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28 / 93 章

正文

同祝東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祝東風




落日熔金。




滄瀾鎮花燈齊亮,滿街魚龍游舞,熱鬧非凡。




霜離換了身輕便的衣裳,剛下山,就看見了蹲在路口等候多時的季孤舟,他懷裏似有什麽毛絨絨的活物在動,她湊近一看,原是只灰撲撲的小狗。




季孤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有個虔山弟子的靈犬生了一窩小狗崽,說鼻子特別靈,看家找東西本事一流,我沒忍住買了一只,掌門師姐你看,可愛吧?”




他雙手抱着小狗,湊到她面前。小狗“斯哈嘶哈”地笑着,流了一肚子口水,霜離掏出手帕替它擦去,揉了揉它毛絨絨的大腦袋:“可愛。”




季孤舟哀求道:“那可以帶回長雲養嘛?你看它這麽乖,肯定不會亂咬人的。我要是帶着它給弟子們上劍術課,逃課的人都能少一半!”




霜離允道:“當然,不過長雲寒冷,它這麽小,你得多準備點保暖的。”




季孤舟連連點頭:“掌門師姐最好了!從前……我小時候在四海樓養的小狗,都被我哥賣了……他說他的貓怕狗。”




“他有病。”這也太過分了,霜離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又問道:“蕭簫呢?”





“在那邊挑手串呢,說要給你挑個最好看的。”季孤舟湊近了些,低聲道:“她今日賣了一籮筐的藥草,心情可好了,訂了鎮上最好的酒樓——一醉忘憂樓的包廂,師姐你也來呗。”




“要請客也該由我這個做師姐的請客,你們的錢就留着買自己喜歡的東西吧。”霜離一拍胸脯,拍到胸口袋子裏零碎的銀錢,依舊面不改色。




“師姐!”不遠處,蕭簫揮着手,蹦蹦跶跶地小跑來,将一串晶瑩剔透的葡萄色珠玉手串戴到霜離手腕上:“師姐喜歡嗎?我挑來挑去覺得這兩串最漂亮了!像兩串小葡萄!”




她拉起衣袖,一串一模一樣的手串亮了出來,霜離贊嘆道:“都好漂亮,還是蕭簫會挑!”




霜離微微晃動手串,嗯,純淨的靈力,她放心戴上了。她素來有個奇怪的癖好,自己心血來潮買的手串項鏈從來不戴,只喜歡戴朋友們送的。




蕭簫拉起她和季孤舟的手:“嘿嘿走吧,吃飯去,早聽聞一醉忘憂樓的糕點好吃,今夜我定要嘗個遍!”




季孤舟嘲笑道:“哪有去酒樓只吃糕點的,一醉忘憂樓最出名的可是天下名釀‘祝東風’,今夜我定不醉不歸!”




“一天天的就想着喝,你住酒壇子裏得了。”蕭簫搖搖頭,又看向霜離:“對了師姐,今夜天行門在一醉忘憂樓宴請仙門百家,機會難得,我看別的仙門都去了,就讓弟子們也去了,沒關系吧?”




“既是他們主動請客,便去給個面子吧。”霜離認可道,忽瞥見蕭簫的目光落在遠處,她随之看去,原是一群身着陰陽長袍的天行門弟子迎面走來,他們推攘着其中一位模樣俊朗的弟子,嘻嘻哈哈不知在議論什麽。




那弟子被推了過來,紅着臉塞給蕭簫一只小巧精致的香囊,念咒似的飛速說道:“蕭師妹,多謝你上次的救命之恩!”




“不必客氣,淩師兄。”蕭簫也紅着臉接過,二人擦肩而過,誰也不敢回頭。




“喲喲喲~”季孤舟跟着天行門弟子一起“喲”了起來,模仿她的語氣道:“淩師兄~啧啧,你都不叫我師兄了,原來是在外邊有別的師兄了呀。”




“季孤舟你小點聲!”蕭簫撅起嘴,擡起手朝他揮去,他一個閃身躲到霜離後邊:




“師姐你看她!我要是打回去,指不定哪天就被她那淩~師~兄~報複回來,師姐你評評理啊。”




霜離攔在她倆中間,笑問道:“說吧蕭簫,怎麽認識的?”




蕭簫支吾道:“就是有次,有次下山清剿魔教的時候幫了他一把,沒別的了。”




“難怪最近幾次清剿魔教都見不到你影,原來是和別人組隊去了。”季孤舟恍然大悟。




“哎呀別光顧着說我了,想想吃什麽吧,到啦。”




霜離随蕭簫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張燈結彩的酒樓映入眼簾,金光閃閃的匾額上大大咧咧地刻着其名——一醉忘憂。




一樓已是賓客滿座,身着不同門派服飾的弟子們擠坐在一塊,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樓中水池之上設有舞臺,此刻正有身着彩衣的浮玉山弟子在演奏,樂聲歡喜熱鬧,分外應景。




直至入座三樓包廂,霜離還能聽見樂曲聲,蕭簫迫不及待拿來菜單:“核桃酥,九層糕……唔,還有師姐愛吃的紅豆冰糖糕,各來一份,還有金絲蜜餞,荔枝冰碗……”




“來點主食吧我求你了,”季孤舟奪過菜單,指指點點:“先來兩壇‘祝東風’,你就吃你的糕點吧別喝了……嘶!好好好三壇,再來幾個大菜,乳釀魚,炙羊腿,再給小狗來份排骨……”




“噗。”一旁傳來一聲嗤笑,陸枕白和幾個路過弟子笑道:“點菜點成這樣,一看就是沒吃過好的。走走,別被這窮酸氣熏到了。”




蕭簫冷哼道:“吃飯不吃自己喜歡的有什麽勁?不像有些人啊,吃着酒樓裏漂亮的山珍海味,心裏想的卻是路邊的烤紅薯呢!”




陸枕白猛然回頭,投來一道惡狠狠的目光。




蕭簫低聲道:“師姐你們不知道吧,我親眼瞧見陸枕白在街邊買烤紅薯,生怕被人看見,偷偷摸摸地吃。”




季孤舟道:“倒也不稀奇,我喝酒的時候還聽人說他是陸家的私生子,從小跟他娘流浪在外,後來他娘死了,陸家老輩子見他可憐才撿了回去……”




“好了,”霜離打斷道,“讨厭歸讨厭,背後說人閑話可不是長雲的作風,比武大會把他們打趴才算真本事,再說,今日一醉忘憂樓由天行門請客,還是別傷了仙門和氣……”




“哐當——!”




包廂外忽地炸開了鍋,蕭簫聞聲而起,趴在走廊護欄上道:“呀,這就開打了?”




“看吧,”季孤舟晃着酒盞,一臉“我就知道”的樣子,“仙門和氣?不存在的。”




霜離随之看去,一樓中央的舞臺上,陸枕白手捧一壇子酒,對圍在四周的弟子道:“今夜是我天行門包場,這壇百年‘祝東風’自然歸我天行門。”




一個清脆沉穩的聲音穿破人群的喧嚣:“我們九霄來滄瀾前就預定了這壇酒,論先來後到的規矩,這酒應當歸我們。”




只見一道粉發身影從二樓飛落,穩穩立在陸枕白面前。她手執一把飄逸的拂塵,身着繡有“雲騰海日”圖的暮山紫道袍,白綢蒙眼,唇色朱紅,頭頂一雙雪白的狐耳格外顯眼。




蕭簫驚嘆道:“诶,她是九霄那位白狐?她不是白發嗎,何時染成了粉色?好漂亮呀!”




霜離道:“确實漂亮,喜歡嗎,我幫你染?”




蕭簫在心裏打着算盤,糾結道:“太貴了吧,還是算了……哦我想起來了,之前出山游歷,總能聽見有人造謠她是少微仙君的……算了不好聽不說了,她染發說不定是想打破謠言呢,真棒,粉色也真漂亮!”




“喲,九霄山大師姐狐瞳都親自出面了,我哪有不給的道理呢?”臺上,陸枕白放聲大笑,随即話音一轉:“不過今夜畢竟是我天行門包場,這酒要是白讓給你們,豈不掃我們天行門的臉面?不如,你我比試一番,勝者飲酒,公平吧?”




“可。”狐瞳毫不廢話,一道拂塵直直掃去——




“唰!”




陸枕白堪堪後退了好幾步,圍觀人群中發出一陣嘲笑,他咬牙切齒,将酒壇扔給門內弟子,拔劍回擊。




不好!霜離眉頭一皺——與陸枕白的劍同時出擊的,還有他身後的天行門弟子擲出的飛镖!




“铛!”




一杆銀槍淩空刺來,生生将飛镖釘在舞臺欄杆上。




銀槍?霜離頓時眼睛一亮。




燕雨清自二樓縱身飛落,藍白相間的衣袍随風翻揚,她足尖輕點槍杆将其彈起,直抵上陸枕白的喉嚨,“堂堂天行門大弟子還搞偷襲?”她又看向一旁的狐瞳:“沒傷着吧?”




狐瞳收回拂塵,朝她拱手道:“無礙,多謝。”




四周的弟子見狀,紛紛倒向九霄:“說好的公平比試,天行門居然搞偷襲,真是惡心!這飯不吃也罷!”




“就是,咱又不是出不起錢!把酒還給九霄!”




一旁的滄瀾弟子見機道:“諸位,今日難得一聚,莫要為這等小事不歡而散呀,此次比武大會既是我們滄瀾做東,這頓飯,我們滄瀾請了!來來接着吃,店家,上酒!”




衆人歡笑着坐回席上,只剩陸枕白一臉鐵青地看向身後搞小動作的同門,罵了兩句便拂袖而去。狐瞳端着酒壇,在一衆九霄弟子的歡呼中走向長雲弟子的酒桌,燕雨清和江若霖索性把旁邊的桌子也拼了過來,讓兩家弟子坐在一塊,一同飲酒。




“真好,都輪不到我們出手了。”蕭簫倚着護欄笑道,“對了師姐,之前你說要在比武大會後收個親傳弟子,有人選了吧?”




“看大家的表現吧。”霜離盯着陸枕白的動向,心不在焉道。




一醉忘憂,酒足飯飽後,樓中人群一波接一波地散去,弟子們勾肩搭背,歡聲笑語地走向樓外的夜色。




季孤舟喝得爛醉,蕭簫滿臉嫌棄地嘆了口氣,一手扛着他,一手抱着他新買的小狗:“我們回客棧休息啦,師姐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霜離應道,待她們走遠,她轉身追上了在她們前腳出門的九霄弟子。




依照陸枕白睚眦必報的性子,難免不會報複回去。果不其然,他們剛穿過一條長街,就被小巷裏鑽出的一群天行門弟子堵了個正着。




為首的陸枕白叉着腰,指着狐瞳嚷道:“葛長老,就是這狐妖欺負我!”




霜離定睛一看,他口中的“葛長老”竟就是當年帶人夜襲、将她逼落山崖的人!




葛長老單手一翻,一座玲珑寶塔憑空出現在掌中:“原來是妖邪作祟!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收了你這小妖!”




狐瞳手中拂塵一掃,将九霄弟子們攔在身後:“這是我的因果,你們不必摻和。”




“早聽聞九霄不愛打群架,竟是真的,既如此……”陸枕白頓了頓,“我們天行門可就不客氣了,弟兄們,都給我上!”




“唰——!”




一道凜冽劍光劃破天際,擋在他們之間,霜離手執掌門佩劍“蕉葉”緩緩落地:“葛長老身為天行門尊長,德高望重,卻光天化日之下為難小輩,不合禮法吧?”




葛長老認出了她,眼神頓時染上一層殺意:“哦?那霜離仙君位列掌門,卻摻和小輩打鬧,難道合禮法了?不如,你我二人先比試一場,也當是給小輩們長長見識。”




“樂意奉陪。”霜離毫不退縮。




葛長老又對陸枕白囑咐道:“退遠些,好生看着!”




話未落,衆人四周霎時圍起一道結界,七道靈光從葛長老手中的玲珑寶塔內直直射出,光芒萬丈,耀眼奪目!狐瞳不禁後退一步,掩面回避。




霜離閉目凝神,雙指彙聚靈力劃過劍身,“蕉葉”劍頓時燃起幽藍色的光芒。




七彩靈光化作一道道利刃從四面八方飛來,迅如急雨!




霜離仍閉着眼,靜心聽辨。




就在光刃将要觸及她的那一瞬,她睜開眼,只聽“咔嚓”幾聲,數道光刃瞬間在她面前碎裂,如深秋枯葉般散落在地,失了靈力。




沒人看清她是怎麽出劍的,她的周身只餘一道道冰藍色的殘影。




葛長老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旋即催動寶塔射出光刃,這一次霜離不再只守不攻,她執劍縱身飛去,兇猛的劍氣壓得葛長老腳下石磚生生裂開!




破綻!




霜離眼睛一亮,手中的劍卻驀然一頓。




不對!他刻意留這麽大個破綻,莫非是想引她傷了他?此事到時候傳出去,就是她目中無人故意挑事,對仙門長老不敬!




各家仙門長老在仙門中的地位極高,就算是掌門也必須聽從長老的話,若她真的出手傷了長老,必定會遭衆人诋毀,禍及長雲。




“蕉葉”劍鋒一偏,轉而挑落葛長老手中的玲珑寶塔。




霜離捧着寶塔把玩一番,才微笑着遞回去:“多謝葛長老放水,晚輩才能贏得如此輕松。”




葛長老氣得胡須一抖一抖的:“哼!果真是青出于藍,今夜之事就此作罷。”




陸枕白仍是不服:“可是長老……”




“我說作罷!日後若再惹長雲和九霄的人,你就不必留在天行門了!”




斥退天行門弟子後,葛長老緩緩背過身,用只有他和霜離二人能聽見的聲音道:“長雲不愧是個藏污納垢的好地方,霜離仙君,老朽勸你一句,你師尊查不到的東西,你最好也別動任何妄想!否則,你的下場只會比你師尊慘上千倍!萬倍!”




?!師尊查過什麽?霜離面不改色地點頭:“用不着您提醒。”




待他們走遠,結界散去,狐瞳上前拱手一拜:“久仰霜離仙君大名,在下九霄弟子狐瞳,今夜之事,本該是我自己的因果,仙君卻出手相助,此份恩情,狐瞳必會償還。”




霜離心不在焉地擺擺手:“無妨,我正好也了卻一樁因果。”




她心思仍在葛長老最後說的話上。她記憶中的師尊總是一副避世不出的樣子,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竟還查過什麽事嗎?師尊的死,是不是也和這事有關?




她不知道,師尊從未告訴過她任何事。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山上,面對後山錯綜複雜的路,霜離這才想起她還不知道住哪兒。好在還有值夜的滄瀾弟子,挑着只大燈籠候在路口。




見過霜離的仙籍玉簡後,滄瀾弟子才道:“回仙君,居所的名字皆取自各位仙君白日裏抽到的花木簽的名字,仙君抽的簽是?”




“建木。”




“仙君請随弟子來。”




繞過一座座別致的院落,滄瀾弟子在一座蒼柏環繞的院子前停了下來,盤根錯節的柏樹枝間,刻有“建木居”三個大字的嶄新匾額浮現在燈籠的微光中。




“謝了。”霜離忽地想起儲物戒裏還有從一醉忘憂樓打包的糕點,又問道:“九霄掌門少微仙君的居所在哪?”




滄瀾弟子指向左側:“少微仙君居于扶木居,就在旁邊。”




這麽近,還亮着燈?正好。霜離當即走去敲門。




“君塵,睡了嗎?我給你帶了糕點。”




門很快就開了,君塵理了理披散的長發,看向她的眼睛亮了幾分:“沒睡。”




确實沒睡,不過看他随意披着外袍、散着頭發的模樣,倒像是快要睡了。




和于陰陽,調于四時,霜離忽地想起他白日裏說的話,睡這麽早,難怪他活得久啊。她從儲物戒裏掏出荷葉包裹的糕點,遞給他道:“今夜山下可熱鬧了,沒見你下山,分你一點熱鬧。”




“多謝。”君塵接過荷葉,捏起一小塊糕點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又問道:“你喜歡熱鬧嗎?”




“喜歡倒是談不上,我也受不了太吵的環境,只是師妹師弟們平日裏在山上太過冷清,難得這麽熱鬧,我豈有拒絕的道理?”霜離笑道,“味道如何?我都還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口味的糕點。”




“很甜,我很喜歡,有空一起去山下逛逛吧,”君塵看向她,夜色映襯得他目光溫和,“我偶爾也想湊湊熱鬧。”




“嗯?啊,好啊。”




“嗯,早些休息,明日見。”君塵頓了頓,輕聲道:“晚安。”




“晚安。”霜離幫他合上院門,步履輕快地走遠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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