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星漢西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星漢西流
魚龍花燈搖曳而過。
雲霜一愣,轉而輕笑道:“得寸進尺。”
身後少年臉頰微紅,長發随風,他似乎還想争辯,一條錦鯉花燈忽從她們之間穿過,閃爍的魚鱗擋住了他所有話語。
一路沉默。
葭臨鎮最大的酒樓內。
雲霜點了上好的葭臨酒和烤魚,又任由君塵點了一堆沒聽過名字的新品菜。
她就着酒大口吃魚,君塵得到她的允許後,好奇地在每盤菜裏都夾了一筷子,挑着愛吃的菜小口小口吃得極其文雅。
雲霜打量着他道:“我有點好奇,你名字裏的‘塵’字何解?”
這個問題不算禮貌,君塵卻不在乎道:“‘塵’乃少微之物,長老們說賤名好養活。”
“少微……這哪是賤名。”雲霜輕呵一聲,倒了杯酒推給他,“沒我長雲的浮雲端好喝,下次來長雲,給你嘗嘗天底下最好喝的酒。”
君塵沒喝過酒,只呡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直皺眉頭,臉也“唰”地紅了起來。
就在這時,他的頭上憑空出現了一雙雪白的鹿角,雲霜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覺後,笑着佯裝要敲他的角:“哪兒來的小妖,看招!”
“啊?!”君塵驚呼着捂住腦袋,嘴裏念念有詞,過了片刻,鹿角卻還在,“怎麽收不回去了?”
“頭發都散了。”雲霜忍住笑意,随手摸出一條黛色發帶丢給他。
君塵慌忙束起頭發,又默念了一段很長的咒語才将角收回,他避不開雲霜的眼神,只能支吾道:“仙君,可不可以不讨厭我?”
“我哪有?”很明顯嗎?雲霜矢口否認。
君塵坦白道:“其實,我母親是夫諸後人,是曾經九重天上的仙君,所以我也是夫諸後人,我們的血可以治愈疾病,逢兇化吉。”
“那很厲害了。”雲霜挑了挑眉。
君塵道:“可長老們卻說母親是以妖身修行成仙,不能入君家的門。不過我聽說,母親好像一點也不在乎,更瞧不上君家,她只是喜歡父親,據說她偶爾會路過卻邪山,把父親騙出去親一口就跑。”
“……這是我能聽的嗎?”雲霜喝了口酒,又問道:“那你會偷偷跑去找她嗎?”
君塵搖搖頭:“她不在了。”
雲霜神色一黯:“抱歉。那你,會想念她嗎?”
“我都沒見過,才不……”君塵瞄了眼四周,悄聲道:“仙君別告訴別人好不好?其實小時候在學宮,每次散學後看到別的小孩有母親來接,我都很羨慕,我也想知道被人接回家是什麽感覺,但是再也感受不到了……一年前蒼梧南海火山噴湧,海水北傾淹了半座山,母親早早預見了水災,趕去救援……犧牲在了海底。”
“蒼梧?”雲霜眼底閃過一抹痛色。
君塵滔滔不絕:“父親不讓我想念她,父親說,要向前看,只有眼前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明明父親也很想念她……”
雲霜微微有些醉了,望着窗外滿鎮燈火發了會呆。
不知過了多久,君塵喚她的名字:“仙君?雲霜仙君,我該走了,劍還給你。”
雲霜回過神來,擺了擺手:“不必了,送你,望你能好好用它,堅守正道,斬邪除魔,若你敢違背仙門道義,我定親手用它殺了你。”
走出酒樓,她們便各自西東,湧入人潮。
“仙君!”君塵忽回過身,一眼便看見人群中雲霜那頭高束的白發,“劍上還有刻字……”
雲霜驀然停下腳步,随即毫不在意地揮揮手:“不重要,磨掉吧。”
“……才不要。”目送她走遠,君塵小聲嘀咕道。他摩挲着“問心”劍劍身那行飄逸潇灑的小字,在心裏默念了兩遍:
俱往矣,心河西流,千山遺恨可堪休。
那是她閉關十年,又遠赴西王母宮救回璇翎後,某夜醉酒刻下的,誤将“星河”刻成了“心河”,事後看來,倒也應景。
雲霜步履輕快,淡然一笑:怎會不重要呢?可再重要,也該忘了,萬般遺恨,也該放下了。
斯人已矣,往事不可追,她需得向前看。
回到長雲已是子夜,雲霜悄聲走入枕雪居,将臉貼在璇翎手背上,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她苦等許久的玉瓊仙果沒了,但希望還在。她聽聞四海八方還有一種仙草,名為“蓼蓼”,是為數不多擁有玉瓊仙果那般治愈功效的藥草,生長在西王母宮以南不遠處,想要采藥,要麽穿越鬼族盤踞的領地,潛入白沙戈壁深處,要麽瞬移。
她走向外屋的煉丹爐,煉制了半月的瞬移符終于大功告成,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張,又想起什麽,将剩下幾張放入儲物戒中。
皓月當空,她凝心聚神注入靈力,頃刻便被瞬移符的光芒吞沒……
雪山似的銀白色沙漠中,雲霜從空而降,一頭紮進沙丘裏,險些爬不出來。
一道龐然大物的影子從身後緩緩逼近,她以為鬼族殺了過來,下意識彈劍出鞘,轉過身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座樓。
荒無人煙的沙漠中,出現了一座會移動的古樓。
樓身古舊到看不出年代,褪色的飛檐翹角處皆垂系銅鈴,鈴聲悠遠而深沉,裹挾着曠古的風沙,仿佛穿越千年而來。她不由自主地湊近了些,只見匾額上模糊地刻着兩個字——
無相。
從未聽過的名字,不管是仙界古籍還是人間傳聞,都不曾記載過這個名字。
她正猶豫,大門卻開了。
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沁人心脾,是她不曾呼吸過的氣息。
走入樓中,銀白色的光如月華般傾瀉而下,将她籠罩。一眼望不到頂的高樓四周皆是詭谲斑斓的壁畫,大多都是她不曾見過的景象,空中沒有一絲天階的遺跡,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雲,環抱着山巒,羊群竟比人還要矮,它們在啃什麽?它們腳下的綠色,是草嗎?怎會有那麽多連綿不絕的草坪,那麽多郁郁青青的大樹?
看起來真是個美好的世界啊。
壁畫的盡頭,靜坐着一座約有十層樓高的羊面神像,神像身軀風化得厲害,唯有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珠”光鮮亮麗,熠熠生輝,它僵硬地垂下頭,聲音低沉:
“今夕是何年?”
雲霜答道:“天儀十年。”
十一年前,梁氏之子梁映周在北邑之亂中奪得傳國玉玺,稱帝後改國號為“盛”,年號“盛平”,國家卻不盛反衰,他橫征暴斂窮兵黩武,還肆意殺戮大臣強搶民女,那時氣候極端,社會本就動蕩不安,他搞這些事,百姓更是怨聲載道,哀鴻遍野,于是各地紛紛起兵造反。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最終殺死梁映周的人竟是他的皇後——聞清越。氏族皆知,北邑聞氏很早就開始培養眼線和謀士,還暗中扶持了一個打着“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旗號的謀士組織。在謀士的扶持下,聞清越早早就開始籌劃,暗中收買了不少大臣兵将,聞氏在朝中的地位越發穩固。兵變後,聞清越作為帝王登基,改國號為“昭”,年號“天儀”。
神像驟然開裂,羊角上浮現出一尊高不可及的神座,座上,一個看不清面孔的人正默默注視着她。
他滿頭白發,身形隐沒在鬥篷裏,只有抹額上一點天青色在暗中幽幽發光,恍若神靈。
雲霜警惕道:“敢問閣下是何人?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那人沉默許久,丢下一株散發着奇異香味的仙草,竟剛好是她要找尋的蓼蓼草,她仔細檢查了一番,不是幻象。她覺得越發奇怪,忽地聽見他模糊不清的聲音:“原來……在這……”
在這什麽?雲霜沒聽明白,又聽見那人問道:“你……是何人?”
她拱手道:“西嶺長雲山掌門,雲霜。敢問閣下是?”
那人不再說話,她卻能感受到一道極其強烈的目光落在身上。僵持許久,雲霜捧着仙草道了聲謝,便要離去。
轉身的剎那,天光乍現,她又回到了沙漠。
身後,空蕩蕩的風中傳來一聲極其低沉、極其壓抑的“再見”。
白沙茫茫,一點“無相樓”的影子都沒有,方才經歷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長夢。
雲霜如夢初醒,緊攥着手中的蓼蓼草,竟有些不知所措。
天際間,只有浩瀚無垠的星河還醒着,瞪着碩大的眼睛朝西方翻滾,滾成一條眼花缭亂的長河。雲霜不敢長久直視它們,遠遠觀望了片刻,眼睛便灼燒得厲害。
她忽地想起君塵,在他眼裏,星星又是什麽樣的呢?會告訴他天谕、指點人間萬象的星星,也是她看見的這副模樣嗎?她無法想象,她已經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問題了。
夜風送來砂石打磨戈壁的铿锵聲,幾座巍峨的沙丘被星光點燃,在黑暗裏燒成瑰麗的白金色,如同一輪又一輪烈日,日複一日此升彼落,在上古傳說的末尾,九輪烈日随着衆神的隕落化作灰燼,千萬年後灰燼中重生日月,陰陽輪轉,仙和人的時代才真正到來。
雲霜席地而坐,抓起一把沙子,細碎的沙很快就從指縫間流走了,她又抓起一把,緊緊握住,沙卻流失得更快。反複幾次,她終于失了興致,回望了一眼沙丘的餘燼,便被手中瞬移符的光芒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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