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拜谒春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拜谒春秋
萬籁俱寂。
北海重歸平靜,霜離坐在斷崖邊,自然而然地靠在君塵肩上,望向海天交接的盡頭,長風吹過,海闊天空。
“她們,都飛走了。”
積壓在心頭的憤怒和心痛卻如飛鳥般盤旋不去,她摩挲着斷裂“問心”劍,深深嘆了口氣,又見君塵手中握着塊殘破的石頭,“這是……君槐他,也去往新生了吧。”
“我曾以為,我能利用他改變些什麽,了結些什麽,以為我強大到足以逆轉鬼神的宿命,于是自作主張留他在千秋樓裏,”君塵眼眸低垂,“終究是我的私心摧毀了他,原來鬼族從誕生起就是個錯誤,只有毀滅,才能了結這一切。我才知,原來西戎深處還埋藏着那麽多恩怨,千百年前,千萬年前,乃至上古,原來我們一直生活在那麽多恩怨糾葛的陰影之下。”
“如今鬼神湮滅,此行終了,未來的江湖卻還會有無數的恩怨糾葛,”霜離感慨道,“但這樣的江湖才是鮮活的,不是嗎?我們能做的,就到此為止了,我記得你說過,要回一趟千秋樓?”
君塵“嗯”道:“你呢?”
霜離看向纏滿紗布的手腕,“我這樣子能去哪?等恢複得差不多,我得先去歸木之下讨回我的一縷魂魄,再去歧安關看看,戰争是時候結束了。”
“我陪你一起吧,替我的先祖和北渚帝君,去歸還逝川的輪回之力。”
“好啊。”霜離餘光瞥向他脖間的傷痕,輕聲問道:“君塵,過往的九百年裏,你都經歷什麽啊?”
君塵頓了頓,“九死一生,不足挂齒。”
“足以挂齒,”霜離艱難擡起手,捧着他的臉一字一句道,“你的生死對我也很重要。”
君塵握住她的手,護在掌心,終是輕嘆道:“好。”
從何講起呢?他緩緩啓齒,思緒飄向滿目瘡痍的神戰戰場——
血。
入目皆是血,染紅遍地白沙,染紅漫天白雪。
他從麻袋裏爬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恐怖景象。
身側陌生的仙君說,唯有夫諸之血能拯救這片戰場,洗淨血腥,告慰亡靈。
可是他的血不也是血嗎?君塵不明白,手腕腳腕卻已然被割開,鮮血源源不斷地流逝,不留他一絲反抗的餘地。
她走時也是這般痛苦嗎?他想,身不由己,生死由人。
回到中原後,他去了她的長雲山,修葺房屋,整理古籍,學着她的樣子處理門派事務。
在擦拭她送他的“問心”劍時,他又看見了那行刻字:俱往矣,心河西流……
“千山遺恨可堪休?”
他撫摸着她的字跡,扪心自問,苦笑着搖了搖頭,那麽多憾恨堆積成山,任誰能休?
後來某夜,他将她留下的浮雲端全挖了出來,仰頭飲盡,提劍殺上了觀星臺。
他親手将那些教導過他、卻又割他的血阻止他上觀星臺的仙君刺傷,他們開陣阻攔他,他就開陣引天雷鞭笞他們,聲聲雷鳴轟響中,他笑得瘋魔,他做事不再蹑手蹑腳了,可當初教他做事的人,已經不在了。
終是寡不敵衆,他跌落觀星臺,墜入魔教修行的溟淵,魔氣入體,怨念,邪念,一寸一寸爬上他的皮膚,引誘他墜往無盡深淵。就在他快要被魔氣吞噬之時,心口驟然傳來一痛。
他睜開眼,面前的劍柄上赫然刻着“問心”二字,劍鋒沒入他心口,鮮血淋漓,他恍惚想起,她說過:送你……若你敢違背仙門道義,我定親手用它殺了你。
“你能不能,”他苦笑一聲,口吐鮮血,“親自來殺我啊……”
不行。
他不能背叛仙門,背叛她。
他撐着清醒的意識爬出溟淵時,恰遇上前來捉拿他的滄瀾山掌門付流年,他放過了他,他也因此結交到了百年來的第一個新朋友,他們行遍大荒五湖四海,白日縱馬,月下放歌,他卻再沒飲過一滴酒,他已經嘗過這世上最好喝的浮雲端了。
偶爾,他還能借浮雲端在夢裏與她重逢,夢裏總是在下雪,連綿不絕的山上覆滿了灰燼般一吹即散的雪,她立在山巅的雪松旁,身側盤旋着兩只神鳥,空靈的鳥鳴聲響徹群山。
他無法靠近,只能遠遠望着她們,他終于明白,他只是她生命裏的一個過客,無權過問她的悲歡喜樂,可他還是緊緊握着存放她魂魄的暖玉,無論如何都不肯撒手。
他算過,他們之間沒有也不會有緣分,但是他不信,更不甘。觀星之人,最懂命數的無奈,明明他比誰都清楚天道恒常,相信命數有定,可這一回,他竟覺得是自己錯了,命數既定又如何,他憑什麽不能改天換命?
她似乎,就從來不信命。
她為救摯友尋藥煉丹,硬生生将摯友魂魄召回,她為他斬天譴,天道要他死,長老要他死,只有她想讓他活。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天譴是能被斬斷的,天道是可以反抗的,盡管在那之後,他再沒見過第二個能斬斷天譴的人,也再沒有人為他斬碎天譴,連他自己都做不到。
當初她一定是非常厲害,才能僅憑一把長劍斬碎萬道紫電。他下定決心,也要成為像她那樣厲害的人,他想,她配得上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他要做到最好,才配得上她。
他避世不出,沒日沒夜地修行,時間在他身上仿佛消失了,等他再睜開眼,回過神來,山中仙鶴已飛過了百年。
她走後的又一個百年,西嶺群山深處還能尋見她的衣冠冢,他每年都帶一壇浮雲端去拜祭,對着她的墓碑說說這一年來遇到的、聽到的趣事,再替她掃去碑身數尺積雪,重新描刻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年又一年。
一歲一回眸,一歲一叩首,九百歲春秋就這樣從他眼底流走,故人的身影皆遠淡去,舊事蒙塵,再無法追敘。
長雲的雪下了好多年,他卻不想離開,世間光景變幻萬千,有她在的地方,才是春天。
但他不得不離開,千秋樓承載着鬼神千萬年的糾葛,他也背負着經年累月的宿命,昔年九重天的仙君找上門來,請他出山,他孤身前往未知的北冥深處,尋覓鬼族源源不斷湧現的真相,一路無依無靠,險象環生,多少次徘徊在生與死的分界線邊緣,他想到的,都是飛暮崖上她從天而降的模樣。
年少心動,銘刻一生。
九百年,他獨自走過了無數荒涼荒誕荒蕪的歲月,從西戎到北冥,從長雲到九霄,跨越了無數個生死一線的瞬間,王朝更疊,仙門榮枯,身邊人來人往,皆如指間流沙,他什麽都抓不住,除了手中的暖玉。
今生的緣分,全是他苦苦求來的。
他處心積慮,蓄謀已久,機關算盡。
起初,他沒想過要喚醒她,待殘魂修複,他引她入逝川,步入新生,從此她的命運與他再無瓜葛,他無權乾涉她的人生,她的選擇,她的一切都只能由她自己主導。
但從暖玉被打碎的那一刻起,一切都開始朝着無可挽回的方向狂奔,種種因果糾纏出的宿命推動着她,将她往仙門引來,他得知長雲掌門奚念冰帶她回山時,千秋樓中封印的無數鬼族殘念已在悄然蘇醒,君槐也感知到了不對勁,總是問他能幫上什麽忙,他只閉口不言。他知道,當千秋樓的靈力無法再封印鬼族,便意味着神靈的力量也在漸漸消散,他必須去查明真相。
他想見她,但站在長雲山門前,他卻什麽都說不出口,他只請求奚念冰将“鶴影”劍交給她用,再無多言。他私心想要她留在仙門,想要日後能借仙門各種事務和她見上幾面,說幾句話,卻又擔心她留下,會被卷進這些麻煩裏,像他一樣無法脫身。
想着想着,再見,就是仙門比武大會,他高坐臺上,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注視着她,奚念冰說,她是她最心疼的徒弟,他心裏一揪,下意識想要多問,卻又覺不妥,只默然點了點頭,目光卻始終跟随着她的劍。
多年後再見,她已即将接任掌門,他站在飛暮崖上他親手種下的寒松後,默默看她練劍。她還是那樣厲害,他想,他忽然很慶幸那九百年裏他一直在勤奮刻苦地修行,修行至仙門第一後也從未懈怠,他想成為像她那樣厲害的人,他想和她有關,他想站在她身邊,他想……
他窮盡一生,只想與她并肩。
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些瘋魔的想法,他平等地羨慕她身邊的所有人,羨慕她們可以無憂無慮地和她并肩而立,讀書練劍,羨慕西嶺各仙門掌門離她那麽近,可以随時和她圍爐煮茶,對坐論道,而他只能在比武大會等仙門百家都來參與的場合和她見上一面,即使見面了,她一有空還要和她的師弟師妹待在一塊。
他又羨慕又感慨,她好像本就是這樣的人,從前他認識她時,她就已經有很多愛她的朋友了,這很好,只是,只是若她的目光能再分一些到他身上,就更好了……他為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羞愧,又忍不住一直想。
好在,如今他終于可以與她并肩作戰,以身為劍,斬斷鬼神之間糾纏千萬年的宿命之結,斬碎所有讓他不甘的痛苦的既定命數,斬開古往今來累世愈增的遺山憾海。
然後,了卻執念,與她并肩。
君塵長嘆了口氣,環抱住霜離,将腦袋埋在她肩上,良久,他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臂抱住了自己,霜離貼在他耳畔,堅定道:
“我會和你并肩,永遠,永遠。”
海風拂過,雲層的影子如鳥群般掠過海面,霜離再次回望向北海盡頭,深深看了一眼,“走吧,你當真要和我去歸木之下?我記得九幽那位神靈說過,入九幽冥府,生前身後事皆被世人忘記。”
“那又何妨?”君塵淡然道,“百代千秋後,你我皆灰飛煙滅,但我們所做的一切已讓世間靈力充盈,江湖太平,哪怕只是暫時的,也已然足矣。”
是啊,那又何妨?
世間游俠來來往往,無需挂念。
她們身後,自有同道者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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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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