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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暫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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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楚了。”
一大早,滄瀾掌門風應惜就沖上雲臺,“昨晚獵場那幫黑衣人,是假扮靈獸混進來的魔教,打算和外邊潛伏的裏應外合,圍獵靈獸搶奪靈力。”
“這麽多年了,仙門還是不太平啊。”
“這位仙友說笑了,仙門何時太平過?不知從何時起,世間靈力越發衰弱,仙門魔教争搶個沒完,想要太平,只怕是癡人說夢了。”
“确實古怪,難道是修行之人越來越多,把天地靈力吸收完了?”
“若真是如此,只怕仙門又得減少招生人數了,唉,靈力衰減,有修行機緣的凡人只會越來越少,我派去年招收的凡人弟子已不多了,再這樣下去,以後可如何是好?”
“不過你們發現了嗎,這樣下去魔教的人也會越來越少,說不定以後不用我們動手,他們自己就滅門了。”
“操這麽遠的心乾嘛,以後的事就交給後人去解決吧……”
“……”
霜離瞥向一旁的君塵,只見他神色越發凝重。
“君塵,我昨晚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裏你變成了一只長着犄角的大妖。”
“可能是……頭發被樹枝纏住了。”君塵矢口否認,目光躲向對面的山巒。
雲海如瀑,從群峰間一傾而下,直瀉千裏,壯闊無比。
今日長雲弟子燕雨清會出戰,霜離特意來了個大早,挑好位子靜坐等候。
不一會,對面的山峰之上就出現了兩道人影,身着繡有“鶴鳴山月”圖衣服的燕雨清手執銀槍,昂首闊步,高高束起的長發随風飄逸,英姿飒爽。
君塵問道:“聽聞你想收個親傳弟子,是她?”
霜離微揚起嘴角:“她天資聰慧,一點就通,是長雲這一輩裏的天才,若能收作親傳弟子好生栽培,假以時日必能擔負起振興長雲的重任。”
“天才麽?”君塵道,“你師尊當年,也誇過你天才。”
“是嗎?”霜離眼睛一亮,随即黯了下去,“可是,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我也聽過許多關于你的傳說,也聽過關于狐瞳的,說來說去,大家各有各的厲害。”
“是,仙門百家各有所長,”君塵看向對面山峰,“長雲劍術天下第一,她練的卻是槍?”
“嗯,”霜離不置可否,“長雲弟子修行,最重要的是順從本心,快意恩仇,什麽仙器用得順手便用什麽,無需拘泥于劍。”
不過片刻,燕雨清對面的弟子便敗下陣來,銀槍直抵在他心口,叫他動彈不得。燕雨清利落收槍,拱手作別,轉身就走,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沓。
場外長雲弟子一片歡呼,燕雨清卻沒有絲毫松懈,打着十二分精神關注接下來的比試。下一場是長雲弟子江若霖對戰浮玉山弟子,一劍一琴,自然有趣。
霜離微微一笑:“這孩子也很不錯,心思通透,對劍法的領悟比誰都快。”
君塵問道:“若她二人中選一位?”
“她倆啊,”霜離看着随琴聲舞劍的江若霖,又看向不遠處的燕雨清,“要收就該一塊收。”
在霜離心裏,燕雨清确是很合适的人選。她來長雲不久,為了趕上同輩弟子的修為,簡直是沒日沒夜地加倍苦練,永遠攢着一股不服輸的勁,好在她本就有習武的底子,天賦也不差,不出一年就能随師兄師姐出山游歷了。
有這般勤奮刻苦的意志,做什麽都會成功的,想起剛接任掌門時累得要死的自己,霜離越發堅定了這個念頭。
不過,收徒之事事關重大,不僅要看弟子們在比武大會的表現,也得尊重弟子們意願,還是等大會結束,問問她們的想法,再擇優而選罷。
十日後,術法與仙器兩大賽場終于決出了勝者,分別是九霄的狐瞳和長雲的燕雨清。翌日就是決賽了,而此時此刻,九霄和長雲兩位掌門卻在喝茶。
這幾日春雨連綿,将滄瀾鎮籠罩在霧色裏,一片朦胧。霜離坐在茶樓上,聽着檐下淅淅瀝瀝的雨聲,街上一對行人撐起豔紅色的紙傘,恰似煮茶的爐火撲騰綻開。
“這家茶樓的糕點花樣衆多,口味算得上滄瀾鎮第一,不知你喜歡什麽,我都點了一遍。”
霜離親自将一碟碟精致糕點端到桌上,爐火照得對面的君塵眼睛一亮:“許多我都不曾見過,一起嘗嘗吧。”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穿過一衆模樣精美的花糕,拿起一塊不起眼的冰糖糕,霜離索性把一整碟冰糖糕推到他面前:“你也喜歡這個?”
“很久以前……有人請我吃過一次,就記住了。”君塵又拿起一塊紅豆味的冰糖糕,“從沒有人特意請我吃糕點,他們都以為,我是那種一天到晚只喝苦茶的人。”
霜離打趣道:“你看起來不像會喜歡甜食。”
“我很喜歡。”
“我記下了,日後你來長雲,必定有糕點相迎。”
“并非是我無心拜訪,實在是門派事務繁雜,抽不開身,”君塵嘆了口氣,“如今靈力愈發衰弱,江湖上暗流湧動,魔教随時可能挑起戰争,而仙門百家看似其樂融融,實則貌合神離,若有人從中挑撥,不出一年定會分崩離析。長雲九霄乃仙門之首,你我,需得做點什麽。”
挑撥之人是誰,他們都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地不提那個名字。
霜離道:“我明白,只是長雲避世已久,從前師尊為了門派四處奔波,雖結識了不少人,但許多仙門大事卻未曾參與,若貿然闖入,無異于以石投湖,打草驚蛇,還是先讓弟子們多多出山歷練,與各大仙門交流走動,也算是表明态度,日後再慢慢聯絡也不遲。”
君塵道:“如此也好,先穩定眼下局面吧。霜離,若有一日靈力稀缺到需要争搶的地步,天下大亂,你會怎麽做?”
窗外細雨斜斜飄落,如針如線,霜離飲了口茶,思索道:“平分靈力,制衡三界。我本想着将靈力全部收歸仙門,可依照你說的局勢,沒了魔教,仙門內部也會為搶奪靈力互相殘害,屆時各方勢力相争,失敗者又會被打為新的‘魔教’,還不如留着魔教加以牽制,等到仙門為對付魔教而真正團結起來,再徹底清剿魔教也不遲。
君塵眉頭一皺:“與魔教平分靈力?這無異于養虎為患,只怕,會被長老們阻攔。”
“我不怕他們,”反正長雲又沒有長老,霜離淡淡道,“居其位,謀其事,不謀其名。不過此法僅是權宜之計,難以長久,我怕的是還沒等到仙門團結,魔教就先一步開戰搶奪靈力……你呢,有什麽好辦法?”
“謀其事……是你們長雲的作風,”君塵若有所思,“我認同你,不過我想先查清靈力稀缺的原因,若靈力徹底消散,仙門魔教都會不複存在。”
“确實該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不過,這世間靈力來源沒人清楚,要查也是毫無頭緒。”
霜離打趣道:“這世上還有君家人不知道的事?”
君塵也用玩笑似的語氣道:“那可太多了,千秋樓畢竟不比四海樓消息靈通,例如我現在還算不到,上古劍譜最終會被你我誰贏去。”
一提到比武大會的大獎,氣氛頓時就劍拔弩張了起來,霜離不甘示弱道:“我長雲弟子可不會手軟,你且準備好療傷靈藥吧。”
君塵客氣道:“還是你顧慮周全,九霄定會為你們備好上品靈藥。”
“幼稚。”霜離懶得争吵,從他面前搶走最後一塊冰糖糕,拂袖而去。
比武大會最終決鬥在連綿不絕的陰雨中拉開序幕。
山巅之上,燕雨清率先騰風而起,揮舞長槍卷起一道道飓風朝狐瞳沖去。
狐瞳依舊白綢蒙眼,靜如止水,手中拂塵只輕輕一掃,四周的雨水便化作利刃,随拂塵揮動劈開數道狂風!
那把拂塵……霜離眼尖,頃刻便察覺不對,狐瞳今日用的拂塵和那日在一醉忘憂樓裏用的全然不同,質感更為飄逸,威力也更加強大。
雲臺之上頓時一片嘩然。
“那是……拂塵‘坐忘’?”
“啊?那不是少微仙君的護身法器?”
霜離不悅地看向君塵:“弟子們比試,你送此等法寶,不怕被人說作弊?”
君塵禮貌微笑,毫無愧意:“那你敢說,你家弟子身上就沒有你送的東西?”
“……”她還真不敢。
不過她送的東西,還得看燕雨清願不願意用。
雨水化作的利刃擦着燕雨清發絲飛過,直打在她身後的蒼柏上,緊接着又是一道,卻在她面前拐了個彎,直飛向她右側的蒼柏,雨水打擊之處,只留下一道難以察覺的符痕。
她在布陣?
燕雨清毫不猶豫轉身斬向蒼柏,柏樹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雷雨聲中,她隐約聽見身後傳來無數道利刃之聲,如千軍銜枚夜奔,仍聞兵甲擦碰之聲。
她轉頭的剎那,銀槍橫掃而去,幾乎要貼上拂塵的毛尖,狐瞳連退五步,終落在一棵蒼柏之上,她雖蒙着眼,嘴角卻微微揚起。
随着四周五棵蒼柏被貼上符咒,一道陣法從她們腳下緩緩升起,燕雨清想要阻止,全身卻像是中了禁锢之術,動彈不得。
山巅之上頓時雲翻雨覆,霧氣四起。濃稠如墨的紫霧中,四周觀戰的弟子似乎也被卷入了陣法之中,閉上眼陷入了昏睡。
霜離從無比真實的噩夢中掙脫時,雲臺上仍有許多掌門在昏睡,她看向身旁從容自若、還拿手臂給她當枕頭的君塵:“幻象?”
“嗯,大千陣法所造,”君塵解釋道,“那把拂塵的手柄中嵌有一顆奇石,名曰‘玄機萬象’,可無限強化此陣法,入陣者意志若不堅定,只會越陷越深,長眠于幻境。”
霜離不悅道:“此等奪人性命的陣法也敢教弟子用在比武切磋上?雨清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
“劍來!”
耳畔忽傳來一道清脆熟悉的聲音,霜離聞聲望去,高聳入雲的山巅之上,唯見一人挑破紫霧,縱身飛出——
燕雨清!
她手中所執已不再是銀槍,而是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
霜離懸着的心頓時放了下來,想起之前對她的囑咐:
“此劍名曰‘不染’,我将它贈給你,不是勸你放下銀槍。長雲歷來修習劍道,若槍劍雙修,興許能相互輔佐,悟得更深的境界。”
燕雨清背手而立,只以心神控制劍的走向。
“長雲劍法第七式——萬仞游心!”
“不染”劍霎時分出數千道殘影,在她周身穿梭游走,迅疾如風,斬開漫山大霧。
“萬仞游心”一式,最講求心境明澈寬廣,需以天下之目視,以天下之耳聽,以天下之心慮,則無不見,無不聞,無不知[1],劍随心動,出劍方能将靈力分散于四面八方,分化出千萬把利劍。
桃粉色的長發被風吹起,狐瞳卻仍紋絲不動,只輕輕一彈手中拂塵,身前便揮灑出一道屏障,抵擋從四面八方集中襲來的劍影——
咔嚓!
屏障如銅鏡般碎裂的剎那,竟化作千軍萬馬朝燕雨清奔騰而去!
“這就是你的執念?”狐瞳淡然開口。
“不錯。”燕雨清仍背手靜立,額頭上不知何時已布滿汗珠,她輕聲道:“多謝。”
劍影瞬息間化作缰繩,死死勒住狂奔的“馬群”,馬蹄帶起陣陣浪濤般洶湧的煙霧。
下一秒,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沖破煙霧,燕雨清高坐在馬背上,率領千軍萬馬直沖向狐瞳。
就在“不染”劍斬去的瞬間,狐瞳擡起拂塵一擋,輕嘆道:“沖破大千陣法、策反我造的幻象,想必眼下已是強弩之末了,就到這裏吧。
拂塵掃開煙霧,幻象頃刻散去,燕雨清跌落馬背,拄劍半跪在地。
“不……”她緊握劍柄,雙手顫抖,“還不夠!”
燕雨清猛然撲去,幾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狐瞳還未反應過來,劍鋒已然削斷她蒙眼的白綢,在她手臂上留下淺淺一痕。
“你是個不錯的對手,我成全你。”
狐瞳緩緩睜開雙眼,清澈明亮的紫色眼眸中似倒映着亘古星辰,變幻莫測,只一眼,燕雨清便失去意識倒了下去。狐瞳虛扶住她,将她平放在地,朝四周仍沉睡在幻境中的弟子們微微拱手,便腳踏祥雲離場了。
雲臺上,尚有許多掌門陷在大千幻境之中,霜離“騰”地站起,松開因緊張而捏出汗的手,狠狠瞪了君塵一眼,甩袖禦劍而去。
好在燕雨清只是力竭,眼睛傷得不重,修養半日就能走出醫館,給仍在沉睡的弟子們騰位子了。
霜離領着她走出醫館時,正好撞上前來探病的江若霖,于是旁敲側擊,問了她二人拜師的意願。
兩位少女視線交織,默契地眨了眨眼,江若霖率先開口道:“多謝掌門認可,只是我當初拜入長雲,苦修劍法,是想有朝一日能做個游俠,闖蕩天下,我性子爽快貪玩,實非親傳弟子最佳人選。”
游俠……霜離不禁想起少年時,她也曾想做一個無拘無束的游俠,她贊許道:“快意恩仇,志在四方,亦是難能可貴。”
燕雨清思索許久,才不确定地問道:“掌門覺得我合适嗎?”
“在我心裏,沒有比你性子更适合的人了。”
“可是我敗了,沒能贏得劍譜。”
“你堅持到了最後,這就夠了,再說,咱們長雲又不差那卷劍譜。”
“可是……”燕雨清似仍有心事,“日後若我不夠厲害,若我做不到最好……”
霜離拍了拍她的肩:“不用擔心這麽多,我之前答應過,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随時可以選擇離開,若是擔心不夠厲害做不好,就慢慢學慢慢練,沒有誰永遠都能做到完美,而且,還有師尊給你兜底呀。”
燕雨清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認真點了個頭。
翌日便是比武大賽最後一日,依照慣例舉行拜師儀式,任何長老掌門授課老師想要在此日收徒,都可攜弟子一同參與儀式。
儀式臺上,滄瀾山掌門風應惜早早便在等候安排,見霜離走來,招手道:“霜離仙君,此次拜師儀式仙門百家舉薦你們長雲九霄二位掌門領頭,你和少微仙君的位子在前邊高臺上。”
“多謝。”霜離順着他的指引看去,一塊面朝群山霧岚的高臺之下,已站了許多人,不少掌門手中拿着劍穗、玉佩之類的信物,霜離自然也準備了,長雲歷來收徒都用劍穗,一是因為便宜,二是因為實用,三是她從小就擅長編劍穗,蕭簫和季孤舟備用的穗子都是她親手編的。
君塵今日的衣着比十五日前初見時還要隆重些,他依舊用玉冠高束着白發,一身暮山紫衣袍外還披着一件繡工精美的披風,紫金兩色的雲騰海日圖在晨曦映照下閃爍着細碎的光。
霜離登上高臺,朝他微微拱手時,瞥見了他手中轉來轉去、故意炫耀似的劍譜卷軸。她咬牙移開目光,裝作毫不在意。
待衆人聚齊,作為此次比武大會贏家的九霄率先行拜師禮,随後便是長雲。霜離看向面前跪着的燕雨清,恍惚想起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跪在師尊奚念冰面前的。
她學着師尊曾經說話的樣子,緩緩開口:“仙門道義在上,長雲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門霜離,今日欲收燕雨清為親傳弟子,不求她建功立業,振興門派,只願她心懷善念,堅守正道,我定護她前路坦蕩,萬事無憂!”
燕雨清雙手接過劍穗,跪拜道:“師尊在上,受弟子一拜!弟子燕雨清,承蒙師尊厚愛,才得修行機緣,必當不忘初心,除魔衛道,護天下應護之人,斬世間當斬之邪,無愧師門,無愧天地,無愧本心!”
師尊,長雲後繼有人了,霜離在心裏喃喃道。
在臺下衆人行拜師禮的嘈雜聲中,霜離故作不在意問君塵道:“我師尊……當年是怎麽誇我的?”
“她說,你勤學苦練,志向高遠,腹有文韬武略,是成大事之人,”君塵頓了頓,“她也說,你是她最心疼的徒弟。”
霜離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随即黯了下去,“知道了,謝謝你。”
儀式最後,由高臺上的霜離與君塵領頭,衆人齊齊面向群山,叩拜道:
“仙門道義在上,仙門百家定齊心協力,斬魔除祟,護佑蒼生百姓,山海萬靈,護佑家國安康,天下太平!山河為證,日月同光,薪火相傳,萬古流芳!”
波濤般的雲霧流淌在壯闊山河間,霜離不經意瞥向身旁并肩同跪的君塵,晨曦照映在他看向她的眼眸裏,星火似的,燃起一簇亮光。
[1]《六韬·文韬·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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