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54 小鬼乍現,接君并行 “內子怯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54 小鬼乍現,接君并行 “內子怯生
戌時, 承宣殿內。
華燈映空,長夜如晝,暖風熏得賓客醉, 人間喧鬧令皓白月光皆染上一色旖旎。
王侯将相公伯爵飲酒作樂,嬉笑成趣,看似其樂融融一片, 眼神随着推杯換盞間移動交換心意。
唯有坐席最前頭一人兀自品茗不語, 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劃着桌案,似在用灑出來的酒水作畫習字,神情平靜至極, 與此處喧嚣格格不入。
在旁的劉長松湊了過來,想看書案上寫了些什麽,一道疑惑的目光飛了過來,眼神落到的地方瞬間被疾速拭去。
他讪讪縮回身子:“嘿嘿,有些無聊, 本想看看小趙相公在畫些什麽?”
趙彌客但笑不語, 提起桌上金樽為他斟上一杯。
劉長松看了眼酒杯, 又看了眼那俯過來的身形。
一身漢玉白色圓領袍,領口雖低卻不失肅整,恰好露出裏頭的赤紅色交領內襯,祥雲鑲絲紋路于燭火旁映顯得分外華美襲人。
實在難得見他穿這般亮眼的衣裳。他本就覺得趙彌客整日一身暗衣不符其張揚氣質, 穿些鮮亮的才能與其漂亮俊美的容顏相映。
因此忍不住多瞟了幾眼,又恭維道:“小趙相公今日這身衣裳選得好...将您襯得更是氣宇軒昂。”
怎料他神色微動, 語調上揚:“當真?”
劉長松一訝,連聲應下,便聽見身前傳來幾不可聞的輕笑。
揚起的嘴角本就在須臾間沉沒,一瞬被灼灼目光捕捉。
“趙相公在同劉侍郎聊什麽呢?”席面對面的男子笑着開口, “難得見您賞個笑臉。”
雍王端起酒觞,遙遙敬他一杯。
衆人收回手中動作,小心翼翼審視着二位笑面虎。
左邊那位,他們是知曉的,從不向朝臣敬酒也從不受他人一敬,每每赴宴便端着茶壺一杯接一杯,不肯沾染一絲酒氣。這位雍王殿下哪會不知曉他的脾性,不過是一位笑面虎故意激着另一位罷了。
未曾想被挑釁的人反常給自己斟了壺酒,含笑舉杯:“臣敬您,大寧有雍王殿下此等虎将,實乃我大寧所幸。”又添了一句:“還望你我二人,一文一武,能為陛下分憂解難。”
百官啞然:就知此人定不會善罷甘休。
誰人不曉當年雍王殿下一氣之下離京不返,自請鎮守邊疆,不就是因先皇臨終傳位于當今聖上,而他從衆望所歸的繼位人選淪為扶持手足的人臣。
王和皇,終是殊途有別。他雍王自诩勞苦功高,卻落得這麽個結局,就算坐擁親王萬仗也難以平複心頭之憤,但許是這些年來天山雪冷極寒,便也就将往昔怒火壓滅,性子也愈發沉穩平和。
今此暗中挑釁一言,已算失常之舉。
端坐于高臺上的帝王咳咳兩聲:“有皇兄與左相在側輔佐國業,朕亦甚是欣慰。”
宋康一笑,對着龍椅上的人遙遙一敬,又倒回問題:“左相可還沒告訴本王呢。”
“殿下還是老樣子,明察秋毫。”趙彌客回視着他探究的目光,也随之發笑:“不過是同侍郎開個玩笑罷了,想起些舊事。例如...今年科考舞弊之事落馬的一乾人等。”
“哦?本王遠離京城,卻不知此處還有這般禍事,凡請左相同我說說。”
趙彌客平平開口:“不過是亂臣賊子罷了,哪值得殿下費心。那金氏出于寒門,當年力要為寒門學子争利,到頭來卻淪為迫害寒門的一把刀,臣只是覺得世事弄人,心裏有些好笑......”
“說來,這金氏還是江相公一手提拔上來的......”
場面霎時沉寂下來,鼻息紊亂交錯間滿為炙熱。
“不曾想老夫也會有看錯人的時候...”江槲之笑笑,将目光投向劉長松,“可劉侍郎不也是我提拔上來的麽?我看趙相公倒對他很是滿意。”
“江相公英明。”青年恭敬贊言,嘴角笑容卻顯露出幾分譏诮。
“看來是我多慮了,這金氏膽大包天,我還以為背後有人縱容其亂紀呢...但我思來想去,都覺得不該,畢竟右相是清流門第的翹首,風骨铮铮......”
刑部右侍郎林以旗卻突然跳了出來:“說起清流之間的互相幫扶,想當年崔老相公不也......”
半截話未盡,言下之意了然,仿佛是特意留給趙彌客點破:“右相,您可還記得崔老相公說過的話?”說完定定看向江槲之。
被凝眸直視的人面色微變,依然端得一副自若面孔:“崔老相公的恩情,吾等沒齒難忘。然我也不曾違背崔家提點,忠君愛國,盡職守能,倒不知小趙相公出言何意?”
“沒什麽意思,不過是晚輩實在佩服右相的寬廣心胸,同年同歲中舉的同科,一位頗受聖眷,一位......”他輕笑将話蓋了過去,“後來您又被崔相公一路提拔,走到今日,這份情誼可歌可泣啊。”
其餘人皆來回打量着二人神情,一人嘴角戲谑,一人面色沉郁。心下也都了然,最前頭那位的作風便是将一切尖銳隐晦的話都擺在面上說,将所有不該暴露于白日下的秘密皆開誠布公,仿佛這樣才能使自己盡興。
“您清正不阿,想必提攜的後生也都是可造之才,兩袖清風,只不過生了個異類出來,還望右相勿要因金氏之舉寒心。”
這話一下将在場所有江黨都刺了個遍,眼看着江槲之面色由紅轉黑招架不住,一旁雍王又再度出聲:“哈哈哈哈哈,看來趙相公風姿不減當年啊!還是一樣能言善辯。只是您将這話頭引到肱骨之臣上頭去,倒讓我心頭有愧,合該不追問您那問題的。”
說着他又舉起酒杯相敬,似是妄圖堵上他的嘴。
陳易怎可能放過話頭裏任何一點能夠刺向趙彌客的話,又立馬續言:“當年,哈哈哈哈哈,我們趙相公那更是雄姿英發!”
那位王仄的父親,戶部侍郎王近安嗤笑一聲:“不過嘛,我還是更懷念往先左相的威風。”
完了。
衆人內心的弦再度緊繃。
王近安與趙彌客當年不對付的事乃衆所周知,這麽多年來誰也沒敢提半個字,怎料當事人自己主動揭開。
但轉念一想,借着雍王殿下的權勢發難也并非沒有可能,不過是席面兩三句玩笑話罷了,日後趙彌客也難以追究,還不如借此機會發難,殺殺其不可一世的銳氣。
趙彌客聞言,握緊酒觞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顫,語氣卻未顯露出半分失意:“未曾想各位同僚也與我一樣,愛提起些前塵舊事。”
“晚輩尚且年輕,資歷不若各位豐富,也沒什麽好再論起的,不過我倒是想聽聽——”
“諸公到底在懷念些什麽?”
一聲反問飒沓砸向席面,猶如流星墜地照破半明半暗的殿宇。
衆人又驚又嘆:沒有人會願将往昔狼狽擺在面上供人笑弄。
可他是趙彌客,一個瘋子。
一個能揪出所有人的窩藏勾當的,亦能夠坦然自若、笑着聽自己笑話的瘋子。什麽屈辱的過往,什麽可嘆的曾經,他都不在乎。
在場無人敢接話,終也輪到宋康打了個似有若無的圓場:“各位這是什麽話?當年趙相公可是少年意氣風發,盡得騎射馬球場上的風光。雖說本王年年占了個魁首,但比起趙相公本王自形慚愧啊...”緊接着是一陣嘹亮的笑聲,倒讓這句滿是欽佩含義的話霎時變了味。
“不過是多年前的事了,臣已許久未曾上馬,如今定是技藝消退不少。”趙彌客平平開口,“怎比得過殿下日日在馬背上馳騁疆場。”
宋康回:“消不消退,那還得上了馬才知,莫是左相謙虛。”
“不若七日後,西郊田場上見吧,我倒是很懷念和左相組隊并肩作戰的日子。”
漫不經心的提議令對面席座上的人微一斂眉,又旋即應下:“殿下還是老樣子,那麽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高臺上的宋瑞疑惑地掃了眼他略帶佝偻的背脊,猶豫道:“太仆寺那邊可有備好,時間緊了怕出差子...”
奈何太仆寺卿不解其中含義:“回禀陛下,早知雍王殿下回京,馬匹球具場地早已準備完畢。”
宋瑞:“......”
蠢貨一群。
眼看着聖上也莫名沉了臉色,蔣文正忙出來打圓場:“唉,這不過是為給殿下接風洗塵的家宴,大家夥兒又出來唇槍舌戰作甚,來來來喝酒,臣敬陛下一杯。”
“還是蔣卿明事理。”宋瑞微笑回盞。
......
宮殿奏樂又恢複如常悠揚,笙歌繞梁,美酒潑灑珠簾幕,遮藏一人寂寥神思。先前電光火石又得平複,沒入酒盞流水觞觞。
再不多時,琴曲唱罷,随着一陣告退聲,承宣殿又恢複平靜。
宮燈盞盞,明亮廊下,竊竊私議伴着起起伏伏的寒涼夜風,宮道間難得熱鬧。
身着漢玉白色長袍的郎君如隔絕在外,靜靜走在前頭,垂首默思。
一個內侍忽走至跟前來,僅用二人聽得見的聲響,點頭哈腰道:“趙相公,可算碰到您了,宮門外您家家仆正焦急候着呢,說府上有急事,煩請您快些出宮。”
趙彌客一怔,道了聲謝,心下犯疑。
身後百官但見前邊單只灰影快步向宮門外走去,唏噓一陣,又交頭接耳起來。
......
西華門外。
張鐘正站在馬車旁,遙遙就對着急匆匆趕來的主子怯懦一笑:“相公...”
“是何急事?”
張鐘嘿嘿不語,小心打量他一眼,照常遞上薄絨披風。
趙彌客接過披上:“?”
一張鬼面突地從馬車後邊竄出。
小鬼長着青獠牙豔紅鬼面,一下跳在他的跟前,語氣雀躍刻意壓着嗓子吓唬道:“百鬼夜行,奪君一命!”
鵝黃交領襦裙同腰間翠綠絲帛随之撞入視野,淺淡衣色于暗夜韶華發榮,宛若燈火照染濃墨卷卷。
趙彌客微微一怔,忍俊不禁:“小鬼道淺...”輕輕撥開她的手,俯身見一雙靈澈溫潤的眼,正撲閃着注視自己,他輕笑道:“怎奪君命?”
“欸不對不對,你該說,願被奪命!”怎料姑娘不滿意地撇了撇嘴,“或者你好歹裝一下不願意從了我的樣子?”
趙彌客看着她一臉認真的模樣,啞然失笑。
崔遲幸揭開面具,借着馬車旁昏黃的燈籠,見他嘴角彎起,眉目卻是垂順着的。
“不開心?”她凝眸谛視他耷拉下的眼尾。
面前小鬼似随自己表情而垂下眉眼,他沒應她的話,轉而問:“你怎麽來了?”
“來接恩相呀。”她語氣真誠,凝視着他眼底劃過的一絲晦暗,“我覺得我來的還挺是時候。”
他瞥了眼燈籠上的“趙”字,笑問:“使喚我府上的馬車,來接我?”
怎料她理直氣壯點點頭:“張鐘來接你,我順帶搭一程嘛。”
“小崔大人,你若想打聽宮宴之事,倒也不必如此隐晦。”
“怎能這般臆測我...”被戳破心思的人霎時臉紅,“不過我原先确實想聽聽趣事。”
“現在呢?”
還未等她回話,便聽見他身子擋住的前方傳來一聲戲笑。
“趙相公。”
話音未落的一瞬間,披風霎時卷埋全身。
鴉青藏了鵝黃,身形單薄的女娘被死死圈環入一個滾燙的懷抱裏動彈不得,滿腔的梅花清香中又夾雜着一絲幾不可察的清酒氣息。
“你...!”
周身被清淺香氣包裹着,眼前僅剩他的容顏與脖頸,擡眸即觸見漆黑發顫的瞳仁。她仰視着罪魁禍首,一雙圈牢背脊的雙臂将自己禁锢在懷,讓人不得不将腦袋貼緊于胸口,心跳倏然加快。
“別動,是雍王。”他言簡解釋,又像是撫慰一般輕拍着她的背,“忍忍別說話。”
玄色身影踱步而來,語氣頗為戲谑:“趙相公,這是在...?”
趙彌客回望一眼,又将視線轉回懷裏。
昏黃光暈為其眉眼染上無盡缱绻,眸光若即若離,若輕籠夜露月霧,叫人摸不清這份情愫究竟為纏綿留戀,還是逢場作戲。
明明是一陣屏息斂氣的緊張氛圍,被這貌似溫柔的眼神一吹,頃刻間蕩漾開幾分暧昧與風情。
他面不紅心不跳,擡頭看向來人,淡然淺笑:“殿下勿怪......”
“內子怯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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