麽會......還是山匪...偏偏是山匪......”又忙問:“當真是一斤不剩?”
“洗劫一空,一顆米都沒留下!”
眼前模糊一片,崔遲幸微微晃頭,企圖恢複神思:“去濟安堂找馬主事,叫他帶幾路人馬快速去周圍的蕭縣與滄縣借糧,能借一斤是一斤,不可走落安驿那條道,山亂易有埋伏。此處交由我與齊郎中。”
得完囑令的官吏連忙朝院外套馬而去,留一人發暈,撐着膝頭大口喘氣。
心跳如雷貫穿耳膜,汗涔涔的額首泛起刺骨寒涼。崔遲幸輕聲喚出一句:“雙溯,單影。”
“娘子。”兩位少年跪倒在身前,“您都一宿未歇了,得先顧全自己的身子。”
崔遲幸置若罔聞,又說:“你們可都調查清楚了?”
“回禀娘子,已然查清,甄守義家中清白,确為鄉裏人傑,并無異象。”
“我張貼的榜......可有結果?”
明明心底已知曉答案,她卻還是不自主地問出這個問題。
遙望遠處埋屍山崗,濁煙袅袅,洇暈了整副天幕,像是山水作上蘸了一次錯筆,将最次等的墨水盡數打翻在畫卷。
新鬼煩冤舊鬼哭。
安南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作了下一個新鬼,拖的時日越長,便是舊鬼未安魂,新鬼又入墳,無窮無盡。
“僅有三家富戶,願獻出部分食糧...”
她失笑:“三百餘戶,三戶,百停之一停,果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月餘以來,接二連三的公劄榜張貼各處告知——
一榜墨字赫然:惟欲安富恤貧,使彼此相安共濟,安南米貴,于斯為急,乘時急出售,足以接濟鄉曲,利在其中。否則價平複舊,雖欲售不能,而鄉曲之怨亦加之,兩失之矣。諸位高明不待多祝,職守所系,自有不容已于言者。謹茲禀控,伏乞臺照。
然豪右之家尚有儲粟,常察市價起落,皆閉粜待價。
二榜又勸:天生五谷,正救百姓饑厄;天福富家,正欲貧富相資,米貴不粜,人饑不恤,天其謂何?此之粜與否,彼之生與死。君子以仁存心,寧不重為矜恻?
三榜再求:勸分者,勸富室以惠小民,損有餘而補不足,天道也,國法也。某願首屈車從,面敘殷勤。
......
十餘張軟磨硬泡的劄榜俱下,無人理睬。
時至今日,白骨露野,雞犬無鳴,生民百遺一。
默然眺望遠方,沉思間,雨點淅淅瀝瀝連綿成簾,郊外禿鹫鴉雀哀嚎震徹長空,喚大雨瓢潑而下,熄啞了山頭的濃煙,啾啾濕聲卻愈發響亮。
崔遲幸深嗅一口。
城內的血腥氣已從若有似無至重雨難掩。
她緩緩阖上雙眼,問:“前幾日我去了趟城北,也知曉了一些事情。托你們準備好的證據,可有拿準?”
“娘子,備好了。”
睜開眼,秋山如睡,枯骨成片。
“示之以柔,迎之以剛。”理完紊亂如麻的思緒,她說,“既然不服軟,那便只好上硬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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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彌山野,枯木蜿蜒,宛若索命利爪向夜幕蔓延。
“羅縣令,這是要去哪兒?”
肥厚寬大的背脊耷拉在肩,一人聞聲,瑟縮回首。
暗夜,冷白面容如鬼火粼粼。
衣袂吹拂,近為飄浮于半空的女鬼。
轉身拔腿欲逃,脖後卻被猛地重擊,倏爾沖散緊繃神智。
再一醒來,青灰色的笑靥映入眼簾,瞳若含冰。
“崔主事!”羅善慶瑟瑟發抖,“您,您這是做什麽?”
他眼看着纏緊全身的麻繩,再度望向她。
燈火旁,夜仍未褪去寒意,染上淡漠笑意。
“數月來,我們戶部司的在前沖鋒陷陣,倒是把羅縣令忘在後頭了。”
“崔主事,我們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盯着他這番雙股戰戰膽小如鼠的模樣,崔遲幸語氣愈沉:“花天酒地,死性不改,夥同富戶,搜空義倉......羅縣令莫不是想在皇土上自立門戶?”
“崔主事,您您您怎能這般編排我!”羅善慶又哭又怕。
“是不是編排,待縣令去了京城不就知曉了麽?”
聞言,羅善慶哭鬧更甚,臉上銅錢大的黴疤和着扭曲面容愈發猙獰。
眼看一雙冷眸橫對,卻遲遲未行下一步舉動。
他賣笑:“您将我捆來,想必也是看準我有利可圖。”見人眸間極快劃動一抹暗色,他又奉承:“這麽久以來,見主事日夜奔波,晝夜不歇,也知曉您是個有仁心的好官,我這個做父母官的便先替安南百姓多謝崔主事。可若是您想我處決了我,先不說你有沒有這權......若是你動了我,又如何将你想知道的的東西握在手裏呢?”
“你也配談替百姓言謝?”崔遲幸睨着他滿臉谄媚橫肉,冷笑道,“還想以此要挾我?不知縣令究竟有何資格同我談條件。”
“你深更夜出,不就是為了查清安南田畝之事麽?”
“羅縣令好耳目,可惜我得先把你的醜事抖落乾淨了,才不虛此行。”
羅善慶大慌,顫聲道:“你......你!是不是甄守義那賤民惡意誣告本官!”
“有沒有他我都會查出。”崔遲幸說,“可若是有沒有羅縣令,整個安南差別甚廣,截然不同。”
“你!”
他費力擡首,觸見淬着寒光的雙眸時,只一瞬垂眼。
大雪天般濃重的寒意,沁入每只骨節間。
“崔主事,我自知禍行難藏。”羅善慶嗤道,“你此番将我捆來,也是想讓我将功補過,是麽?”
“将功補過談不上,我怎能替安南百姓輕易原諒了你。”
崔遲幸坐下,默然端碗大口灌下茶湯。一日奔波連口熱湯都不曾飲,喉嚨已是乾得發疼。
待清了清嗓,她方定聲回:“事多,我便不想同你繞彎子了——你同富戶聯手,所記名冊在何處?将飛灑詭戶一律報上。”
羅善慶笑:“崔主事,別急啊,凡事都講求個利,你若不......”
話音未落,脖間一涼,泛寒銳刃架在脖頸間。
“你不配同我談條件。”
月下回首乍見的那張陰恻鬼面又近在眼前,聲音細微,毫無溫度。
“就算今日我将你千刀萬剮拉去山崗上陪葬,也無人會替你的死鳴怨,無人會糾察我的罪過。”
“你...我是朝堂命官,你怎麽敢!”
“我當然敢!”
褪去往日溫吞善言,她的語速又快又急,眸底猩紅為話語亦染上幾分怒氣。
“為了安南來日我什麽都敢也什麽都能做,人被逼急了是不會怕欠下人命債的。”
“眼下你還敢同我談條件?”
擡首,對視幽冷雙眸,全身氣力剎那間坍塌。
羅善慶放棄掙紮,阖上雙眼。
“你想知道的,想要的,我全都給你。”
作者有話說:
公劄榜的內容改自《黃氏日志》該出粜手段參考宋代撫州黃震勸粜案。還有三四章就回京見面了(興奮搓手)但是我的存稿快告罄了嗚嗚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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