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此恨無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此恨無絕
萬頃北海之上,時空被撕開無數道裂隙,地動山搖,北海向兩側翻湧,卷起千丈高的巨浪,君塵禦劍立于風波之中,石骨之上,結印開陣。
“歲星定時,太虛恒一,列陣經緯,萬靈歸序,鎮天星——陣起!”
羅網般巨大的星陣自他周身展開,四象星靈追尋着裂隙的蹤跡,化作萬千細如蠶絲的絲縷,穿針引線,縫補起裂隙。
然而縫補的速度完全追不上裂隙倍增的速度,随着空中裂隙越來越多,時空越發不穩定,自在乘風而起,追逐着不斷閃現的裂隙,她的身影也在裂隙間閃現,幾乎要被吞沒。
她環顧四周,怒吼道:“我知道你躲在裏面,直視我,懦夫!”
空中,霜離振翅而來,懸停在自在身側,“這是?”
“這些裂隙都是祂的分身,只有一個是真的,祂想撕開時空毀了這裏,”自在冷冷道,“祂就是參與分食補天之神的一位邪神,主掌萬靈秩序,曾借仙君之身降臨人世,其餘邪神都被祂吃光了,如今九天之上只剩祂了,從前在邶陰山脈上,祂時常派鬼怪來追殺我,我四處躲藏,才活到現在。”
萬靈秩序?世間靈力就掌握在祂手中?霜離眸光一凜,觀察着裂隙的閃現,忽聽見君塵隔空傳音道:“祂的移動軌跡是東南,正北,西南,東南循環,正北方在你身後。”
霜離回過身,面前,無數道裂隙閃現而過,她凝心聚神,将靈力彙聚眼中,尋找着唯一在軌跡上運行的那道裂隙。
太快了,她思量着,自在盤旋在她身側,乘風飛行的速度已經很快了,卻還是追不上裂隙,她還要再快一點。她扇動鶴羽,試探着爆發的極限,旋即揮劍直沖而去。
“唰——!”
就在“問心”劍将要斬斷裂隙的剎那,它憑空消失了,霜離撲了個空,随即聽見身後傳來的痛苦嘶鳴,她猛然回頭,只見裂隙穿透了自在的身體,将她從中撕裂。
“自在!”
見她倒下,霜離心中一慌,俯沖直下,趕在她墜入海面的前一刻撈起了她,不知是血還是海水浸濕的羽毛掃過她的手臂,冰冷的液體流淌着,滴答滴答,融入大海,霜離看着她眼中的怒火一點一點熄滅,拼命呼喚她的名字,腦海中忽閃現過熟悉的畫面,大漠銀沙之上,鐮刀似的月光悄無聲息穿透了阿芙朵的腰腹,近在咫尺,鮮血飛濺,而她什麽都來不及做。
為什麽總是慢一步?為什麽她不能再快一點?霜離歇斯底裏地呼喊着,聲音越發哽咽,手中,“問心”劍劍穗的星屑突然飄了起來,指向遠方的邶陰山脈。
遠方,風帶來了歸木的回音,和蹁跹而至的翼靈。
“你見過大鵬嗎?”
“你見過大鵬嗎?”
她們的聲音環繞在霜離耳畔,回蕩在北海之上,久久不息。
自在的眼神又亮了起來,她仰頭望向她們,對天長鳴,翼靈們盤旋着飛上高空,并肩排成鵬鳥的形狀,狂風一般朝裂隙卷去。
“我們見過!”
“我們記得!”
随着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聲,空中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隙,裂隙中倒映着星宿和極光,轉眼将一半的翼靈吞沒,與此同時,它周圍的數道裂隙也被撕扯開,時空動蕩,天地震顫,君塵擦去嘴角的鮮血,竭力穩住陣法,縫補裂隙。
“別去!別去送死!!”自在撐起身,撕心裂肺地喊道。
“自在姐姐,”翼靈們的聲音從高空傳來,“你看啊,我們在飛,就像你希望的那樣,飛向這廣闊的天地了啊。”
“嗯,我看見了……”自在聲音哽咽,“是我連累了你們,以後,下輩子,不用這麽辛苦地飛了,你們本可以是世間萬象。”
“不要哭。”
翼靈們安慰她道。
“不要哭,自在姐姐,你說過的,要用憤怒燒乾淚水,勇敢迎擊天地的不公!”
剩下的一半翼靈再度排列成大鵬的形狀,撞向裂隙——“轟隆!”
裂隙徹底碎裂的剎那,一道極光模樣的彩虹光帶從中逃逸而出,逶迤盤旋,直上九天,融入極光彙聚而成的光河中,天地驟然一亮,明若白晝,卻比九幽還要陰冷。
自在望着空中散作光點的翼靈,哽咽道:“我要帶她們離開,她們不該消散在這裏,我要帶她們去北海盡頭,去找尋旸水的源頭……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霜離,”霜離緊緊抱着她逐漸消散的身體,“去吧,帶她們飛向一個嶄新的世界,拜托你了。”
“我會的。很抱歉拉你經歷了這些事,霜離,但請你永遠不要陷入虛無和死亡的陷阱,你看我,死後變成怪物也填不滿北海,但活着的你還能創造無限奇跡,所以,無論如何,活下去吧。”
羽翼四散,只餘那雙盈滿怒火的雙瞳,深深印在霜離腦海裏,她深吸了口氣,平複着內心的驚濤駭浪,随即舒張開鶴羽,提劍直上九天。
極光之河近在咫尺,又好似遠在天外,太高了,她已穿過雲層,卻還是離極光遙遙無期,腳下遠遠傳來山石碰撞的轟鳴聲,君塵隔空傳音道:“鬼君擡階,天門已啓,踩穩!”
“謝了!”霜離回道,穩穩落在腳下的水玉天階上。
天階向上鋪開,穿雲破霧,嵌入天際,通透的水玉在極光照耀下泛着幽藍色的光芒,幾乎要融入極光之河中。
霜離振翅狂奔,極光灑下的光點在她身側呼嘯,阻擋她前進,她揮劍一掃,光點破開的剎那,一條彩虹色光帶閃現至面前,纏住她的手腕拖向極光之河,天地驟然倒懸,視線颠倒,她眼前一黑,如墜冰河。
再睜開眼,一望無盡的雪原。
這是她的心境?怎麽會來這裏?霜離環顧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異樣的感覺令她格外不安,連綿不絕的雪山之巅,數條極光纏繞成扭曲的臍帶,投下一道彩虹色的光影,光影中,一個人影飄了出來,徑直飄向她。
霜離一愣,下意識想要後退,後背卻抵上了冰冷的山石,她這才發現自己被鐵鏈鎖住,釘在雪山上,動彈不得,掙紮間,那人已飄了過來,白衣飄飄,笑得慈眉善目。
面前的人分明是她記憶裏清虛仙君的模樣,可聲音和神色都不是她熟悉的那個清虛仙君,他撫須長嘆,用霜離聽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目光詭異地看着她。
霜離聽得脊骨一涼,頭皮發麻,冷冷道:“聽不懂,滾開!”
“你聽得懂,你曾聽過,不是嗎?”
?!霜離瞳孔一縮,只聽他接着道:“祂們大發慈悲,降臨人世,卻見祂們創造的生靈為了争搶靈力自相殘殺,破壞祂們的創造,如今,竟敢殺到祂們頭上,實在罪無可赦!”
霜離反駁道:“你們創造的生靈,為了消滅你們邪念所化的鬼族,願以凡人之軀,對抗比他們強大千倍萬倍的力量!即便犧牲自己的身軀、魂魄和在這世上存在過的痕跡,也在所不辭!而你們呢?躲在九天之上,眼睜睜看着人間靈力稀缺,鬼族肆虐,生靈塗炭?”
“凡人之軀?”清虛仙君笑得眉眼彎彎,臉上皺紋蛆蟲般蠕動猙獰,“你是說,以凡人之軀承載神力的那些神降軀殼?呵,蝼蟻也敢比肩神靈?”
“蝼蟻?”霜離怒火中燒,“你又算什麽東西?當初你們造神的時候問過她們的想法嗎,尊重過她們的選擇嗎?你們有什麽資格這麽說她們?”
清虛仙君冷眼觀賞着她的憤怒,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萬靈的秩序已被打破,這個世界,不再值得神靈留戀,是時候收歸靈力了。”
他身後,雪山轟然崩塌,心境裏地動山搖,支離破碎,他轉身背手踏入虛空。頭頂雪崩轟鳴,霜離奮力掙紮,鐵鏈斷裂的剎那,鋪天蓋地的雪壓了下來,她眼前一黑,被大雪卷入虛空。
虛空中一片漆黑,什麽都沒有,什麽都聽不見,像是又回到了魂魄狀态,霜離漫無目的地游蕩着,竟回想起,過去的千百年間她的魂魄也是這樣沉睡在暖玉裏,那時的她又是誰呢?
她這一生有太多被別人賦予的名字,有人叫她賀雲霜,有人叫她雲霜,有人叫她霜離,還有人叫她霜離仙君……她知道,那都是她,都拼湊成完整的她。
她回過頭,來時的路上霜雪消融,離離原草鋪滿虛空,火燒不盡,風吹又生。
她看見了阿娘駕馭的戰馬,師尊的劍術譜,蕭簫的《百草經》,紫歲的拂塵,重明的玉佩,青筠的鐮刀,雲裳的披風,錦霓的心尖血,璇翎的銅鈴,阿芙朵的蒲公英,沙鈴耶的索赫牌,還有阿鳶的戰車,淮頌的朝服,妘雀的哨子,自在怒火灼燒的雙瞳……
她看見她們掙脫桎梏,或在曠野肆意狂奔,或生出羽翼,自在翺翔于天際,看見旸水湯湯,陰陽輪轉,萬靈生長,看見補天之神的遺骨拼湊出四個瘦長遒勁的字:蒼生自由!
她終于看清了那些恩怨和憤怒,那些自她們出生之始就橫亘在天地間的不公,從古至今無止無休!那些仙人既要她們成神又剝奪她們的靈魂,既要她們高飛又将她們貶入塵埃,何其荒謬!千萬年前祭壇上的烈火剛燒開上古的蒙昧,是她們從火中走出,帶着燒不死澆不滅的餘燼照亮大荒,孕育萬物,那些仙人卻妄想馴服她們,鎖住她們的野性和力量,反将她們的反抗打作瘋病,高高在上地觀賞她們的痛苦。
她們是活生生的人啊,勇敢強壯是她們,鮮活熱烈是她們,溫柔細膩也是她們,千人千面皆是她們,她們本就是世間萬象!
黑暗中,一抹金色光點飄了過來,昀的神識呼喚着她,霜離跟了上去,随祂走向遙遠的亮光。
昀卻在亮光處停了下來,“吾以神力開啓了這道出口,出去吧。”
“你呢?”霜離問道。
“如今的神界不是吾期待的模樣,吾的神識是時候回歸西嶺,鎮守人間了。”
“西嶺就交給你了。”
霜離揮揮手,踏入出口。
光影流轉,天階之上,極光河流傾瀉而下,灑落九天,彩虹光帶如巨蟒般盤旋在她四周,貪婪吞噬着極光,呓語聲密密麻麻,震耳欲聾,霜離凝心聚神,按向腰側的劍,卻摸了個空。
“俱往矣……呵,”光帶纏繞着“問心”劍,像提溜着一個玩物,祂的聲音和清虛仙君如出一轍,笑聲令人毛骨悚然,“千山遺恨可堪休?”
劍穗上的星屑不知何時被祂碾碎了,只餘一點碎屑,霜離眉峰低壓,點地而起,“鶴影”劍倒映出她鋒利目光:
“此恨無絕,不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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