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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8 有人只手遮天,同她許下誓言 “……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章 08 有人只手遮天,同她許下誓言 “……




小雪受初陽照耀,檐上覆的一抹皎白吊垂着,淅淅瀝瀝流落在玉蘭花瓣上,似雪鴿欲飛飲甘泉,花香馥郁,引來鳥雀歡躍采撷。




許是春意鬧得太熱烈,終于吵醒了崔家女娘。




“姑娘,姑娘,您終于醒啦!”采薇正喂着水,瞧見床上人的手指微動,又驚又喜。




而被喚的人動彈不得,睡眼惺忪,懶懶地睜開眼睛。幾欲出聲,嗓子卻因乾涸得難以發音。




眼睑一點點上擡,又被窗外枝桠銜日刺得壓了壓眼。




在做夢嗎?




可傳來的燕雀叽叫聲,真切得過分。薰風送來的芬芳更是喻征着春光大好,萬物複蘇。




崔遲幸緩緩活動自己的身子,一扯便徹到肩頭,穿心刺骨的痛意傳來,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采薇幫扶着她起身坐下,又偷偷抹着眼淚,一眼就被看穿。





“別哭,我這不是還活着嗎?”崔遲幸笑嘻嘻地安慰道,擡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擦拭她的眼淚。




小丫頭哭得更傷心了,上氣不接下氣,過了好會兒才緩過來。




崔遲幸笑着安慰她,待哭聲消停後,揉了揉混沌的腦子,問:“我這是昏了多久?”




“半月有餘了,可把奴婢吓得慌,連老爺夫人的家書寄來都不敢回。”




這麽點傷口竟然吓昏了半個多月,崔遲幸一陣汗顏——真是服了這副弱身子。




幸好父母親還不知曉,她長舒一口氣。




“是誰送我回來的?”




“是......趙相公。”采薇猶豫開口,又補了一句,“帶你去了醫館以後就送回來了,別的什麽也沒乾。”




還沒問後面呢,自言自語做什麽?




自幼一起長大,崔遲幸怎會不知她的脾性,莞爾一笑:“待我休整片刻,等下去相府拜謝恩相吧。”




“我沒有做什麽唐突的事情吧?”不放心地再問一遍。




“真沒有啊。”采薇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下更加确鑿了,那就是有!




崔遲幸将臉埋入枕中,懊惱一陣,也實在想不起自己有什麽非分之舉。想來問采薇也無用,還不如直接去問當事人。




總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到了趙府門口時,門外的小厮卻攔住:“姑娘且慢。我家大人剛已去了刑藩寺,還請改日再登門。”




真沒想到這人太過勤快,休沐日也能去忙公務,何況這刑部主管的事情,怎麽說也輪不到他去理案。




“走,去刑藩寺。”




崔遲幸揮手,也不管那是個什麽陰森地方。




若說黃泉路上有地獄堆骨,那麽刑藩寺便是人間煉獄。




骨肉成堆,血流成河,凄嚎聲繞梁不絕。




刑藩寺內,趙彌客正端坐在審訊椅上。




滿是血腥氣味的牢獄內,他毫不在乎地自在品茗,眼眉舒展,長睫溫和地搭在眼睑下,合眼休憩。




門外新來的捕快正與其他人交頭接耳:“這左相怎能插手刑部的事情呢?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呵,這大寧就沒有事是他不能乾涉的。”




“他這樣,聖上就不怪罪?”




“誰敢管他啊,聖上還要聽他七分呢。”




“說什麽閑話!不想要小命了是不是?”刑部左侍郎蔣文正走進來聽見這番竊竊交談,心裏真是恨鐵不成鋼,“左相也是爾等可置喙的?”




他賞了兩個敲頭,邁入鐵門速換了副面孔,對着椅上人賣笑:“嘿嘿,趙相公今日來有何貴乾?”




“來瞧瞧前幾日逮捕的宮宴亂賊。”趙彌客似沒有聽見門外閑語,只蓋上盞,神情淡淡吩咐着,“拎上來,我處理。”




蔣文正點頭哈腰,連連應下。




一張倦怠的臉說出最狠辣的話來,饒是誰來也不免咂舌。




想起趙彌客往日使的那些手段,他自己都忍不住一哆嗦:今天那使臣可有得受了。




那賊子剛被拎上來,就朝人吐了一口水,恰恰吐在了肩上。




而趙彌客略一蹙眉,一雙眼點漆似的沉淡,靜靜地,幽幽地端詳他。




“我呸,你個狗賊!”




氣急敗壞的咒罵并未使人生氣,反倒刺激他轉身輕笑一聲。




再回首,一張臉藏在半明半暗的影下,經寒光镌刻,棱角變得愈加鋒利。




他轉首對張鐘交代幾句,又緩緩品起了茶水。




等張鐘端着個托盤回來,他起身,輕蔑一笑,不重不輕地拍了拍那人的臉:“該怎麽好好感謝你?”




托盤上堆滿了各色剔骨挖肉的利刃鈎鍘,在暗黑的室內泛着冷冽寒光。




随意拿起一把,其刃單薄如紙,摩擦生出“叮當”聲,聞之令人口齒戰栗,毛孔間都滲出刺骨冷意。




未及他拿起最左側那沾滿椒水的長鞭,張鐘便連忙向他指了指門外的方向:“相公,崔姑娘來了。”




轉頭看,披着白色毛氅的人兒正站在鐵門外,雙唇緊抿,眼波微顫。




終于醒了。




趙彌客松了口氣,放下鞭子,慢條斯理擦淨手上的污穢,行至她面前:“你怎麽來了?”




“自然是來向恩相道謝。”崔遲幸規矩作揖。




原本還算有些豐腴的臉頰凹了下去,更顯清瘦可憐。




趙彌客打量着她的臉頰,略一皺眉:“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崔遲幸眨眨眼,小心翼翼問:“下官不曾想恩相公事繁忙,早早就出了門,只得來此處尋。一來想親自向恩相道謝。再者是......心中有疑,還請恩相解惑——下官昏迷之時沒做什麽非分之事吧?”




“若是有,下官甘願認罰,還請恩相念及我意智不清,寬恕我這一回。”




一絲促狹從趙彌客眸中閃過,他抱肘擡眼,似是在認真回想。假帶愠色:“自然是有的。”




“你拉着我的手,一直哭哭啼啼求我別走。”




半真半假,她确實也拉着他了,只不過沒那麽誇張。




......?




崔遲幸直愣愣地瞧着他,不可置信,有一瞬間她感覺被欺騙了,自己再意識迷離也不可能作出此事。




對面的人卻眼神肯定地看向她,毫不回避,全無心虛之意,倒是惹得她倏然移開了眼。




只是......若真有例外呢?




既然他篤定說有,還是老老實實低頭認個錯好:“是下官唐突了,還請恩相責罰,不要同小人計較。”




面前的人呵一聲笑出來,說:“笨。”




“凡事留個心眼,真這麽好騙。”




崔遲幸釋然地呼了一口氣,嘀咕道:“還好......”




不料他又換上了副肅然的面孔:“問完了還不快走?去正堂等我。”




這換臉的速度還真是快啊。




崔遲幸訝道,連忙撤離——陰晴不定,只怕哪天她的頭怎麽掉的都不知道。




轉身回門,那南羌使臣被捆在架子上,正對重回獄門的人揚眉哂笑。




小曲兒賊兮兮飄出:“人生自是有情癡,此間愛恨哪——怎不關風與月。”




聞調,趙彌客輕笑一聲,緩慢地執起馬尾鞭,在手心不重不輕地掂量,卻遲遲不揚鞭抽撻。




呼咻一聲,殘影在眼前劃過。




有力的“啪”的一聲打上嘴唇,唇肉開裂,叫人痛不能呼,血肉又被椒水浸入,火燒火燎地撕拉着神經。




“多嘴。”




他将鞭子交給張鐘,豔氣的面容隐于幽深。又囑咐着:“抽出雙肩白骨為止,再犒勞他洗個‘熱湯浴’。”




張鐘一啰嗦,生怕這怒氣燒到自己身上:“您不是說要自己親手刃了他嗎?”




“今日不便見血,怕沾了腥。”




好一個“怕沾腥”,很難想象這是一個手刃千人的閻羅說出的話。




待趙彌客走後,張鐘含笑,對架子上的人說:“你運氣不錯,要是以相公剛才的怒氣來收拾你,恐怕還要難熬。”




趙彌客剛走出獄門,就見羸弱身影在角落嘔彎了腰。




身子還未好全就敢來這地方找他,他倒是不知道此人在照顧自己這方面上能如此愚鈍。




他走過去,輕拍着崔遲幸的背,身子刻意保持了些距離。




便見女娘滿臉煞白,面頰毫無血色,正慘兮兮地瞧着他。




原先想好的狠話驀然堵在了嘴邊。




崔遲幸緩了半會兒,才直起腰來:“多謝恩相。咳咳,我頭次來,些許不習慣。”




“你再來上十次,能昏半年。”趙彌客冷嘲一句,而後打量着她的肩頭,“肩好全了?就敢來這寒氣重的地方。”




“有勞左相挂念,已無大礙。”崔遲幸微笑道,又語氣慶幸地補上一句,“幸好傷的不是右肩,下官還能厘務。”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着厘務的事情。




趙彌客想伸手彈她的額頭,又隐忍着撤回了手。




“恩相今晚可有空,我在正陽街酒樓約了一桌,以報答救命之恩。”崔遲幸小心翼翼地提出邀約。




趙彌客:“你猜我給不給你這個臉面?”




臉皮如此厚,千面百相,給我一張又何妨?




崔遲幸悻悻,面上恭敬回言:“恩相願往是下官之幸,還望您能賞光。”




趙彌客淡淡應諾,心中莫名生了絲煩悶。




她總端的一副卑微模樣,疏離冰冷,好似一個沒有生氣的木頭人,倒是不如暗中瞧見她自在輕俏,與同僚插科打诨的模樣來得順眼。




要不......下次少說她兩句蠢?




他思索着,望向她遠去的背影,待消失在門外後,眼神落在她贈來的君山銀針茶。




不錯,是他最喜歡的。




*




金吾不禁,魚龍翻滾,又一夜燈火璀璨。




趙彌客如約而至,卻見廂內人滿,見他來連忙都收起了恣意的笑容。




答謝宴?




桌前坐着三位形影不離的女娘,還有一嬌滴滴看着他的嚴渺。




四個人齊齊望向他,他免了行禮,徑直坐在北側的正位上。




原來不是單獨謝他。但想來也有道理,這半月來多虧有三位寮友同他一齊相照顧,她才能漸漸好轉。




崔遲幸連忙給他斟上酒:“多謝恩相賞面。只是下官喜鬧,便一起宴請了。您不介意吧?”




趙彌客不言,端起剛斟滿放下的酒杯就飲盡:“無妨,大家盡興才是。”




餘眷京悄悄與徐諾咬耳朵:“左相陰着這臉,誰敢盡興?”




徐諾擦了擦汗,回:“他平時就這副死魚臉,習慣習慣吧。”




氣氛凝固,針落可聞。




崔遲幸主動給自己倒上一杯酒,主動敬趙彌客一杯:“我敬您。”




其他幾人為表敬意也先後敬酒,一時鴉雀無聲。




未幾,嚴渺提出了個玩法來緩解尴尬:“來來來,玩點俗氣的!民間最近好些人玩什麽‘十五二十’,咱也來玩幾局。”




崔遲幸熱情擁護。




早些年間,金陵城的勾欄瓦舍裏便已風靡過這游戲。她就同阿姊阿兄們學過幾手。




五個人熟悉規則後,先試着玩了兩圈。




餘眷京與徐諾沒接觸過那些花酒招數,玩起來磕磕絆絆,連喝了好幾杯下肚。崔遲幸同她們玩了幾輪,見人臉蛋通紅,便不露聲色地讓了好幾把,自灌下幾杯酒。




轉頭再觀察嚴渺與趙彌客間的戰況。




萬萬沒想到的是,嚴渺把左相治得服服帖帖的。




只見正座上的青年面潤淡色,雙眸迷離,醉意将上翹眼尾染上緋紅,眼神若有似無落在一人笑顏。




崔遲幸一把推開嚴渺,興沖沖地在趙彌客面前握拳,酒氣上頭而有些忘了規矩:“嘿嘿,恩相,同我玩幾把。”




一掃剛才的疲怠模樣,找彌客撐起身子來,挂着帶有玩味的笑容:“确定?”




幾輪下來,崔遲幸徹底拜倒在他雲淡風輕的動作下,足足喝下了一壇子酒。




她不甘心地又叫來嚴渺玩上兩輪,嚴渺連連落敗,可見一斑。




那趙彌客剛才與嚴渺玩的是什麽?




欲擒故縱?好生可怕的老狐貍,又着了他的道!




說好只玩幾輪,結果幾人越玩越起勁,百局也有得。




三個姑娘酩酊大醉,摟摟抱抱,攪在一塊難舍難分。




嚴渺撓頭問:“不是吧,這怎麽辦?”




趙彌客起身,無奈一笑:“你負責送餘學士與徐學士回去吧,我同崔員外一起。”




他先去結了賬,回來看見崔遲幸正抱着其他三人大哭發誓:“快些,伸手伸手,拉勾勾。”




趙彌客默默靠在門邊注視着她,牽了牽嘴角。




旖旎月色透窗而入,映照一對下垂的眉梢。




鬧了許久,才終于安撫好三位女娘,離開酒館。




邊上挨着的人喝醉了酒,一反常态的不老實,頻頻掀起帷帽上的紗沖他說話:“多久到啊?”




看樣子是不認得身側人是誰了。




趙彌客輕笑,雙手仔細地給她遮好面前紗:“崔遲幸,你是不是瘋了?別叫外人看見你這醜态。”




“你說誰醜呢?”她不高興地鬧着。




“我醜。”




崔遲幸湊頭注視他的側臉良久:高鼻深目,怎麽看也俊得很。




她回複:“你不醜,長得怪漂亮的!”語氣認真,像是仔細掂量過他的面龐。




“不過沒我漂亮。”




他笑:“你也不差。”




姑娘好沒邏輯地接嘴争着:“我玩花酒的技術本就不差。那你為何不讓着我?扮狐貍吃豬?”




哪有人罵自己是豬的,趙彌客笑意發深。




早知道就讓着她了,不然也說不出這些胡話來。




不過,她今日披着純白色的氅,嬌俏靈動——倒不如說是扮狐貍誘雪兔。




飽餐一頓,心滿意足。




繞過人山人海的鬧市,穿過四周寂靜的長街,終到了崔府外。




趙彌客不放心地問:“自己能進去嗎?”




崔遲幸立馬站得筆直,眼神迷糊:“可以!”




趙彌客扶額,看來不行。




正欲送她進門,她卻停住了腳步,向他伸出指來:“新寮友,我是不是沒同你拉鈎啊。”




府外燈籠揉碎了光亮,潑灑進她澄澈的雙眸,瞳若焰火映琉璃,遠要比元日裏的火樹銀花還明上三分。




趙彌客俯身,伸出手來:“幼稚。”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拇指堅定按下的瞬間,手上傳來柔軟的觸感。




餘溫驀然消逝,只見她心滿意足收回手,甜甜道了句“告辭”,一溜煙地歡快鑽進府中。




趙彌客低笑,伫立良久,方才轉身離去。




街邊的買花娘挑擔路過,問他:“客官,要不要些玉蘭花,香得很呢。”




腦海裏莫名想起了崔府書房外的那幾棵玉蘭,長勢極盛,馥郁芳香。




他難得的挂上笑容:“來兩捧吧。”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




盛京城的春天,好像是真的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




文中南羌逆賊所詠之詞借用歐陽修《玉樓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語出《詩經·擊鼓》,古義用于戰場上戰友之間的誓約。此處運用的是古義,而非現代引申義。“十五二十”游戲:即拳為零,掌為五。雙方先各出兩拳,同喊口號“十五二十”為準備,輪流一人最終喊“幾”。這“幾”可為零、五、十五、二十,指兩人出拳代表的數字總和。喊出“幾”且此時二人出拳總和數字等于“幾”的人獲勝,輸的人喝酒。極為考驗雙方的心機與手速。“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李清照《減字木蘭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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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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