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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15 瘦客怎于暮春栽,風雨欲來 怪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15 瘦客怎于暮春栽,風雨欲來 怪象
三月末的休沐日已至, 崔遲幸難得處理好所有公務,同趙彌客告了個假。
“下官想在月末休沐去一趟大相國寺,若有要事, 還請你我二人早日相商。”
趙彌客垂首批着公文:“去罷,也該好好休息下。”
待那抹淺綠退散時,方才擡起頭, 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大相國寺......”
筆下墨跡不經意鋪開, 洇暈了整張昏黃的宣紙。
一滴一滴,蕩漾層層漣漪。
繞圈重疊,綻開片片濃色花影。
盛京城的時澍雨露正渲染着青綠苔痕, 碧翠玉藓在圓弧水光中浸潤,顯得分外可愛嬌俏。
大相國寺遠在城西北口的燕山上,一至山腳下,映入眼簾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綠苔鋪滿山階,嫩白色的苔花零星作綴, 若墨色留白, 色有盡而意無窮。
許是春色濃濃, 縱然有雨綿久不歇,也難擋市井平人赴寺求佛之心。密密麻麻的傘在上下錯落的枝桠間穿梭,綻放朵朵傘花,欲與滿山鮮花争妍。
崔遲幸擠在傘下, 避開來往過客,一邊注意着餘眷京的走向。
嚴渺這弱身子又受了風寒, 徐諾也因事告假幾日,因此此行只有她二人前來。
花上枝頭鬧,花下亦是聲聲歡喧。
彩色綢子與竹篾搭成的小攤一個緊挨着一個,叫賣聲不絕于耳, 瓜果攤上紫水晶似的葡萄泛潤着新鮮水光,蜜餞果脯甜香撲鼻,寺門下琳琅滿目的雜耍物件正整齊擺在攤子上待人選買,色雜奪目,引得衆多人争相交易。
崔遲幸一邊攙着餘眷京的胳膊,一邊圓睜雙眼,驚嘆道:“這地方可比馬行街有意思多了!”
瞧她這副眉開眼笑的模樣,餘眷京撲哧一笑:“崔昭昭,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冷臉不對着公務,也有破功的一天......”
少女身着一襲月白色百疊裙,烏黑長發挽成單邊麻花辮,耳邊夾着朵素色荼蘼絹花,此刻笑靥如花。
餘眷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身側人的笑臉:“這才對咯!”
二人手挽着手游遍攤子,俨然一對姝麗的雙生花。
崔遲幸走到果攤上問:“可否給我來串西京葡萄?”
王道子立馬站起:“哎呦,這就為您裝上!”手腳麻利地挑了一串飽滿鮮潤的裝進油紙口袋裏遞給她。
她道謝,一邊遞給餘眷京:“你那日說小時候常吃,我想你應是喜歡的,拿去吧。”
惹得餘眷京恨不得親上她一口:“崔昭昭,你怎就如此心細呢?”
老實說,餘眷京一開始有些讨厭她,其中一點便是因為崔遲幸整日冰冷的面孔。
怎會有一人整日都不笑一下呢?裝什麽清高。
但熟稔以後,她發現這姑娘只是對入署怨氣較重,私底下還是挺可愛的。
“你今日穿得太素,待我去給你選朵打眼的絹花。”餘眷京雀躍着小跑至攤前,用心挑起來,“這得是驚喜!你先到門樓大殿那兒等我。”
崔遲幸含笑應諾,踱步至更裏邊的正殿內。
與外面的人間煙火氣不同,樓閣塔院四周空靈靜谧。紮居此處的僧人有些稀少,皆快步穿過,無人高聲交談。
金佛古寺,輝煌寶殿莊嚴而典雅,正中間的雕祥雲紋黃花梨供桌上端擺着佛龛香爐,線香火星挪步下移,青煙袅袅,彌漫着古樸沉郁的香火氣息。
空寥梵音繞殿不絕,以召菩提祖師留給人間悲憫一瞥。若伸掌在半空中一抓迷霧,便能引煙纏住指尖。好似冥冥之中有神靈張手輕揮,撥動一縷遺留在紅塵凡世的因果輪回。
她擎着淡青小傘,慢步靠近大殿,靜靜站在佛像面前。
佛祖阖着雙眼,神情是道不清的慈悲與憐憫,仿佛對每個到來的人都溫柔撫慰,說着一句:“別怕,吾自會渡你。”
崔遲幸本不信這些因果宿命,但一入殿內,沉檀香氣便能撫平雜亂心緒,一步步勾誘着她在莊嚴法相前下跪。
人在佛祖面前,無所遁形,她縱不信,也不得不敗在慈光普照下。
崔遲幸輕呼了口氣,而後捉起裙身,跪拜在蒲團上。
她也阖上了眼,雙手合十,眉目間滿是虔誠:
“小女乃金陵崔氏女崔遲幸,今蒙皇恩浩蕩,特入前朝為官。惜吾才疏,難以立行,吾願獻身開源,鋪後世學子之路、女官之道。還望神佛在上,佑吾官業......若一日卒有所成,必定為您再塑金身。”
末了,她朝門外看去,雨聲漸稀,四下寂靜無人。鬼使神差般地又補上一句:
“今吾遇一人,雖立場不一,但——他亦是我師友,小女幸得他屢次庇佑,還望佛祖恕他過往罪孽。”
......
禱告一番,她又彎腰拜三拜,才垂首着跨出殿門。
院裏栽種着千姿百态的鮮花,細微潔白如荠菜花,璎珞垂飄如紫藤,國色天香如牡丹,飛瓊碎玉如梨花......幾座大缸裏漂浮着碧綠的水菖蒲與圓心萍,正待羞怯欲放的蓮花一展清容。
她于回廊循着一幅幅畫看去,竟正巧在偏角末尾看見了自家太祖爺雲安大師的丹青,白描粗題,雖是清雅韻足,但看上去總像是随意而作的閑筆,不甚認真。
想起這位一生随心所欲的太祖爺,崔遲幸笑着搖了搖頭。
也難怪這畫被擺在最角落,若非有人識得他的手筆,流落在市井也無人欣賞。
她低頭看畫上淡灰小舟,卻無意被眼旁一抹亮色勾了去。
綠草茸茸,釉白仕女放筝圖瓷花盆裏有好些朵月季花苞探出頭來,粉紅相映,本是鮮麗的顏色卻待在暗角裏,萎靡不振地耷拉着一兩片花瓣。
崔遲幸蹲下,用指摸了摸花瓣,帶着過量的濕度以至發皺。
她微微蹙眉,指腹摩擦着嫣紅的圓瓣,一陣發神。
“你怎麽來這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你找得好苦!”餘眷京突然現身,見蹲着的人沒反應,又發問道,“遲幸,想什麽呢?”
她蹲下,五指在愣神的人面前晃晃,方才叫回思緒。
崔遲幸:“我來此處賞畫,看見這角落有月季,覺得有些奇怪......”
“哪裏奇怪?”餘眷京也細細摸了一下,“很濕,不過很正常吧,這一個月來盛京日日都在下雨。”
“這就是是奇怪的地方了。”
“月季多在四五月的夏日栽種,且喜光需要通風養育。”
“近日盛京的雨從未停歇,為何栽上月季,還将月季放在這通風不暢的角落?此處僧人皆錄入登冊,應是長居之人,想來栽花也非短時,怎會出此疏漏......”
沉思一會兒仍沒有思緒,她起身說:“走吧,也許是我多慮了。”
餘眷京跟着起身,将買來的絹花遞給她。
絹花火紅燦爛,鮮豔奪目,在手心裏宛如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你其實很喜歡亮色的東西,被我看出來了吧?”餘眷京得意洋洋道,“怎樣,挑的不錯吧?”
餘眷京總誇她心細穩妥,但她自己何嘗又不是這樣的人。
崔遲幸莞爾,鄭重接過:“等我下次休沐便戴。”
二人正欲離去,走至下院臺梯時,迎面走上來一對母子。
“娘,你看!天上有風筝,我也想放!”一身粗衣的稚子興奮地指着天空那只青綠色紙鳶。
崔遲幸背過頭去,順着視線望向天空。
風筝懸在不高不低的空中,與映天翠色相融,線纏系在石欄上,無人看管。
她思量一瞬,回頭奔向原處:
“不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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