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56 秋水亭下,纖影寂寂 “我後悔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56 秋水亭下,纖影寂寂 “我後悔了
從高樓雲端跌落底層塵泥, 忽立于喧市竟叫人一時無措。
“相公。”張鐘擺擺手,終于将伫立在門外的人晃回神來。
“吩咐你喚秦醫正上門的事情可有辦妥?”他邊上馬車邊問道。
“秦家小厮說醫正還在當值,怕是要晚些來。”
即時也未入眠, 晚些倒也無妨。
趙彌客心下了然,并無所謂,卻見旁邊不住飛過來的怯懼的眼神。揚眉疑問:“?”
目光立馬埋地, 連帶着頭顱。
他微微蹙眉, 沒再追問。
一刻後,趙府庭院內。
秋水亭下,纖影寂寂。
熟悉的眼神再度向張鐘剜來, 吓得他又聳肩嗫嚅:“...您上次說的,府內人手盡可聽崔娘子差遣...”
她于此處靜養時,确是自己親口所言,趙彌客無奈向亭下走去。
一盞恹恹無力的燈燭将欲昏睡,趴在桌上的人兒亦是安然阖上雙眼。
“崔遲幸。”他喚了一聲, 未見人動。
俯下身去, 将她手中毛筆緩緩抽出。
女娘立馬撐起身子, 半夢半醒盯向“竊賊”。
視線模糊一片,她揉了揉眼,便見一人垂首斂眉,嘴角淡笑的模樣。
可那面容難掩的疲态騙不過她的眼睛。
“怎麽才回來?”
趙彌客反問:“我不是讓你早些歸府嗎?”
崔遲幸振振有詞:“歸趙府也行的吧?”說罷又細細描摹着他的眉眼, 輕聲道:“你看起來很累。”
趙彌客心下一動,端視着她的臉龐。
秋水剪瞳, 蕩滌一抹澄澈明淨,深黑眸仁裏有昏黃燭火,有盎然花草,飄飄蕩蕩——
還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形, 巋然不動。
他垂首坐下回言:“你大病初愈,需多休息。”
崔遲幸諾諾點頭,又提筆描紅:“休息哪比聽宮闱秘事要緊。”
“倒是我多情了。”趙彌客回:“我還以為,崔主事是為了等我。”他兀自轉動茶盞,笑聲裏裹藏了幾分倦怠,恰瞥見身側筆尖一頓,洇開大片墨跡。
她撕下揉碎:“你……想多了。”
趙彌客盯着她通紅的耳根,但笑不語。
月下枝頭寂寥影,花前無聲流光映。
一人像是在反複斟酌某種措辭,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試探出口:“下次不用接我,你白日厘務本就勞累...”
“你不喜歡我來接你?”崔遲幸徑直打斷,擱下毛筆,定定看向他。
灼烈目光投向臉頰,他竟覺得遠比宮宴上那群老官試圖扒開他過往模樣的眼神還要熾熱,叫人無法直視。
趙彌客緩緩點頭。
輕飄飄的回話随着夜露撫上他的額首,漸起涼意。
“你總說我撒謊的本領拙劣...”崔遲幸低眉道,“可我覺得,你亦是如此。”
“你想我來接你的,對不對?”
夜露似在倏然間凝結為霜,冷澀了心胸,先前空蕩令他無措,積凝後又化作另一番沉重。無論如何,好像都難以克制那份怯懼。
趙彌客搖頭否認。
“你是擔心雍王或其耳目會再撞見我二人,是嗎?”
他輕嘆,向來讨厭迂回的自己,卻對他的她的直言質問而感到懼怕。
“死路一條。”
“那位娘子呢?”
“被一位将死之人騙了感情...”
......
腦海裏片片話語如亂紅飛過,他猛然發覺自己一心向死的世界裏闖進了一位不速之客。
莽撞,令人生厭。
他讨厭她明亮的眼睛總注視着他的表情。
讨厭她燭火旁溫煦的笑容,總在刨根問底,觸摸他內心不可道明的心緒。
讨厭她在月下,對他認真說道:“恩相應為世間留一牽挂,以作念想,好将自己系在這世上。”
......
“不是。”趙彌客沉下語氣回。
“你騙人。”她聲音亦冷。
“你怕雍王發現你我二人之間的關系,你怕你身上的禍事會牽連我。”
“別說了。”
崔遲幸不理,繼言道:“我沒那麽蠢笨,你既然一開始想拉我入局,我就已準備好一切赴局。”
“趙彌客,我們不是盟友嗎?你總說讓我多信任你一點,可是,你也應該多信任我一點,不是嗎?”
話音落下,趙彌客看向她眼中飄忽的倒影,搖搖晃晃叫心尖随之顫巍。
他既希望她說下去,又怕她戳破一切。就像是刑部大牢裏關押的囚犯,滿心惶恐地等待一場宣判。
是與不是,再難回應。
“你何時發覺我在提防雍王。”
崔遲幸起身,緩緩道:“從三月河畔你試探我那次開始,我就已然察覺出一絲不對勁。再後來,我開始在正陽殿上觀察以你為首的趙黨一支,你裝的很好,但他們的面色...騙不了人。”
“直至今日,你将我藏住後強撐着自己去見他,我便徹底明了。”
皓月如水,緩緩流過二人間的空隙,不知不覺融作明暗兩面泾渭分明。
良久,暗處忽來的一笑打破寂靜。
“崔主事,我忽然有些後悔拉你入局了。”
“你什麽意思?”
“你太聰明,而我,只需要一位好擺布的盟友。”
崔遲幸看向他。
近在咫尺的距離,在飄渺月霧下又顯得如此遙遠。
她竭力壓制住翻湧而上的心緒,撐起嘴角:“那你為何要替我擺平我闖下的禍事?為何放縱我揪出金闡那些人?”
“你會引火到我身上,況且,你做這些事于我有益。”
不知何時,眼眶泛酸,她近于頑固地,一字一句問道:
“那你為何要照顧我那麽久?”
“那只是盟友間的扶持。”
“那你為何要為我唱金陵童謠。”
“你聽錯了。”
“那你為何在我昏倒時落淚?”
“......”
簌簌風過,吹散煙雲,顫動的眼睫在月華映徹下如此分明。
他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未能聽見一人續言,只覺眼皮發沉令人不自覺合上雙眼。
片刻後,響起的是沉重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像是将同頻的心跳聲都帶着離去。
直至天地都作了啞,鳥雀偃息。
趙彌客擡起眼,回首望見牆角旺盛近乎頹靡的木香花。怔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夜風奪走身體殘存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又遇人聲。
“喂。”秦均湊到跟前來,打量着他怔愣的神情:“不是吧?真吵架了?”他嫌棄地扇了扇空氣:“你別是喝酒發酒瘋和人家着急吧。”
“沒。”
“繼續嘴硬,我可都問過張鐘了。”秦均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說說,人家姑娘放歸後在這兒等你那麽久,你回來告訴人家不要等你,又同她說什麽我後悔了我不該走近你?”
“你他爹的還是個男人嗎!”
他一點點扯開他的外衫,觸目驚心的凹陷痕跡撞入視野,忍不住又道:“你大爺的,打你的時候一聲不吭,這時候又倒像個男人了。”
手剛按上凹痕處,便傳來倒吸冷氣的輕嘶。
“你忍住了!我就得替崔姑娘收拾你!”
秦均一邊按,一邊碎碎叨叨:“人家崔姑娘幫你打理後院,說話又客氣又可愛的,還總是問我關于你的事,關心你,你倒好...”他又猛地使勁,逼得人強力咬牙吞聲。
“她問你什麽了?”
“這時候你又想知道了,有本事親自問她去啊。”
“...不敢。”
“呵呵,還有你趙安瀾不敢的事兒。”秦均慢條斯理裹布。坐下來歇了口氣:“我說真的,你給人家道個歉吧。”
趙彌客沒應,轉言道:“從今往後,她只需聽命于聖上,這倒也好。”
“意思是她之前還得聽你的?我怎麽覺着你聽她更多些呢。”
“......”
“意思是她不同你做盟友了,自由自在從心所欲了,你滿意了?”
“嗯。”
秦均嘆了口氣,拍上他的肩:“我知道你也有難言之隐,但崔娘子又做錯什麽了?你別老這樣瞻前顧後傷了人家的心行不行?”
“......”
“你這人就這樣,逞口舌之快,活該讨人厭。”秦均無奈,起身将白布纏滿背脊後,收拾醫箱:“你自個兒小心點吧,我是不大希望你上那場馬球賽。”
他正欲離去,回頭又交代兩句:“千萬,千萬別碰着了,我的祖宗。”
又獨留一人坐于亭下。
趙彌客垂首,默默思索:反正也已将人舉薦給了聖上,她往後的路總要好走些。
思及此,他忽然覺得好受了許多。
不知何時,張鐘走近:“相公,崔姑娘已然回府了,瞧着倒不像是傷心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趙彌客轉動茶盞,默默看向書室。
透過窗棂,滿室燭火在夜色裏燒得正盛,飄渺空蕩,營造出溫暖假象。
他恍然想起回府路上眼前浮現的一抹鵝黃。
“天可憐見...小娘子被一位将死之人騙了感情...”
他忽然不想歸府,也不想再見到她。
可她偏偏坐在亭下,眉眼滿是憂慮,擡首問他:“你看起來很累。”
“那你為何在我昏倒時哭泣?”
......
輕笑起身,跌跌撞撞。
“恩相應為世間留一牽挂,以作念想,好将自己系在這世上。”
腦後似有回音入耳,他回首。
徒見滿院枯敗的木香,一地昏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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