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通天神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通天神塔
“霜離,我已啓程北上,北冥邊境還在飄雪,比長雲的雪還要蕭瑟,這裏人煙稀少,村舍荒涼,據說大多數人都向南搬遷了,只剩下些采礦和挖煤的人,邊關城樓上多了些仙門弟子駐守,看來……弟子們的就業面的确很廣。”
傳音螺裏,君塵的聲音幾乎被北風吞沒,聽見他的聲音,霜離頓時安心了不少,她亦留音道:“君塵,我已在西北草原,即将抵達歧安關,草原風景極好,草浪翻湧,天高雲淡,曲源江蜿蜒曲折,穿連起大大小小的牧區,然受戰火波及,牧民皆驅牛趕羊,搬運氈帳,向南躲避。聽聞西戎部落偶得靈力,我打算深入探索,你手上有可以用來隐身的仙器嗎?”
霜離收起傳音螺,翻身下馬。她并非沒有隐身的辦法,但若有更穩妥的仙器,自然更好。
不歸河以北幾十裏,便是大晟西北最後的關隘歧安關,碩石壘砌的關樓被戰火熏得黢黑,高高矗立在荒漠中,長風卷攜着枯草和沙礫,吹得營帳之上的大晟旗幟獵獵作響。眼下正休戰,此地格外熱鬧,大晟的軍營,各大仙門的營帳,在拒馬樁的劃分下布置得井井有條。
大晟軍隊只留了兩支重騎兵在此,清晨便在一旁開闊的地方列陣演武,長槍相撞铿锵有力,身披重甲的靈駒高大威猛,全然不輸虔山帶來的靈獸。仙門的營帳處倒顯得格外悠閑,身着不同服飾的弟子們聚在一塊,受了傷的也要拄着劍來探讨劍術陣法,身着陰陽長袍的天行門弟子扛着擔架,将傷員送往帳裏,嘴上還催促同門再煉些丹藥。
霜離手執陸重明的玉佩,一路暢行無阻,忽見兩個熟悉的人影坐在營帳前方的草堆上,正交談着兵法,二人臉上胳膊上都挂着傷,一個衣上繡着“鶴鳴山月”圖,另一個衣上繡着“雲騰海日”圖。她認真回想了好一會,才想起那名長雲弟子算是燕雨清她們的大師兄,比她們早入門幾年,之後也一直留在門派講學,而九霄那邊的大師兄自然是沈初寒。
見她牽着靈駒走來,沈初寒放下書卷,率先招了招手:“诶?女俠……”
長雲大師兄給了他一拳。
他痛得龇牙咧嘴,連忙道:“抱歉抱歉,冬沐節在長雲授劍儀式上見過仙君,才知仙君竟是長雲前任掌門霜離仙君,之前在方越山多有得罪……掌門師尊已經罰過我了!還請仙君多多擔待。”
霜離搖搖頭:“無妨。你們何時來的?”
長雲大師兄道:“年節時收到消息就來了,掌門本不想摻和争搶靈力之事,但西戎戰亂事關家國,總不能坐着不管,咱們也就當來歷練歷練,從前在山上學兵法,對付魔教都用不上,這下上了戰場,總算派上用場了。”
沈初寒也跟着點頭:“是啊,聽說西戎部落得了古怪的法寶,掌門師尊讓我來瞧瞧,我自然不能給她丢臉!可那西戎騎兵也沒什麽特別的呀,就是打架厲害了些,斧頭錘子上都有靈力,哦,那靈力倒是古怪,氣息非仙非魔,帶着股邪氣,瘆得慌,來之前仙門百家還說想搶點靈力回來,這下碰都不想碰了,那樣的靈力拿來修煉,只怕會走火入魔。不過也有仙門搶了些,還在嘗試淨化。”
“帶着邪氣的靈力?”霜離思索道,不由得想起前世回憶裏,鬼族的殘念曾侵蝕過西戎人,莫非那就是他們靈力的來源?
長雲大師兄問道:“仙君來這裏所為何事?”
“我也是來調查西戎靈力來源的,”霜離道,“西戎部落最近有什麽風吹草動?”
兩位大師兄相視一眼,沈初寒搶答道:“還真有,潛伏在他們那巨石城邊打探風聲的人說,那兒最近鬧鬼,夜裏有人唱戲曲,瘆得慌,但咱們軍營這從沒聽到過,不知是真是假。”
戲曲?遙海鎮有人唱戲曲就罷了,怎麽西戎那兒也有人裝神弄鬼?中原的戲曲何時傳過去的?互市的時候難不成還請了戲班子去助興?霜離越想越覺得古怪,只道:“多謝,你們戍守邊關也辛苦了,若我能查清靈力來源,定早些告知你們。”
長雲大師兄拱手道:“多謝仙君相助,比起祝大将軍整日費心費力研究戰術,我們這些埋頭乾架的不算辛苦,何況,掌門還送了好酒好肉慰問我們。”
說着,他從儲物戒中端出一小壇浮雲端,沈初寒腦袋一下就探了過來:“雨清仙君親手送的浮雲端?給我來一口!”
長雲大師兄又給了他一拳:“給咱們長雲弟子的,你傷都還沒好,喝什麽喝。”
“虧我還開陣助你呢,咱這出生入死的交情,喝你一口酒怎麽了?”沈初寒搶了過來,摩挲着壇子道:“再說,喝了雨清仙君親手送的酒,傷肯定好得更快!”
霜離忍不住低聲問道:“還沒人告訴他嗎?”
長雲大師兄一愣,頓時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詫異地指了指自己:“我嗎?掌門的私事,我哪敢妄議。”
不遠處,幾個天行門弟子忙來忙去,沈初寒見狀,拱手道:“仙君,我們也該去幫忙了,來日再會。”
長雲大師兄指向一位天行門弟子道:“對了仙君,那位天行門的師妹,是蕭……蕭掌門的首徒,給我們長雲送了好些上品丹藥。”
霜離點頭微笑道:“仙門之間本就該互幫互助,你們也去忙吧。”
大晟軍隊的主帳前,把守的士兵一下就認出了陸重明的玉佩,神色古怪地掃了她一眼,入帳禀報後,随即将霜離帶了進去:“仙君這邊請。”
主帳內布置規整,正中一張寬大的漆黑桌案上攤着西戎部落的輿圖,一個高大健壯的人影走了過來,她比霜離還高兩個腦袋,模樣俊朗,英姿飒爽,眉目燦若驕陽。
霜離拱手道:“祝将軍,久仰大名。”
祝扶搖亦拱手抱拳:“聽重明那丫頭說有位貴客要來,不曾想竟是霜離仙君,從前時常聽聞仙君名姓,今日一見,果真氣度不凡。”
“時常?”霜離好奇道。
祝扶搖爽朗一笑:“仙君的徒弟,與我頗有緣分呢。雨清那丫頭從小跟我練槍,後來她去了長雲,時常給我寫信提到你。”
霜離猛然想起,嚴城祝家和燕家确有交情,燕雨清的父親也曾是祝扶搖的師父。她笑道:“原來如此,我就說雨清槍法絕佳,天資不凡,原是跟祝将軍練槍的緣故。”
“如此有緣,咱也別客氣了,”祝扶搖環顧四周,“這裏不方便說話,仙君随我來。”
霜離只一擡手,靈力彙聚成一道屏障,将她二人籠罩期間,“這樣就行,外人聽不見我們的聲音了。”
祝扶搖微微挑眉:“還是仙門的法子好用,可惜我無意修行。仙君有所不知,眼下歧安關彙聚多方勢力,仙門盯着靈力不放,朝中諸臣還惦記着‘長生’,前不久又有魔教聞風而來,攪得營地不得安寧。”她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身邊的人被換了不少,每日制定戰術都要防着人偷聽,仙君既已表明傾向公主,那便是與我同路,但恕我不宜與仙君交談甚久,公主如今已遭小人忌憚,若再被抓住把柄,難免落人口舌。”
霜離心領神會:“我明白了,我也長話短說,我此次來是要調查西戎部落靈力來源,将軍可有西戎部落詳細的地圖,能否借我一覽?”
“自然。”祝扶搖看向輿圖,指點道:“過歧安關向北兩百裏,便是西戎部落的巨石城,此城坐落于荒漠,約有兩個西北草原大,城中地勢複雜,巨石交錯,當今部落首領居于城中心的通天巨石之上,說來也奇,那巨石四周靈力充沛,此前有仙門弟子想攻進去直取他項上人頭,卻破不了那靈力聚成的屏障,還說那屏障不似中原仙門所學所用的陣法,仙君或許可從那塊石頭查起。”
霜離暗暗記下:“多謝将軍,此線索極為有用,若我能查到東西,定想辦法傳信給将軍。對了,此去路不好走,我的靈駒就送給将軍了。”
祝扶搖拱手道:“那就謝過仙君了,時辰不早了,祝仙君此去順利。”
霜離拱手作別,踏出營帳,不動聲色地掃了眼門口的士兵,扭頭就走。
儲物戒中,一圈圈漣漪似的靈力從傳音螺內散開,霜離貼在耳邊,便聽見君塵的聲音:“我正在前往項繇山的路上,已發現君槐的行蹤。我選了兩件隐身用的仙器傳送至你的儲物戒中,一件是霧隐紗,披在身上就能隐去身形,另一件名曰‘一葉障目’,将葉片貼于眉心便能隐身,任憑挑選,萬事小心。”
聽起來還挺好用,霜離留音道:“謝了,我正要啓程去西戎部落,也祝你一路順利,萬事小心。”
她取出那片指甲蓋大小的葉片,剛貼上眉心,身形就隐入了四周環境之中。她禦劍而起,飛過關樓,直向北去。
萬裏白沙連天,嶙峋戈壁如巨獸的爪牙,錯落盤亘。時有岩狼狼群追逐磐羊,狂奔帶起的陣陣朔風卷攜着砂石呼嘯而過,霜離連忙将披風的兜帽戴了起來,抵擋迎面而來的沙塵。
夜空中忽亮起一抹白色,霜離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再熟悉不過的玉爪海東青飛得比她還高,羽毛上沾染了不少血跡,如紅梅落雪,卻襯得它更加兇狠。小蒼掃了她一眼,親昵地長唳一聲,在她頭頂盤旋片刻便往東北而去,不見蹤跡。
霜離淡然一笑,是啊,小蒼本就該這樣,自由自在,與風同行。
荒漠腹地,一座龐大的巨石城樓拔地而起,氣勢磅礴,高聳如連綿的西嶺群峰。
整座巨石城沒有一磚一瓦,皆由渾然天成的上古巨石壘成,石塊溝壑縱橫,被風沙侵蝕得千姿百态,城樓則由整塊整塊的巨石鑿刻而成,高大的落地窗上垂挂着紗簾,在夜色裏随風翻湧如流淌的月光,忽有銅鈴聲傳來,霜離聞聲俯瞰,幾只碩大如山丘的沙駝獸正馱着包裹,穿行在石城空曠的大道上。
荒漠部落裏的人穿着奇特,多由獸皮制成,腰間獸皮帶上垂挂着碎石、獸牙,霜離從前只在話本裏讀過,這還是頭一回見,難免覺得稀奇。
腳下,問心劍忽地一滞,劍穗上星屑閃爍,直指一塊通天巨石。
霜離随之看去,那座巨石矗立在城中心,宛若西嶺的高峰,遮天蔽月,不見其頂,石身粗大如上古巨龍,霜離只在藏書閣的古卷中見過那樣龐大的巨龍。夜色裏,巨石四周纏繞着銀河般的星光,一圈一圈,自天穹蜿蜒流淌而下,将整座巨石城籠罩在內。
她禦劍緩緩靠近,越靠近那圈圈星光,她周身的氣壓就越大,似要将她壓向地面。就在她幾乎要頂不住氣壓時,一扇石窗敞在她面前,說是窗戶,也就是在石牆上鑿開的一個洞,她打量片刻,随即飛了進去。
洞內是盤旋的石階,不過十步就有一個手執獸骨槍的守衛站着,兩側石壁上刻着許多她不認識的符文,越往上走,不僅氣壓越強,風聲中還傳來絲絲雜亂的呓語,如萬鬼哭吟,霜離只覺得腦子快要炸開了,執劍破開氣壓,小心翼翼繞過守衛向上爬行。
石階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深褐色的血跡,點點滴滴,她順着血跡繼續向上,不知爬了多久,她的耳朵裏也流出幾滴鮮血,險些滴落在地,她連忙擦去。這座石樓究竟是用作什麽的?為何如此古怪危險?她正猶豫着要不休息一下,忽聽見上方傳來人聲。
她聽不懂西戎部落的語言,只依稀辨出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她放輕了腳步,貼着石壁緩緩往上,一個四面通風的寬大圓屋出現在她面前。
屋子四周矗立着八根粗大石柱,屋頂正中心開了個巨大的圓洞,也插着根石柱,一根兩臂粗的磷火色藤蔓攀柱而上,直通天穹。而藤蔓前,一個身披土黃色長袍的人正背對着她,手中法杖牽引着星光,嘴裏念念有詞,藤蔓周身的青藍色幽光也随星光同頻閃爍,詭谲奇幻。
霜離輕踩着獸皮地毯,躲到一只木櫃後方,試圖用傳音螺錄下他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物件破碎的聲響在她身後炸開。
“咔啦——!”
随即,一道漆黑人影将她籠罩。
她猛然扭過頭,卻在看清那人面容時呼吸一滞。
那顆天青色碎玉就這樣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簾,如月引潮汐,掀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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