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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75 報仇雪恨,皆為舊故 “整個崔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75 報仇雪恨,皆為舊故 “整個崔家




“幼時, 您總将我關至角房內跪着反省過錯,一關便是一整日。那幽黑小室裏,有扇通向外頭的小窗, 除了阿姊和母親偷偷給我送些吃食,還有位叫珠兒的姑娘會來陪我。”




“她每夜都會來陪我說話解悶,夏日裏會給我打着蒲扇, 冬日裏會伸出手為我取暖……”




輕柔涼風拂過發絲, 溫熱掌心握緊冰冷雙手,漸漸感化了孤寂許久的心靈。




“崔姑娘,我明天再給你帶些梅花酪糕來, 這幾日我阿娘一直在賣花,我得去幫她啦。”




後來,那扇小窗被鎖住了。




兩個一般大的女童,一個在內,一個在外, 一個是貴府小姐, 一個是市井賣花娘的女兒, 已不分彼此。




隔着扇小窗,眼望着眼,笑臉對着笑臉,月光停凝永未褪色。




最後一晚, 珠兒興高采烈道:“崔姑娘,明日見!”




被鎖在窗裏的人滿懷期盼想:明日見, 珠兒,明日我便能夠出去了,我去四花巷子裏尋你,這次換我的手拉住你。





次日, 她欣喜趕往四花巷子,卻見門庭冷落,空無一人。




“阿嬷,這戶人家去哪裏啦?”




“唉,不好說,姑娘你快走吧,別沾染了晦氣。”




經四處打聽,她方才知曉禍事:一歹徒闖進母女家中,将二人糟踐一番,經金陵府逮捕後畏罪自自盡,至此成了綜迷案。那對可憐的母女連夜逃離金陵,不知去向。




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回府,四彎八繞誤入二房居處,竊竊私語不慎落入耳中:




“夫人,您吩咐的事情我們都已辦妥了,那對妖精連夜離了金陵,想來是不再會回來了。”




“那就好。一個狐媚子成了寡婦,還想攜幼女入我們家的門,老爺真是得了瘋病不成!他不是日日上門被拒舔着個臉求親嗎?如今好了,省得他丢面子上趕着貼人!若是讓那些個狐貍精入了門......”




她忽然明了。




是二叔母做的。




是二叔母派人害了珠兒母女。




她茫然無措,只嚎啕大哭着趕去告訴父母。可對峙時,二叔母一口咬死是她胡言亂語,栽贓陷害,父母親便沒再追問。




“阿娘,昭昭沒有說謊。”




母親長嘆一口:“昭昭,很多事情,我們皆身不由己......”




直到有一天,她才終于明白。




衆人皆心知肚明,為了崔家在外的清名,不惜窩藏奸邪。




整個崔家,上上下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包括她自己。




故而初入盛京,得知同名的四花巷裏有位賣花娘子境遇相仿時,她便不可控地想将賀州行引上黃泉路。




手起刀落間,那些離去已久的回憶再度湧上心頭,沖散一身氣力。




本以為是大仇得報後的釋快,可腦顱裏翻騰而上的自棄的念頭湮沒了自己對未來所有的憧憬與希望。




眼看着鮮血攤攤流淌時,她只覺得累得發沉,恨不能一倒不起,合上雙眼,同惡人一齊暈死在地,永不蘇醒。




是她無能,來得太晚。




……




崔遲幸起身,湊近燭火旁的人。




一副背脊佝偻,他未擡首,花白發絲恹恹搭在額頭,微茫燭花難映亮枯槁面容。




“二叔不顧家族反對,将妾室迎門,甚至擡妾為妻。他一味退讓,使得這些年來二叔母愈加驕縱蠻橫,放縱二房男兒花天酒地,處處排弄阿姊,害她喪母後身處府中如履薄冰,幸而離開金陵前,我曾托母親護住阿姊,她才能免受劫難。”




“父親,你們的縱容太過火,終有一日,我定會向你們讨回。”




語氣一轉生硬,令面前人擡首望着她。




崔扶生眼看向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容顏,恍然一陣。




自己面對的究竟是親生女兒,還是大理寺中的儈子手。




“眼下我們來談談,我們一家子的事吧。”




儈子手終于下了決令,似起一把長刀擱置在腦後,泛起刺骨的冰冷。




她倒了盞茶,遞至他的身前,仿佛是在送人上鍘刀前的最後一次安撫。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她輕聲說,“這是母親最喜愛的詩,她說她能嫁給您,是何等幸事。縱然崔家落敗,她也從未後悔。”




“那麽多年來,她含辛茹苦操持偌大個崔府,管家理賬,治理莊鋪,管制二房免生事端,您以為她都是為了什麽?不過是因夫妻情分未泯,她愛你,便願燃盡自己一身氣力做好當家主母。衆人皆豔羨你二人為少年夫妻,情投意合,琴瑟和鳴。可只有我知曉,有人早已變了心,而母親還沉浸于您為她裝的一身假象。”




“您變了心,卻因崔家祖訓無法迎外室入門......”她笑道,一滴淚終墜出眼眶,“您以為母親不知曉麽?她知道的,她告訴我,是她不好,沒能為崔家生出一個當家的兒郎,她不怪您。”




話音落下,崔遲幸眼看着他。




神情呆滞,眼翳愈發幽暗,額上皺紋跳動不止,每一道似都在訴說不可名狀的情緒。




或震驚,或悔恨,于此無關緊要。




“自此以後,我便覺得世間姻緣都顯得萬分可笑,什麽少年夫妻,什麽情投意合,全都是胡謅的鬼話。”




她苦笑繼言:“往後您便時常以你二人的婚姻威唬,若是我不奪得功名,若是我不乖乖做您的女兒,您便以七出無子之名休掉母親......”




“母親她愛您,而我無能為力,我必須維持我們一家的和睦假象。我要聽命于您,做府上孝敬尊長的晚輩,做學堂裏事事争先的學子,做世家聚會上賢良淑德的貴女,做官場上體恤民生的仕人......唯獨不能做我自己。”




“這些年來,您的言語就像是不可捉摸的咒語,每當我落敗時,我的頭顱都會被牢牢箍緊,叫我再無多的氣力喘息。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度過每一個深夜,我怕不能出類拔萃您便要棄了母親……多虧了您的循循教導,我便下定了決心。我可以死,但絕不能輸,寧願死也要死在這官場的爾虞我詐間。”




“父親,我能怎麽辦呢?我想讓母親過得幸福,想讓您對我不吝一句贊言,想維持一家的關系。可我越綁緊這根繩,卻越覺得無力。”




“這麽多年來,您一直哀嘆着恨我不為男子,無法重振崔家門楣,直至四歲啓蒙時我展露出異于常人的慧根,祖父囑托您對我多加教導,加之元日夜那位老先生的觀象,您才将所有希望皆押注在我身上。”




“盡管如此,您還是在嘆,嘆我不為男兒,嘆母親沒能為您生出一個男嬰。”




“我也曾試想過問您,若是沒有那位白發翁一言,若是我還有個兄長或幼弟,您還會這般栽培我嗎?我是否會被您當作聯姻的棋子。即時我不再會是女官,而是身處某戶高門大院裏被您當作維系崔家榮光的籌碼,又或淪為宮中囚鳥”




她道完,眼神明朗,揚起嘴角,像是揣着篤定答案求問,或許也知曉這個問題無甚必要。




“父親,待長大以後,我才知曉幼時看您臉色求生的我是多麽可憐。我才知道,如今的崔府是多麽虛僞又肮髒,包括我在內。”




崔府,虛僞,肮髒。




崔扶生沉默,沒再攔她的話語。




“自幼您便教導我們是清流門第,當端行品性,修身厚德。您教我的聖賢書上寫滿了君子大義,但為何我們清流世家作出此等腌臜禍事時,您能做到無動于衷?”




崔遲幸失笑。




胸腔中的恨意奔瀉而出,一句又一句逼問擺在二人之間,他難以面對,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自己遒勁或娟秀的一手好字是他親手教的,詩書辭賦是他教的,能做得政論亦有他的心血,就連自己的一身骨肉也由他澆灌了一半。他教她太多太多,要琴棋書畫管賬理家,為自己留一條嫁為人婦的退路,要筆墨精通,應付官場前途......




她究竟如何去恨,又如何放下這些恨意。




再度看向那個也曾待她和藹慈愛的父親,他已飽受風霜,垂垂老矣。她眼盯着他的滿臉溝壑,竟覺得有一絲陌生。




是什麽時候,幡然醒悟,發現那個拼命維持一家和睦的自己,是如此可笑。




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做得這一切,都逃不過命運。




她生來便是崔家的人,無可奈何不能自己。




“我不恨您。”崔遲幸說,“我也不會再恨您教我去厭恨的趙氏。”




“你說了那麽多,只是想向我說個明白,你為何會喜歡上趙家的人嗎?”




“......”




“我只是想告訴您,從今往後,我只想做我自己。”




“多年來,難道不是父親的一顆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麽?祖父曾言你不如趙承澤,不如趙家的小郎君......往後說的話就不大好聽了,我便不說出來惹父親心煩了。您往昔警告我的話語是令我恨過趙家,然而如今,我不願再回想那份仇恨。”




“祖父因黨争落敗回歸金陵,卻不曾言要同趙家恩斷義絕,結下血海深仇,一切不過是世人妄自揣測。他們似乎都忘了我的祖父心胸是何等寬廣,怎會單因黨争落敗而氣丢了命。他不是不曾輸過,只是最後一次......他是輸在了自己最信任、最疼愛的學生手上。”




“父親,您不懂祖父,也不懂自己那顆自尊心有多麽不堪一擊。”




不堪一擊。




崔扶生無力端起茶盞,笑着嗫嚅四字:“不堪一擊......”




他的一顆心,又何嘗不是在父親的怨言中磋磨為零碎。




身為崔家長子,本應承擔重任,卻因資質平平為人中庸,不受賞識,未博得帝王青眼相加,難于朝堂之上為崔家分憂,害得家父年近古稀仍要立于玉墀臺前為崔家、為江山獻命。




如今,他的女兒終于争出頭去,對他一字一句道:“父親,您不懂祖父,也不懂自己那顆自尊心有多麽不堪一擊。”




他無能,他不甘,他也想要掙出一條血路。




可他擡頭望向那雙寫滿倔強的清冽目光時,心跳一滞。




與他那位風骨铮铮的父親,何其相似。




他們比他勇敢得多,而他懦弱不前,只能夠躲在金陵城,聽衆人慨嘆一遍又一遍崔家無郎有才能。




端起茶盞,茶湯渾濁,倒映着他同樣渾濁的眼。




“父親,我們便這樣稀裏糊塗過下去吧。什麽崔家,什麽父女恩怨,血海深仇......皆算了吧。”




手尖一顫,茶湯潑灑滿桌,盞底經水洗至清亮後,将人面照得一乾二淨。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卻老。




清隽文雅,意氣風發的容顏不再,是一張疏遠迷離,皓首蒼顏,空洞凝眸望着自己。




他真是老了,許多事情也記不大清了,握不住的東西也太多太多。




若不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站在面前,徑直扯破一切矯言,他早已忘了這些污穢不堪的舊事。




濁淚緩緩從眼角滾落,而後是兩滴混着三顆,分不清顆數混在一齊,垂落進杯盞,模糊了視線。




一記合門響,将二人相隔。




幽微燭火,漫漫長夜,從今往後,何必共談月圓。




作者有話說:




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卻老。——馮延巳《醉花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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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早知他是狐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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