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魚龍混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魚龍混雜
“我沒看錯吧?”
霜離不可思議地看着那錢老頭戴上一雙假狗耳朵,挑着貨搖搖晃晃走進了妖市。
她還記得她與君塵一路跟到一座不起眼的渡口客棧,剛拴好靈駒,就見錢老頭同店家招呼片刻,走進了一條隐蔽的地下暗道,她靠錢財打點才追了上去。暗道意外的寬敞,走到底便是妖市大門。
大門設了結界,門上挂着寫有“靈河妖市”四個大字的匾額,旁邊蹲着兩座人面石獅子,門前只一個披着鬥篷的人盤問身份:“這裏是妖市,不知二位仙君模樣的人是飛禽走獸類的動物,還是花草樹木類的植物?”
聽起來有點奇怪,霜離看向君塵:“我們算是動物?”
君塵若有所思:“我們的确不是植物。”
“……二位是動物還是植物,得由大門驗過才算。”鬥篷人只一個“請”的動作,霜離率先走了過去,結界上亮起一只鶴形圖案,以示通過。
果然,霜離暗暗松了口氣,雖是“前世”的身份,只要靈魂沒變,她就仍然是仙鶴。
君塵過時,結界竟泛起一圈圈紫光,有如祥瑞降世,把鬥篷人吓了一跳:“夫……夫諸大人,您來怎麽不提前通知一聲?”
君塵淡淡道:“不必張揚。”
“好嘞,遵命!”
霜離悄聲問道:“你之前來過?”
君塵搖搖頭:“不曾,或許有先祖來過。”
霜離道:“那還裝得那麽像,不愧是你。不過,錢老頭又沒靈力,看起來也不是妖,他是怎麽通過結界的?”
君塵道:“那結界一般,難免有偷懶的時候。”
“那也太不安全了……”
雖在地下,妖市卻比地面更為敞亮,街市大小店鋪紅燈籠高懸,各色妖族穿行其間,好不熱鬧。有些尚未完全化形的小妖還長着耳朵尾巴,用半官話半妖語與別的妖交流,還有的直接變回了原型,穿梭在妖群間,爬行在牆壁上,輕快靈活。
霜離從前便聽說,禽獸草木開智後,需修行千年才能化形成妖,有了人形後可根據本心選擇日後是留在妖族,還是加入仙門或魔教,進一步修行。而這妖市裏的妖族,來來往往魚龍混雜,既有加入仙門的,也會有投奔魔教的。
不過,就算是仙君和魔尊來了,也得遵守妖市的規矩,在這裏,無論仙門魔教,不但不能開打交惡,還得友好往來互做生意,一切皆以維護妖市利益為重。
君塵忽道:“那邊有動靜。”
“哪兒?”
霜離環顧四周,街市間一片熱鬧,毫無異樣,卻見君塵背手而立,腳下塵土揚起,地面似在震顫,他睜開眼:“在這裏用妖的方式探查追蹤,果然更管用。”
尋找塵土的痕跡穿過幾條街巷,一個舊書攤前圍滿了妖,為首圓臉橫肉的男子破口大罵道:“搜!把她衣服扒了也要搜出來!還披麻戴孝?你是想孝死爺爺我嗎?!”
一旁的妖應和道:“半妖就是沒教養,還敢偷你熊爺的錢?不知道靈河妖市這條街誰管嗎?”
“半妖還好意思在妖市混?滾出去!”
妖群中,錢老頭跪在地上,護着懷裏瑟瑟發抖的白衣女孩,求饒道:“各位妖老爺行行好,肯定是有啥子誤會,俺家乖孫女從不偷東西!”
被稱為“熊爺”的男子一腳踹了上去:“妖市的事兒,什麽時候輪到你個凡人來摻和了?”
說罷,又一腳要踹去,卻見一把長劍橫空飛來,擋在錢老頭身前,他怒道:“何人撒野?”
霜離收劍回鞘,走到他面前:“欺負老弱算什麽本事?”
熊爺掃了她一眼,嗤笑道:“哪兒來的不懂規矩的仙君,不知道妖市,是妖說了算嗎?”
“你丢的錢袋?掉路邊了。”
君塵頂着一雙雪白泛光的角,穿過妖群走了過來,手裏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只錢袋。
那熊爺吓得一哆嗦,接過他手中一看就不是他會用的繡花錢袋,帶着一旁的妖連連後退:“是,是我的,你……您是夫諸大人的後人?小的們不知您來了呀,您,您這也不通知一聲。”
君塵一揮手,他們拔腿就跑,四散而去。他轉身迎上霜離的目光,微微一愣,低下頭:“可以摸。”
霜離客氣地只摸了一根分叉,涼涼的硬硬的,質感像玉石,君塵的耳朵卻瞬間紅了,他飛速收回角,扭過頭不再看她。
白衣紅發的小女孩從地上爬起,霜離這才看見她手臂上尚未褪去的棕紅色羽毛,她望着君塵,眼睛發光:“歡歡謝謝哥哥姐姐,大哥哥,你是夫諸大人的後人?那你也會變戲法嗎?話本裏說夫諸大人超級厲害,會變出好多好多糖果。”
錢老頭拉住她的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又麻煩二位仙君了,歡歡這丫頭是俺孫女,平日寄養在她小姑家裏,一天到晚就愛看話本子,仙君見笑了。”
君塵思索道:“方才路過一家糖畫鋪子,想要糖畫嗎?”
歡歡剛要點頭,就被錢老頭按住:“家裏頭還有,回去慢慢吃!不是叮囑過不許吃陌生妖的糖嗎,咋個不聽話了?”
“可是夫諸大人是好妖,她的糖肯定可以吃!”歡歡嘟起嘴狡辯道。
“糖畫鋪子在哪,我正想吃糖呢,走吧。”霜離解圍道,牽起歡歡的手邊走邊問道:“錢老人家,你說歡歡平日寄養在她小姑家,那她爹娘呢?”
錢老頭目光黯了下去,背佝偻得更厲害了:“都被魔教殺了。她爹是妖族的,入了仙門,毛手毛腳惹了魔教,可憐俺閨女,年紀輕輕有本事,也沒了……俺平日裏,就撿點妖獸換下來的皮毛拿出去賣,勉強過活。”
霜離心裏一揪:“節哀。”
糖畫鋪子前,歡歡盯着轉盤上各種動物圖案發呆,霜離俯身問道:“想吃哪個,姐姐給你轉。”
歡歡指着肥肥的鯉魚道:“錦鯉!魚鱗的糖好多呀。”
“好。”霜離算準力度一轉,果然轉到了錦鯉。
“仙君姐姐好厲害!”歡歡拍手笑道。
又一只手碰到了指針上,君塵問道:“你想吃嗎?”
霜離搖搖頭:“看起來很粘牙。”
歡歡一口咬掉糖鯉的腦袋,嚼得咔嚓作響,錢老頭摸着她的腦袋,笑得慈眉善目,君塵看着他們,轉起了指針:“那我給狐瞳寄一個回去,她從前提起過妖市的糖畫。”
指針轉到了一只紅腹錦雞,店家畫好後,君塵就封袋裝了起來,貼上傳送符:“不出半日應該就能送到九霄,從前……我不知道怎麽帶徒弟,狐瞳也一直心事重重的。”
霜離安慰道:“倒也不需要很多好吃好玩的吧,雨清就只希望我多教她些劍術,帶她練劍練槍,幫她一步步變得更強,我聽說有些師尊只顧自己修行,就拿些高級仙器讓徒弟自己去琢磨,平日裏對徒弟不管不問,死活随緣,那怎行呢?”
“你真是……”君塵好似感動得要落下淚來。
霜離拍了拍他的肩:“不客氣。”
他低聲道:“真是一針見血……”
歡歡啃完最後一口糖,拉着錢老頭的衣袖道:“小姑說她約了好朋友在茶攤聽書,阿公,我們去找小姑吧。”
霜離對君塵道:“還不知妖市的茶攤都講些什麽書,一起聽聽?”
靈河妖市最大的茶攤上早已坐了許多妖,煮茶的清香遠飄十裏,一個桃花妖熟稔地拔下自己的花瓣丢進茶湯裏,旁邊的橘樹妖一邊翻看苦情話本一邊流眼淚,淚水化作橘汁落到杯子裏,不過片刻就被客人們分光了。
“小姑!”
歡歡朝一個黑衣女子招手,那女子盤着一頭棕紅色長發,目光清亮淩厲,而她身旁與她一同看過來的女子,身穿青色羽衣,發帶上垂着細小銅鈴,待看清霜離後,她拍案跳起:“霜離仙君?”
“鈴歌?你怎麽也在這裏?”霜離接住她紮實的擁抱,笑道。
鈴歌介紹道:“這是我朋友殷婳,靈河妖市大名鼎鼎的殷捕快,是只很厲害的紅隼,正巧我和沐燭這些天在蒼梧游歷,她就約我來玩了,呀,少微仙君也來了,來來,坐。”
她和殷婳端來幾個小板凳招呼大家坐下,殷婳見歡歡心虛的模樣,湊近一聞,撐開她的嘴掃視了一圈歪歪扭扭的牙齒:“又吃糖了?”
歡歡指着霜離和君塵道:“仙君姐姐和夫諸哥哥給的糖。”
鈴歌瞪大了眼睛:“當日在大虞山上倉促一見,竟沒看出少微仙君是妖族大名鼎鼎的夫諸大人的後人。”她看着一臉茫然的君塵和霜離,笑道:“仙君們有所不知,很久以前,靈河妖市被仙魔兩派的妖族分據,亂得不得了,最後都被夫諸大人揪着耳朵打了一遍,他們才心服口服讓夫諸大人管理妖市,那之後,妖市漸漸立下和平的規矩,生意越來越好,所以大家都很敬仰夫諸大人,敬仰夫諸一族,不過這千年來,沒有人見過夫諸,大家都以為他們……避世不出了。”
“聽起來,是先祖乾得出的事。”君塵淡淡笑道。
“啪——!”
醒木一響,說書妖舉着喇叭花娓娓道來:“話說蒼梧喬木乃上古神明所化,靈力恩澤天下,福澤萬物,竟還孕育出一位仙君!那仙君也是個标致人兒,封號德音,豔冠群芳,一朝降世乾坤清朗,斬邪除祟捍衛蒼梧,打遍八方無人能敵!某日,仙君下南海清剿邪祟,遇上了南海龍族太子清徽仙君,二人那是一眼萬年情深意切,不日便結成一對佳偶,後來啊……”
茶攤上,一個叽叽喳喳的妖族搶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後來他倆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才不是,”一旁的妖給了他一肘子,“後來南海火山噴發,蒼梧山崩地裂。”
說書妖點頭接道:“後來天災降于南海,危及蒼梧,南海龍族太子清徽仙君為護蒼生,以身殉道,救蒼梧南海于水火,德音仙君見愛人身死,悲痛欲絕,亦自刎殉情,随他而去……”
霜離手肘忽被人戳了戳,鈴歌悄聲道:“才不是殉情!德音仙君和清徽仙君一樣,是為了保護蒼梧衆生才犧牲的,那說書妖說的模棱兩可,都沒提她的豐功偉績。”
“那為何沒人揭穿他?”霜離環顧四周,大家聽得都很起勁,就連耳朵不好的錢老頭都跟着樂。
鈴歌嘆了口氣:“都是妖,他整日說書掙錢也不容易,俗話說‘斷妖財路無異于殺妖放火’嘛,故事緣由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想聽他能講出什麽花兒來,我怕仙君你們不知道才解釋的。”
霜離好奇道:“诶,那位德音仙君……本名叫什麽?”
鈴歌絞盡腦汁想了想:“沒人知道,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老話本了。”
“想找老話本?”殷婳湊了過來,悄聲道:“我經常摸魚看話本,倒是知道一個好地方,有各類話本最早的版本,裏邊說不定有記載。”
“何處?”
“靈河妖市最大交易場——千金不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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