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32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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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幾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青山幾重




“抱歉啊,馬車被泥石流沖走了……”




霜離看着在她面前輕快撒歡的靈駒,抱歉道。




“你平安無事就好。”君塵翻身上馬,伸來一只手,“上來吧,我帶你。”




靈駒一路向西疾馳,穿林過溪,不過半日就到了西嶺鎮。




巍峨的西嶺群山高聳入雲,此刻太陽正照着山峰的雪線,白茫茫的雪亮得青空都失了色。霜離仰頭望去,在鎮上是望不到長雲門派的,但她已然能想象了。




從前出山游歷歸來,路過西嶺鎮她都會這樣想象,想象今日夥房有沒有做好吃的飯菜,想象師尊聽到她的經歷會不會誇她,想象師妹師弟看到她帶回的小玩意兒會不會開心……




已近正午,鎮上炊煙袅袅,飯菜香勾人心魂,時有游歷的仙門弟子從她們的馬旁路過,霜離默默系緊面紗,又覺得君塵一頭白發太過顯眼,猶豫道:“我還是走路吧。”




君塵道:“那我先去雲來客棧,有什麽想吃的,我先點上。”




霜離翻身下馬,掃了一圈四周的飯店,“天寒地凍的,煮一鍋羊肉湯吧,你能吃嗎?”





“放心,我沒什麽忌口。待會見。”




靈駒穿過人群,湧入熙攘的車隊。西嶺鎮和西戎邊關城鎮有着許多貿易往來,時常能看見牽着駱駝的商隊,霜離在一家異域風情的店鋪前停下了腳步,目光落在一把鑲嵌着寶石的匕首上。




要不要給雨清她們帶點禮物呢,她思索着,忽覺腰包一空。




小偷?!




霜離猛然轉身,只見一只大灰狗叼着她的錢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裝作無辜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撒腿就跑。




?這年頭,狗都會搶錢了?




霜離窮追不舍,在人群中穿梭如風,轉過好幾條長街小巷,終于追到了一家小酒鋪前。




鋪子前立着一個巨大的酒缸,旁邊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穿着單薄,正搓着通紅的手,蹦蹦跳跳地跺腳取暖,大灰狗停在他面前,晃着嘴筒子叼着的錢袋,像是在邀功。




霜離這才看清它,它毛皮髒髒的,像只精瘦的野狼。




小男孩抓下錢袋,攥起拳頭敲在大灰狗腦袋上:“好狗不偷東西,快還給人家!”




大灰狗垂頭喪氣地咬過錢袋,轉頭遞給跟來的霜離,小男孩趕緊上前護着它道:“對不起啊大姐姐,我家大灰對銅錢味比較靈敏,我替你打過它了,你能不能大人不計小狗過,饒了它?”




霜離看着兩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難得心軟道:“行。你這兒賣的是什麽酒?”




小男孩機靈,立即掀開酒缸上的青花布:“西嶺特色的浮雲端!長雲門派祖傳下來的秘方,絕對正宗!大冬天喝一口就暖和了,還能健身養顏,漂亮姐姐來一壇吧?”




霜離挑了挑眉,故意逗他:“長雲秘方?巧了,我就是長雲的人,你是如何偷到我們的秘方的?快快從實招來。”




小男孩肉眼可見地慌了神:“不是偷的!是,是長雲的一個大哥哥給的,當年我和哥哥開着這個小鋪子,沒人來買我們的酒,快餓死了,那個長雲哥哥把浮雲端的秘方給了我們,我們才一直開到今天,不信姐姐你看。”




他指着櫃子上四只小酒壇:“那個長雲哥哥留了幾吊錢在這買酒,我們每年都要留一壇給他,到今年已經四壇了,不知道為啥他還沒來取,他還說,要是碰到他師妹,就取三枚錢給她買點心,要是碰到他師姐,就取五枚錢給她買點心。還有還有,這只大灰狗也是他留下的,鼻子可靈了,天天幫我們看店呢。”




霜離已然猜出來了,只問道:“為何師妹是三枚錢,師姐卻是五枚錢?”




“嗯……”小男孩絞盡腦汁,“那個哥哥說,他師姐每次買回去的點心只夠分給他和他師妹,他想讓師姐也吃上點心。”




笨蛋。




霜離忍不住在心裏吐槽,分給你們只是因為我沒那麽愛吃甜食,有多的錢不如拿去買……罷了,有多的錢就能給你們多買兩塊點心了。




真是的,一個二個都是笨蛋。




“給我來兩壇,我倒要嘗嘗你這的浮雲端有沒有你說的那麽正宗。”




趁他打酒的功夫,霜離摸了摸大灰狗的腦袋,仿佛又見到了當年抱着小小的它的季孤舟。




她留下一吊錢,拎着酒壇正要離開,又聽見小男孩問道:“姐姐,你既然是長雲的人,如果認識那個大哥哥的話,可以叫他來取酒嗎?”




“……好,我回去問問他。”霜離頓了頓,不敢再回頭看他。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霜離每路過一家熟悉的店鋪,都會想起從前和師妹師弟出山游歷的情景,而今停留在店鋪前的是仙門新一輩的弟子,他們年輕鮮活,買花沽酒,像極了從前的他們,可都不是他們。




就這樣走着想着,就到了西嶺鎮最大最貴的雲來客棧。霜離踏進大門時,一眼就看見了與四周氣質格格不入的君塵,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周遭空氣似乎都結了冰,一旁的仙門弟子悄悄打量他,又秒速移開目光,生怕被發現。




忽有幾位弟子鼓起勇氣似的起身走向他,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又拿出幾本書卷要簽名,君塵清冷的臉上隐約浮現出一抹笑意,“唰唰”幾筆就簽完了。




待那群弟子離開,霜離才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剛想調侃,就聽見他道:“方才你都看見了嗎?會介意嗎?”




“介意什麽?”霜離莫名其妙。




“其實她們更想要你的簽名,問我能不能代簽,我就簽了你的名字。”




“……?”霜離想不明白:“放着大名鼎鼎的少微仙君的簽名不要,要我這個仙門罪人的做什麽?”




君塵搖搖頭,輕聲笑道:“因為喜歡你吧,至于‘罪人’之名,大多仙門弟子都能明辨是非,你可能不知道,你在仙門中的好名聲遠遠超過你的罪名。”




霜離挑眉:“哦?那我确實有些‘身在此山中’了,有什麽好名聲,說來我開心開心。”




君塵打量着她的神情,柔聲問道:“怎麽了,何事惹你不開心了?”




“……沒有,快說吧。”霜離下意識否認。




君塵想了想:“比如,仙門第一劍仙,江湖第一……”




“打住!太尴尬了。”霜離連連擺手,“再說下去,這桌就要坐不下了。對了,我買到了好酒,一起嘗嘗?”




“酒?”




“浮雲端,應該是正宗的。”




霜離解下面紗,将酒壇放在桌上,不一會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鍋也上來了,還有幾碟時蔬小菜。追着大灰狗跑了那麽長的路,霜離是真餓了,就着浮雲端大口吃肉。




“這涼菜裏……”君塵握着筷子,手僵在半空,“是魚腥草?”




“嗯,西嶺特色,不吃給我,別浪費。”




霜離遞過碗去,君塵猶豫着,将魚腥草夾了進去:“多謝。”




“诶,聽說了嗎?那長雲掌門是假的呢,都沒人給她授劍。”




旁桌遠遠傳來議論之聲。




“可不是嘛,沒人認可她掌門的身份,也沒人認可長雲‘仙門之首’的地位了吧!”




“得虧天行門一直頂着,仙門中大大小小的事都離不開他們,我看啊,天行門才是咱們仙門之首呢……”




霜離塞了一大口魚腥草,細嚼慢咽了很久很久,“再過七日就是冬沐節了,我想過兩天提前上山看看。”




“好,要我陪你嗎?”君塵放下酒杯,一臉正經,“偷襲綁架,入室搶劫,我都能做。”




“少微仙君,”霜離扶額憋笑,“你光明磊落的形象快要塌了。”




君塵卻問道:“真的只是上山看看?”




霜離眼神一凜,“你還想做什麽?”




“不找點東西?”




“找什麽?”




“明知故問。”君塵一眼看穿,“答應過幫你的事,我不會忘。”




霜離來了興致:“那就看誰先找到吧,長雲的路,我可比你熟悉得多。”




君塵舉杯道:“拭目以待。”




雲來客棧坐落在西嶺鎮風景絕佳的位置,頂層天字號房外的平臺上可望見遠處的西嶺群山。夜色漸深,霜離倚在平臺邊緣的欄杆上,低頭是鎮上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擡頭是銀河照耀的雪山,不可計數的、聲勢浩大的群星像一張巨大的漁網,籠罩在寂靜的雪峰之上。




她呼吸着久違的清冷空氣,如魚得水般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手腕上常年戴着的珠玉手串不小心撞上欄杆,發出清脆聲響,她理了理衣袖,将冰冷的手串滑進袖口裏。




“唳——!”




一聲熟悉的隼唳從空中傳來,她仰頭望去,只見阿茫展翅掠過天際,用它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瞳凝視了她一瞬,繼而飛向西嶺高山深處。




她已經許久不曾聽聞魔教了消息了,他們似乎安分了許多,又或許,在暗中籌劃着什麽。仙魔大戰以來,仙門和魔教的領袖幾乎都換了一批人,新的血液湧入魚龍混雜的江湖,勢必掀起新的波瀾。她雖已置身事外,可所行之事仍需顧及江湖安危,顧及她心心念念的長雲。




夜空中星河流淌,瞬息萬變。在世間同樣瞬息萬變的局勢中,她唯一能緊緊抓住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劍。




翌日清晨,金色的日光照上西嶺群山時,君塵已然在平臺上打坐修行了。




霜離披着鬥篷坐到他一旁的搖椅上:“今日立冬,宜曬太陽。”




聽見她的聲音,君塵睜開眼,遞來一只玉匣:“霜離,生辰快樂。”




霜離詫異道:“謝了,我都差點忘了。”




匣子裏靜靜躺着一條劍穗,雪白的絲縧系着一顆銀白色、未經打磨的小石頭,君塵解釋道:“這顆星屑,是我在你授劍儀式前夜于飛暮崖觀星時撿的,那夜有流星,我本以為你會如往常一樣去崖上練劍。你若是不喜歡,我重新做。”




授劍前夜?霜離想了想自己當時在做什麽……呃,她眼神游移道:“喜歡的!還沒人送過我星屑,真漂亮。”




她當即取出問心劍,将星屑挂墜系了上去:“我都還不知道你的生辰。”




“冬至,還早。”君塵答道。




“我記下了。”




霜離仰頭躺在搖椅上,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本劍譜翻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遠方的雪山上。日照金山啊,她從前不曾留意過,如今難得閑下來,才發覺處處都有好風景。




她遙望着金光粼粼的雪山,恍惚想起了她出生的那個立冬,據阿娘說,那日躍仙湖來了許多仙鶴,陽光照耀着鶴羽,映在水面上,一片浮光躍金。




她就降生在鶴群飛過賀府時投下的影子裏,翩飛的光影透過窗棂撫上她胡亂抓握的手指,印出羽翼的輪廓,她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只覺得手指暖暖的,很舒服,頓時就不哭了。




長大些後,她時常爬上院牆曬太陽。那時候,院牆對于小小的她來說就是天底下最高的山,比阿爹的肩膀還高,具體高多少呢,她也說不上來,她不常見到阿爹,只記得府裏沒多少仆人,除了阿娘沒人管束她,她整日上蹿下跳,摔痛了就自己爬起來拍一拍,從院牆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也一樣,漸漸地她對爬牆越發熟練,不僅不再需要梯子,還能躺在上邊睡覺都不掉下來。




她最喜歡坐在院牆上眺望躍仙湖,湖邊有好多黑白相間、看起來亦正亦邪的鳥,她還不認識,只覺得它們優雅極了,阿娘說那是鶴,是象征祥瑞的仙鳥。那會她聽了不少傳說故事,不解地問阿娘:“為何象征祥瑞,是鶴自己争來的嗎?”




阿娘說不是:“是世人賦予它的。”




“那世人有問過鶴願不願意嗎?”




她追問,阿娘搖了搖頭,轉而解釋起世間種種約定俗成的象征,她聽得雲裏霧裏,始終沒有得到明确的答案,只能不了了之。




躺在院牆上,她時常能看見仙鶴從太陽底下飛過,飛向重重青山深處,到了夜裏,它們也會飛入她的夢境,帶着躍仙湖清冽的水汽,飛向夢裏更高更遠的山。




後來,她無數夢境裏都有仙鶴的影子,映在朱檐上,青瓦上,灰牆上,蒙着橘色的柔光,随着年歲漸長,光芒漸褪,只餘清冷的黑影,又在見證了她親手救下的仙鶴死亡後,被一層濃烈的血色和寒意浸透。在方越山下的村舍裏,在最潮濕悶熱的夏夜裏,夢醒時尚能看清游蕩在窗外的流螢,檐下凋朽的女蘿随着螢火墜向大地,碧鱗色焰火燒開夢裏漫天霜雪,她才感覺到指尖漸漸回暖。




霜離放下被陽光照得字跡模糊的劍譜,透過指縫看向身旁的君塵,他不知何時睡着了。




她忽然玩心大起,悄悄推了把他的搖椅,随即閉眼假寐,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然而過了許久,身旁都沒有動靜,她不安地睜開眼,只見君塵正側着頭看她,眉眼間笑意溫柔。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醒了怎麽不說話?”




“自然是擔心驚擾某人美夢,某人啊,笑得嘴角都壓不住了。”君塵輕輕抽走她用來擋臉的劍譜,暖陽照在她笑得微微泛紅的臉上,他竟看得出了神。




見他分心,霜離以迅雷不及之勢奪回了劍譜,轉移話題道:“你睡覺的時候也喜歡皺眉頭,皺巴巴的。”




君塵自嘲道:“老人家就該有老人家的樣子,不是嗎?”




霜離啞然失笑。




遠處重重雪峰之上,金色的日光照在海東青墨黑的羽翼上,它瞭望着千裏之外的一點白色,長唳一聲,自雲端俯沖直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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