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12 獨影翻山歸家去,餘波終隐 贈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章 12 獨影翻山歸家去,餘波終隐 贈禮
放走吉仲達那天, 是雨季裏難得的晴日。
茸茸翠色包裹着偌大的盛京城,在日光潑灑下如玉精砌,富麗生輝。
大街小巷, 川流不息,吆喝着各式飲子糕點的平人聲此起彼伏,細聽其中還夾雜着些議論聲。
“你聽說沒, 今日朝廷要放走那位南羌皇子呢!”
“哎呦, 這南羌使臣意圖不軌,哪還有放回去的道理?”
“還不是那個左相......你說他不會是勾結外邦吧?”
“噓噓——”
朱紅寬蓋的馬車從人身邊軋過,連忙就噤了聲。
——馬車外的燈籠挂了個“趙”。
車裏的人自然聽見了那些閑言碎語, 卻是不甚在意地吹拂着碧波浮茗。
崔遲幸也在車裏,無意識攥緊青衫袖口。
趙彌客瞟了她一眼,笑說:“怎麽,崔員外也害怕我這個亂臣賊子?”
崔遲幸擺頭回:“不,只是覺得這話有些熟悉。”
三日前的正陽殿上, 百官也如是攻擊。
“趙彌客你莫不是糊塗了!”江槲之被氣得胡子發顫, 直呼其名。
刑部侍郎蔣文正跳出來打圓場:“江右相您別急啊。那天我可是看見趙相公親審了那二皇子, 必定是有把握在身才敢放人的!”
不少人面面相觑,怒目而視。
另一位侍郎眼白翻天,見狀也壯着膽子陰陽怪氣:“呵,有什麽是我們只手遮天的左相辦不到的呢。”
趙彌客漠然地掃了掃後面的官員, 并不理這些閑言碎語。
宋瑞說:“此事我已交由趙相公負責,衆愛卿不必再說了, 朕相信他。”
相信?
趙彌客聞言輕笑,跪拜帝王:“臣叩謝陛下。”
畢竟,他有帝王的支持,縱然聖上的這份支持顯得有些搖擺不定。
可那又如何, 宋瑞已經習慣了跟随他的決定,登基四載來幾乎不曾不聽信于他的決策。
而且用事實證明,他的決策皆極為明智,不然也不會使大寧在短短幾年內國力大增,換得如此富庶遼闊的疆土。
他是把襯手的刀,既能将所有罪責擔下,又能助帝王贏得勵精圖治的美名號。
縱然專斷了些,也無可厚非,他如今年輕,根基不穩,一位毒辣老成、替做決斷的臣子自然是最有用的一把鍘刀。
一身妖邪叩謝人主,笑裏藏刀。
站在江槲之身後的文臣都沒個好氣:愛奉承上司的奸佞果真是更得寵些,為了握權不擇手段,他們決不會彎下一身正氣的铮铮鐵骨。
“崔大人,你可別忘了。”趙彌客湊近,眯起細長的眼,語氣輕佻,“你和我是一舟客,他們罵我,不也是在罵你‘助纣為虐’?”
崔遲幸噎了一瞬:“我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再大的黑名——不都有恩相替我背着嗎?”
說完,她定定看向身側人,眼神裏還流露出一絲無辜。
趙彌客直了直身子:“你應該慶幸沒有人來得及點你。不然,我也護不住你。”
崔遲幸眼神一轉,像是在思索什麽,又說:“我不過是陪着左相大人審罪,談不上是幫着您放虎歸山——一位微不足道的七品小官,一位權勢滔天的左相大人,怎麽看我都像是被逼無奈的那個吧?”
簡而言之,你是主犯,而我是個楚楚可憐、情非得已的從犯。
“那......下官在此謝過左相擔罪之恩?”
“你倒是用一幅人畜無害的樣子推我上風口浪尖。”
趙彌客微微勾起唇角,默然飲茶。
窗外,三月河柳條淺深青碧,色态間呈,苒苒浮煙相籠罩,分外蒙眬多情。
待又過了一個時辰,綠柳不再,春色漸荒。
漫天黃沙飛舞,為碧空都蒙上層陰翳,被疾風掀起的草根随意飄零,猶如無家可依、被攔在城門外的可憐人兒。
車外,張鐘說道:“到了。”
此處便是盛京城最偏的城口,位于南側角落,鮮有人從此口進出入城。因要放歸南羌皇子,早早就貼了禁入告示,人煙更是稀少。
崔遲幸下車,就看見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駿馬一側。
他剃了青黑胡茬,卷發成绺,系條鴉青色鑲綠寶石額帶,身着寶藍色窄袖胡服,比起獄中滄桑萎靡的落魄模樣精神許多。
見二人下車走來,他先行了禮:“見過二位大人。”
崔遲幸回禮,笑言:“王爺今日倒是頗有神采。”
吉仲達注視着身前清秀姝麗的女子,眉目疏朗,笑容真切宛如春風徐徐,一時讓他有些恍惚,這人究竟是不是當日審問他的冷面無常。
“這不是要歸家了嘛。”他回言,把“家”字咬的很重,“二位大人可要留着那些使臣的命,來日,我定會接回的。”
趙彌客:“那就看王爺有沒有同大寧談條件的本事了。”
吉仲達回視他略帶促狹的目光:“有緣自會再見、再戰。”
“唉,那我可成放虎歸山的千古罪人了。”趙彌客不輕不重拍了拍他的肩頭,“王爺若是還想嘗百毒侵骨的滋味,大可前來。”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身側人,從頭到腳掃視一遍:“您不妨猜猜,如今體內的軟筋散有沒有褪盡呢?”
“你......!”吉仲達氣得發笑,頓時覺得身子上爬滿了螞蟻,啃齧得心裏發癢。
二人劍拔弩張,眼神來回交換燃起熊熊烈火,似是要将這黃土荒地縱燒起綿綿灼焰。
被夾在中間的小女官弱弱出聲:“你們......?”
她用手輕輕拽着趙彌客的臂膀,将他拉回身後,擋在吉仲達的身前。
趙彌客掠了一眼被抓住又放下的手臂,聽她快聲說道:“我還有禮送給王爺,稍等。”
她說完,小跑回馬車一側,留下一頭霧水的二人。
吉仲達哼了一聲,譏諷道:“您這位下屬還真是視敵為友,菩薩心腸啊。”
趙彌客冷冷看向他:“她是有些傻,也輪不到王爺置喙。”
片刻,她便抱着個玄色木匣回來,捧給吉仲達:“王爺待走遠了再打開吧。”
他雙手接過,匣子不重,反倒有些輕飄飄的,想來裏面也沒裝什麽物件。
“那就多謝崔大人美意了。”他暢快笑道,翻身上馬。
南羌仍不知曉吉仲達将被放回的消息,還在與大寧商量着修約之事,許是半月後就已能達成協定。所以此次皆由大寧官兵護送皇子回城,随行的精軍也都拽緊缰繩,預備将行,将他團團圍住。
“那就告辭了,各位,來日再見!”
紅纓飒飒、冰冷甲光繞着寶藍色的身影,逐漸湮沒于黃沙盡頭,被風沙亂草所掩,頗有分壯士一去不複返的氣勢。
崔遲幸久久眺望着遠處,直到護送的隊伍消失在日邊。
趙彌客望着她出神的模樣,沉吟道:“走吧。”
甫一入車廂,他便問:“匣子裏裝着什麽?”
崔遲幸反問:“那你給他下的毒藥是什麽?”
“秘密。”
“那我這也是秘密。”
她淡然一笑,眼珠漆黑明亮地注視着他。
趙彌客無奈地嘆了口氣,似乎是拿她沒辦法一般,換了個話題:“那烏華的屍身已埋在了城郊落雲莊子。”
崔遲幸頓了一刻,颔首說:“死後仍不得歸故裏,也是可憐他了。”
她其實也對這漂泊在外的亡命人感到些憐憫。
但,他們終歸是宿敵。
烏華身為一枚威脅大寧子民安危的釘子,她便不能對其施舍太多的憐意,不然又怎對得起這身為民除危的官袍。
可他又何嘗不是為了親人與南羌子民而犧牲的一枚棋子。
吉仲達再不受寵愛,也是一位牽動四方政局的皇子,尚有斡旋歸家的餘地。
可烏華不同,他只是一介平人探子,死于他鄉是為常态,就連命亡都顯得微不足道。他的結局本就該用一卷涼席裹着屍身随意丢進亂葬崗裏,如今有個簡陋墳頭已屬厚道。
崔遲幸默然。
不知怎地,連死亡都得分清階級這個規矩,總覺得讓人有些難受。
趙彌客淡淡開口:“我請京中會做酸角糕的師傅,為他做了幾塊擺在墳頭。”
也算全了他游子之思,夢中所念。
望穿身側人眼底不易察覺的憂色,他又說:“這世道便是如此,不握權力,不登高位,注定連死亡都顯得輕如鴻毛。”
話鋒一轉——
“你今朝官輕言微,那日在大殿上,本不該把主意全部吐出來。”
崔遲幸不解地看向他。
“你所吐之言只是為他人作嫁衣,不顧後果地提出意見,可奉令執行的不是你自己。而負責執行的官員只會覺得麻煩事因你而起,但若論起獎賞,自然該歸功于他們,就連聖上都不見得會記起你的功勞。”
“幸而聖上寬厚能特召你入閣議事。不然,你那份謀策——就如烏華的死亡一樣,無人問津。”
“你還想被人搶功甩鍋嗎?”他頗有玩味地注視着她,譏诮一笑。
誠然,從前在館閣裏,她就是這樣被“套路”,別人打着學習交流的幌子将成果擄走,害她苦苦熬争。
崔遲幸真沒想到這條久經官場狐貍能将這些經驗哺給她,心思缜密,一針見血地道破弊病。
見他一幅認真告誡的模樣,她莞爾一笑:“多謝恩相不吝賜教。”
馬車路經熱鬧的玄武街,人群熙攘,未幾漸漸消聲,又至皇城腳下。
申時,迎着沉暮晚夕,二人并步于悠長宮道上,足下生風掀起下垂衣擺,恰到好處地保持着距離,地上烏影卻糾糾纏纏,難舍難分。
好些個宮女內侍頻頻回目望着這對不似敵人也不近友人的官員,竊竊私語。
“你瞧見那二位大人沒有,長得可真夠标志的。”
“那左邊的誰不知道啊,當今左相大人,皮囊倒是精美,可惜心腸壞了些,不然也不至于到現在都是獨身。”
“唉,我也好想做女官啊,能在禦前行事,好生威風!”
“得了吧,你以為那女官真是好做的!我偷摸着聽見不少官員出聲怨怼呢。”
走過來的內侍給了多舌的宮女兩個爆栗:“誰允許你們在這兒講大人們壞話的,當心掉了腦袋!”
碰見來人,又匆匆點頭哈腰:“哎呦,兩位大人,奴家向您問好了。趙相公,許久不見了,您如今風姿不減聖眷不盡,為相數年兢兢業業頗得民心啊......不得了不得了,咱家仰慕。”
溜須拍馬好一連串的詞,倒是沒理身邊的崔遲幸。
別看後宮雖位于皇城後頭,不谙前朝詭谲風雲,但到底也是個小官場,拜高遠低的規矩也學得十有七八。
崔遲幸颔首,淡淡回笑。
趙彌客:“這位是禮部的崔員外。”
內侍連忙拜道:“小的長居深宮不知曉崔員外,還望您恕罪。”
相當低眉順眼。
崔遲幸:“無妨。”
瞧見她指尖又在捏緊衣袖,趙彌客笑言:“那下次王公公可要記好了。”
“欸是是是,自然。”
那彎腰的人拍完馬屁快步離開了。
被吹捧的人戲笑着:“不然可要把我們小崔大人氣壞了。”
“崔員外心胸寬闊,被忽視了也能面不改色,要換其他官員來早都甩臉色了。”
“倒也比不上左相沉得住氣。”少女狡黠地望向他,裝作無意地複述,“風姿不減、聖眷不盡、兢兢業業、官運亨達、大寧棟梁......百官榜樣,百姓愛戴。”
她咬重後面兩詞,笑意濃濃地、直勾勾地注視着他的眼。
“這般說來,我們趙相公還真是大寧第一尤物啊。”
烏瞳澄澈晶瑩,看樣子很是真誠。
尤物?
聞言,趙彌客呵的一聲笑出來,身上若隐若現的戾氣不自覺斂了三分。
“那便多謝我們小崔大人了。”
作者有話說:
除夕安康日,歲歲如今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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