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52 / 93 章

正文

瞻彼日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瞻彼日月




“昨晚又去哪兒了?”




寝居裏,看着錦霓頂着一雙黑眼圈回來,哈欠連連,雲霜不禁問道。




“聽說十二樓上有仙君論經,跑去聽了聽,本來好無聊,結果你們猜怎麽着?”錦霓故意頓了頓,“她們聊着聊着拿出了一堆神兵仙器,大談來歷,我一下就醒了!”




“然後就聽了一夜?”雲霜問道,“那你還記不記得要考試了?”




“啊?”錦霓眼睛一下就瞪圓了。




璇翎從書卷堆裏擡起腦袋:“師門不幸啊,師門不幸……”




雲霜無奈道:“再背不完,又要被師尊責罰。”




“師尊又不在,再說了,除了那些古板老頭子,哪位老師不喜歡我這樣機靈的”,錦霓挑了挑眉,“何況是師尊,她必然舍不得責罰我。”




她說得不錯,她生性活潑機靈,和學宮諸位仙友打成一片不說,好幾位授課老師都喜歡她,點名道姓要她做學長,協助管理課堂事務。





“沒救了。”璇翎嘆了口氣,把筆記塞給她,“直接背這個吧,都是重點。”




“感天謝地,我就知道我的好師妹們不會放棄我的。”




錦霓捧起書卷,寝居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璇翎寫字的唰唰聲,和雲霜的翻書聲。




但只過了片刻。




“啊……好無聊,”錦霓長嘆一聲,仰躺在搖椅上,“晚上還有課嗎?”




璇翎翻了翻筆記:“清虛仙君的觀星課。”




“又要去三千臺聽他神經兮兮地念經?唉,還是沐春仙君的采風課好玩,帶着肉乾去雲漢河畔玩水唱歌就行了,”錦霓思索道,“三千臺……等會是不是要路過師尊的曦和殿?”




“又在打什麽馊主意?”璇翎一副看穿了她的表情。




“上次我被她抓去背書的時候,發現她院子裏有棵桃花樹特別漂亮,多問了幾句,她說師丈在樹下埋了幾壇好酒,等她們打了勝戰就回來喝。”




璇翎瞪大了眼睛:“師丈?我都沒聽說過,阿霜你聽說過嗎?”




雲霜收起劍,搖了搖頭。




“我也沒見過,”錦霓道,“聽說早些年下凡去平息人間的戰事了,哎呀重點不是這個,是好酒!反正師尊這些天不在,想不想去喝兩口?”




“你怎麽這麽喜歡喝酒?”璇翎問道。




“因為喜歡啊,再說了,我嘴可挑,又不是天天喝,難得遇見好酒,總得嘗一嘗吧?”




“……晚上散學後再議。”璇翎合上書卷,不容置疑。




從學宮寝居到九重天最高的三千臺,一路上蒼織鳥銜雲作橋,忙得不亦樂乎。它們穿行在三千星辰之間,采撷棉花似的撕下雲絮,一片一片搭出雲橋,供三千臺的值夜仙君和學子們行走。




雲橋橫亘在九天之上,分割日月,橫跨星河。此刻雖已入夜,太陽的光輝卻不減分毫,另一邊的圓月亦不甘示弱,灑落漫天清輝,為雲橋鋪上一層月白色的柔光。




錦霓左手挽着雲霜,右手拉着璇翎,大搖大擺走在雲橋中央。




她依舊披散着火紅長發,不同的是,後腦勺處編了幾縷辮子,插上了璇翎送的發簪。




璇翎搬到她們寝居的那日,就打開了珍藏的梳妝匣,裏面全是她從西王母宮帶來的精致飾品,瑪瑙翡翠裝點其間,和南海的珍珠相比毫不遜色,她自作主張挑了幾支發簪,說看不下去她們灰頭土臉的模樣,要給她們打扮一番。




明明是三人裏最小的一個,她卻像個大姐姐似的,耐心為她們編頭發,盡管嘴上依舊毫不留情:“能讓我主動給你們編發,你們就偷着樂吧,要知道,我的手藝在西王母宮可是出了名的好,那些小鳥小獸都排着隊求我給她們紮頭發。”




她手藝确實出衆,明明沒有改變基本的發型,錦霓就是覺得不一樣了,披散的頭發散得有條不紊,瑪瑙發簪恰到好處點綴其間,雲霜的馬尾也修得更加輕盈飄逸,月白發冠襯得她氣質更加出塵。




梳妝整齊後人都精神多了,錦霓走得越發橫行霸道。




“砰!”




一道熟悉人影從她們左側沖了過去,撞得雲霜一個踉跄,錦霓穩穩扶住她,剛要發火,又見一個金發人影閃了過來。




“跑什麽?撞了人還不道歉?!”




那人身穿金色鱗甲戰袍,腳踏祥雲蓮花而來,一把拎起川川的衣領丢到她們面前,她目光冷冷掃過,看見錦霓時,揚了揚眉毛,算是打招呼了。




“認識?”璇翎敏銳捕捉道。




錦霓點點頭:“你應該也聽說過,東海龍王長女金風,鎮岳仙君的大弟子。”




“你朋友?”金風掃了眼雲霜,問錦霓道。




“嗯。”




金風單手拎起川川,丢到雲霜面前:“道個歉就放你走。”




“……啧,”川川咬了咬牙,昂首挺胸道:“雲霜師妹,我不是故意要欺負你,我,我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還不夠明顯嗎?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晦氣。”雲霜扭頭就走,璇翎連忙追上去安撫她。




川川理了理衣袍,沉着臉想要追上去,卻又不敢靠近。




錦霓冷冷看着,“嘁”了一聲:“這也叫表明心意?”




金風不由得一笑:“說得像你會似的,剝皮抽筋難道就能算表明心意?”




“陳年舊事了,那會還沒開智呢!怎麽老拿那些事取笑我?”錦霓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發,“總之,多謝金風姐姐。”




金風笑道:“你這聲謝我可不敢應,你‘拳打蝦兵蟹将、腳踹南海龍宮’的名聲在四海龍族都快傳開了,有空來找我切磋呗。”




錦霓尴尬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既然說到那些事,他怎麽沒來九重天?”




“喲?你還會關心他了?他好得很,家裏有王位要繼承。”




“那你呢?”




金風一愣,移開目光:“我沒有資格。”




錦霓惋惜道:“本該是你的。”




“無所謂,族中兄弟那麽多,我早就看開了,也不打算回去。”




“不回東海?那你去哪?”




金風望向遠方的閃爍的星宿:“近年來人間動蕩不安,日後若有大戰爆發,我就去打仗。”




錦霓笑道:“是你的作風。”




三千臺上。




清虛仙君背手而立,慈眉善目地看着遲到的弟子,看得錦霓脊背發涼。她擠在雲霜和璇翎中間,盤腿而坐,才想起沒帶書卷。




偏偏清虛仙君點她的名。




“錦霓仙友,此夜紫微明暗如何?主人間何兆?”




錦霓環顧四周,努力找尋紫微星。璇翎悄悄戳了戳她,試圖給她提示,卻被清虛仙君善意的眼神盯得背後一冷。




“紫微……”錦霓掃來掃去,只覺漫天星宿比她在蒼梧所見更加晦暗,又想起方才金風的話,猜測道:“紫微晦暗不明,主人間朝局動蕩,氣運衰微。”




清虛仙君撫須長嘆:“觀大局而不見變數,心性浮躁!哪位仙友能談談,變數在何處?”




一只手高高舉起,清虛仙君滿意道:“川川仙君,請講。”




川川一身玄袍,幾乎隐在夜裏,“漫天星宿晦暗,唯獨西方畢月鳥瞳孔明若月華,洞若觀火,隐于雲翳,俯瞰全局,因此變數在西。”




清虛仙君眉頭舒展,連連點頭,這才抄起書卷開始授課。他的聲音緩慢低沉,錦霓聽得直打瞌睡,強撐到最後寫課業的時間,見清虛仙君背過身去,低聲對雲霜和璇翎道:




“走,偷酒去。”




璇翎揮毫唰唰作響,頭也不擡:“逃課?”




雲霜卻好似來了興趣:“什麽是逃課?”




“就是偷偷溜走,不寫課業了。”




“課業是可以不寫的嗎?”雲霜面露驚訝。




璇翎一本正經:“不可以。”




“可以。”錦霓吹了聲口哨,三千臺邊,一只蒼織鳥聞聲蹦跶而來,張口就要大叫,被錦霓一塊魚乾堵了滿嘴:“這可是南海最鮮美的白腹鱗,吃了我的魚就得幫我做事,去,銜來雲霧給我們掩護。”




蒼織鳥吃得開心,毫不猶豫應了下來,過了一會,三千臺上果然飄來層層雲霧,錦霓見機而動:“走。”




雲霜飛速收拾好包裹,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期待,璇翎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僅限今夜。”




曦和殿外無人把守,院內桃花樹幾乎高過殿門,枝丫斜斜延伸至院牆外,九天之上的夜風拂過,吹落滿地殘花。




錦霓輕車熟路地翻上院牆,伸手拉起雲霜和璇翎,翻進了院內。




院內亦是滿地落花,許久無人打掃,竟有些衰敗之感。錦霓不知從哪兒找到一把鋤頭,對準樹下的琉晶泥就開始挖。




九重天上的花草樹木皆以珍貴的琉晶泥種植,根系在晶瑩剔透的泥中顯得一清二楚,泥中埋的酒壇也無處可躲,錦霓三兩下将酒壇挖了出來,掃了掃泥便迫不及待打開了——




“哇,好香!”




桃花的清香混着酒的醇香撲鼻而來,連對酒毫不感興趣的璇翎都不禁看了過來:“花魂釀就桃花酒,卿識花香皆有緣[1],桃花釀酒,果然風雅。”




雲霜接過錦霓遞來的酒盞,細品道:“和長雲的浮雲端相比,別有一番風味。”




她忍不住又倒了一盞,又一盞……索性靠坐在酒壇邊,直接用酒盞舀酒喝,“不用寫課業,盡情喝喜歡的東西,感覺真好,要是不用接門派那堆爛攤子,就更好了。”




錦霓打趣道:“那就別做掌門?”




雲霜垂眸道:“這是可以的嗎?”




“當然啊,只要你想不做,沒有人能逼你……但,除了掌門,我好像想不出更适合你的身份……如果是你,只要是你,有你在,你的門派肯定能發揚光大。”




“別的身份……”雲霜躊躇道,“游俠呢?”




“俠?聽起來很自在對吧?”錦霓又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哪有那麽自在!江湖人來人往,人情世故大過天,你一時興起,去酒肆吃酒,旁邊刀客和劍客一個話不投機打起來,板凳就可能砸到你,偏偏人家還和酒肆老板認識,賬全賴你頭上,你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要是氣得打了回去,一來二去打得停不下來,非殺個你死我活,這賬就沒完沒了了。”




璇翎揶揄道:“說得像你親身經歷過似的。”




“那當然了,從蒼梧來滄瀾山的路上被坑了好幾回呢。” 錦霓噘了噘嘴,又看向雲霜道:“所以啊,沒必要為了世俗的自由舍棄你現在的一切,等你坐上掌門的位子,把權力緊握在自己手裏,就不用再仰人鼻息了,也沒人能指責和束縛你了,就算有,他們的生死也都在你手裏,那才是最适合你的自由。”




“最适合我的自由……”雲霜反複咀嚼,“可在那之前,我還是想體驗一番你說的江湖。”




錦霓愣住了,像看笨蛋一樣看着她。




她接着道:“那些人情世故,愛恨恩怨,真想去經歷一番,那些話本裏的大美江湖,好山好河,真想親眼看看啊。”




“真想去?行!”錦霓拍地而起,“現在就收拾行囊,我帶你去闖蕩人間!”




“走!”雲霜神色堅定,拔腿就要跑。




璇翎死死拉住她倆的衣袖,往地上一帶:“我說你倆真是想一出是一……咦?”




錦霓摔坐在地,轉頭看她,笑道:“咋了,還有你這位大文豪忘詞的時候?”




可緊接着,錦霓的神色也變了,她看了看璇翎,又看了看雲霜:“你倆什麽時候背着我染頭發了?”




不知何時,她們三人的頭發全都變白了,像是九天之上初雪落月牙,白得皎潔。




“不是染發,”璇翎打量着盞中的酒,隐約看見幾根沉在盞底的靈藥根須,“這酒莫非是上品靈藥?”




“那不得多喝兩口?”錦霓眼疾手快,又倒了一盞,忽而靈光一動:“我們仨這樣,算不算是共白頭?”




雲霜舉起酒盞,應和道:“嗯!認識你們,是我今生最大的幸運,我想和你們一起長大,一起白頭。”




“喲?我們的小冰塊喝多了,說起話來這麽暖心?”錦霓笑道,亦舉起酒盞,“我從小是蒼梧大祭司養大的,沒有親人,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的親人了,不許拒絕!”




璇翎淡然一笑,也舉起酒盞:“願從今往後八千年,長似今年,長似今年!”[2]




酒盞碰撞,叮當作響,時有桃花瓣随風飄落,綴在她們糾纏的白發間,再也扯不開。這樣的日子真好,錦霓迷迷糊糊地想,真想永遠,永遠這樣……




寂靜的夜空中忽傳來一陣簫聲。




空靈清絕,哀婉悠長。




引得三人不約而同從地上爬起,翻上院牆四處張望。




原是十二樓前傳來的,只見一隊身着缟素的仙君踏雲而行,面上無悲無喜,手中白幡招展。




時有靈獸被簫聲引來,立于高樓飛檐廊橋間,引吭高歌,路過的值夜仙君亦紛紛駐足,垂眸凝望。白幡間,一縷魂靈漸漸消散,化作一顆星子升入更高更深沉的夜空,璀璨無比,将漫天黯淡的星辰照得愈發閃亮。




錦霓遠遠望着,心裏湧上一股傷感:“神仙,也會死嗎?”




“當然了,”璇翎道,“不過,原本能活得更久……都是人間那天子貪心,不知從哪家仙門得了法子,竟也開始用靈力修行,結果列國君主紛紛效仿,搞得人間四分五裂,戰事不斷,世間靈力也大量消散!可那些人越發貪心不足,還跑到西王母宮來求靈力,明明一看就心性欠佳,不适合修行,竟還敢觊觎靈力?!”




雲霜嘆了口氣:“是,近來仙門肅清風氣,徹查洩露門派秘籍之人,便是由人間這場風波所起。”




“什麽時候的事?我在蒼梧竟從未聽說。”錦霓激動得險些摔下院牆,“走!咱們去人間找師尊,随她殺個痛快!”




可是她醉醺醺的,連腳都擡不起來,雲霜也醉了,一想起仙門的事,她就忍不住一直喝酒,試圖把自己灌得更醉。




錦霓喃喃道:“以後……要是也能變成星星,也要和你們在一起。”




雲霜應道:“嗯,一起發光發熱。”




“……”璇翎無語地看着她們,“只有修為接近上古神明的仙君,仙逝後才能變成星星,你倆?還差得遠呢。”




許是喝得太多,錦霓和雲霜竟變回了原形。凰鳥和仙鶴亂七八糟地躺在一塊,璇翎戳了戳她們的喙,确定都睡着了,才一手拎起一對翅膀,躍下院牆,目光移向桃花樹下的琉晶泥。




不過一會,值夜的仙友踏雲路過曦和殿時,往下一看,笑道:“喲,璇翎仙友,大晚上的……埋人啊?”




璇翎頭也不擡:“嗯,沒救了,給她倆埋了。”




“經常殺人的仙友都知道,夜深人靜最适合埋人了!埋完畫張合影,明日給大家傳閱觀看呀。”




“看看看,再看,把你一起埋了。”




璇翎拾來一捧桃花瓣,把她倆蓋了起來,拍拍手回去睡覺了。




後方,一道黑影見她離去,踮起腳就要翻上院牆,卻忽然被定在原地。




金風不慌不忙地從他身後走了過來:“今夜輪到我和同門值守。”




川川不屑道:“多管閑事。”




“烏竼鳥出世,必有大亂,”金風冷冷道,“你們烏竼鳥族避世而居多年,現在出來,怕不是聽見了什麽風吹草動吧?”




“區區一條小龍,有什麽資格來質問我?”川川輕蔑一笑,“世人皆說烏竼鳥出世有大亂,卻不知是烏竼鳥預見大亂将至,才主動出世救濟蒼生!世人空口誣陷我們,将大亂的罪名扣在我們頭上,我們還要嘔心瀝血地救世,實在太荒謬了!”




二人各執一詞,不歡而散。




九天之上,星辰愈發黯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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