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唯有離訣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唯有離訣
“別回頭。”
司訣嗓音沙啞,攬過她的肩,帶她混跡在人群中。雨天濕氣極重,沉悶的空氣裏,霜離嗅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大街上人聲嘈雜,雨聲和腳步聲混雜在一起,霜離無法判斷身後情形,只能跟着他走。約莫走了三條街,司訣忽然腳步一滞,飛速拐進一條小巷。
“司逍月?!”
是了,是他,雖多年不見,只偶有書信往來,他那雙綠色的眼睛,她一直記得的。
霜離還沒來得及好好看看他,就聽他“砰”的一聲跪倒在地,捂着胸口臉色慘白,抹額上,一顆天青色碎玉正幽幽發光。
霜離二話不說拉開他衣服,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露了出來,滲着黑血,她從儲物戒中翻出藥草為他止血:“喲,被狼咬了?”
“咳咳……”司訣咳血道:“被暗算了。”
“真慘,”霜離奚落道,又用牙撕裂紗布,在他身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好久不見你們魔教的蹤跡了,最近在搞什麽?”
傳聞半月前天行門掌門手刃魔尊,引發魔教內亂,司訣和重梵等魔君實力難分高下,都想争當新任魔尊,各自為營殺得你死我活。
司訣擦了把血,輕描淡寫道:“打架而已,怎麽,等着看我笑話?”
“不然呢,”霜離順勢嘲諷道,“難不成等你打贏了給你喝彩?做夢去吧。”
“……”司訣輕哼一聲,神色忽地凝重起來:“別說話。”
小巷外,一陣混亂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随着兇狠的呵斥聲:“給我搜!這邊,還有那邊,看到可疑的都給我抓起來!”
霜離下意識彈劍出鞘,躲在拐角處瞄了一眼,只見一衆仙門弟子正策馬四處搜查,他們模樣年輕,皆穿着繡有“馬踏金楓”圖的華服。
霜離皺眉道:“虔山弟子?來殺你的,還是,殺我的?”
“喲,你居然也會被追殺。橫豎都是仇家,統統殺掉不就好了?”司訣頓了頓,“話又說回來,我不也是你的仇家?”
霜離不屑一顧:“想死自己死去,別來髒我的手。”
話音剛落,一個虔山弟子策馬冒冒失失地闖入了小巷,一邊喘氣,一邊舉起張通緝令問向霜離:“見過這種畫嗎?有人私畫祈陽城水道圖,提供線索可得重金!”
這畫風和筆跡……霜離不由得想起了煙籠寒水閣外的那個少年。她卻搖了搖頭:“不曾見過。”
畢竟從他那兒買到了四海樓地圖,若反将他供出去,實在有悖江湖道義。虔山弟子收回通緝令,目光忽地落到了巷子深處的司訣身上:“何人躲藏?!出來!”
他策馬步步逼近,一道慘白刀光“唰”地刮來,馬駒應聲跌到,鮮血從喉嚨裏滾滾湧出,虔山弟子目光一滞,眨眼間又一道刀光飛來——
“铮!”
“鶴影”劍與“飛光”刀迎面相撞的剎那,一道結界從司訣腳下蔓延開,籠罩住整條小巷。
結界內陰暗如夜,虔山弟子徹底呆住了,直到聽見霜離大喊“跑”,才想起逃命。然而他剛轉身,三枚淬了劇毒的飛镖“嗖”地穿過他的胸膛,擦着霜離衣袖飛過,死死釘在結界邊緣。
虔山弟子愣愣地捂住胸口,眼裏滿是痛苦絕望,他張了張嘴,只吐出一口黑血,轉瞬間劇毒浸入骨髓,他痛得神情扭曲,瞪大眼睛看向霜離,緩緩滑倒,再無聲息。
霜離心下一驚,如墜冰窟,顫着手探他的鼻息和經脈,慌忙挽救,卻已無力回天。
“司逍月!”
她怒吼着,毫發無損地穿過“飛光”的刀光,大步上前,扯過司訣的衣領狠狠将他掀翻在地,力度過大竟将上衣撕裂,那些由她親手包紮的紗布滑了出來,她心頭一狠,将紗布撕了個粉碎,司訣的心口就這樣露在她面前。
這麽近,只要一劍就能刺穿……
“呲——!”
“鶴影”先于她的念頭飛了過去,卻斜斜刺入司訣身旁的石壁。
仿佛看穿了她的猶豫和遲疑,司訣嘲諷道:“這麽好的機會都不殺我,你遲早會後悔的,賀雲霜。”
“……要不是有詛咒,早把你千刀萬剮了!” 霜離抽回劍,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沒有人想變成小羊。”
司訣也丢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也是,羊比狼更可恨。”
“分明你最可恨。”霜離居高臨下地睨着他,用一種冷到疏離的聲音道:“你記着,我早就不是賀雲霜了,以後請叫我霜離,離別的離。”
“知道,長雲掌門的大弟子霜離,江湖上還有誰不知道麽,”司訣垂着頭笑了笑,“我也不叫司逍月了,叫我司訣吧,訣別的訣。”
霜離不屑地“嘁”了一聲:“幼稚。”
她轉身走向那虔山弟子的屍身,一只精巧的荷包從他衣襟裏滑了出來,落在被雨打濕的地上,霜離撿起一看,荷包一角繡着一個美麗的名字,想來,應該是這位弟子的心上人送的。霜離心裏一揪,捧着荷包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她身為仙門弟子,和魔教勢不兩立,早該殺掉司訣了,可她們之間橫着一道詭異的詛咒,除了她們彼此,誰也不知道。最可笑的是,這道詛咒不僅要求她們不能互相殘殺,還逼迫她們互相保護,若有違背,非死即傷。
恍惚間她竟覺得,她和司訣才是最該死的人。若她二人同歸于盡,江湖上興許能少許多風波,可她在季孤籌那兒學到的奸商經驗也告訴她,以一換一雖道德,卻不劃算,而她也有私心,她還有要殺的人,她不能死,他也不配跟她一起死。
“遠些,我來處理。”
司訣一揮手,虔山弟子身上憑空出現了幾道血痕,原先飛镖留下的窟窿卻不見了。
離深一臉惡痛絕地瞪着他,他反問道:“瞪我做什麽,沒見過嫁禍?虔山那頭的魔君慣用的手段,就當是送他的大禮了。”
說罷,他又丢來一個盒子:“你及笄那年我就買好了,一直沒機會給你。”
霜離不接,盒子摔到地上裂了開來,露出一支素淨銀簪,她冷哼道:“你這種人,居然還知道及笄?”
司訣翻了個白眼:“我好歹也讀過書了,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行嗎?你不是還說過你……你阿娘早給你準備好了,就藏在你們府上的什麽荷花池裏,沒回去找嗎?”
“……”霜離心裏頓時泛起一陣酸澀,她咬了咬唇,擠出四個字:“回不去了。”
她當然想回去,可賀府已經被別人買走,她沒理由進去。
她也早就不是賀雲霜了。
“那他們留給你的那袋東西呢?”司訣細細檢查了一遍屍身上的傷痕,确保萬無一失,“打算什麽時候去拿?”
那袋東西?
當年她爹娘被扣下莫須有的罪名流放南荒前,想盡辦法讓她逃出了西戎,還曾囑咐她說,有一袋西戎的東西埋在了賀府後山的祖墳旁邊:“它的背後藏着一個天大的秘密!要麽永遠別碰它,要麽等你長大了,強大到有能力保護自己,再去挖出來,否則,只會惹來殺身之禍!”
霜離不悅道:“你要是不怕被殺,去取便是。”
“別這樣說,我是在擔心你一聲不響地拿了,給自己招來禍患。”司訣拍了拍衣角的血跡,“我就是好奇裏邊是什麽稀罕物,萬一是金銀珠寶,拿去賣個好價多值當。”
“怎麽,缺錢?”霜離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她還不夠強大,也不想禍及長雲,至今沒去挖取。她不願再廢話,敲了敲結界邊緣:“我該走了。”
“回長雲?捎我一程。”司訣丢來一塊銅板當做路費,“缺錢啊,現在藥膏貴得要死。”
“可我和你,不同路。”
“我去葭臨的幽篁裏,路過長雲,怎麽不同路?”
霜離詫異:“你還認識仙門的神醫?你一魔教之人,有什麽資格讓葉姐姐救你?”
“葉澄音她都跟仙門鬧掰了,憑什麽算你們仙門的人?”
難不成葉澄音還救魔教之人?那她此前與方越山掌門聞修儀決裂,莫非也是因為魔教?霜離不動聲色地思索着,司訣終于不耐煩了:“算我求你,別磨蹭了,我要死了。”
“死吧,死了我勉為其難給你收個屍。”
司訣啐了一口:“我死也不會要你來收屍。”
“……”
霜離租了匹馬,二人一路上就這樣吵着,吵到了“幽篁裏”谷口。
司訣點評道:“不錯,馬術有進步。”
“不送。”霜離拎起他的衣領,揚手一丢,轉身策馬就走。
她還不想被葉澄音知道她和魔教之人有牽連。“幽篁裏”離長雲不遠,葉澄音和她們師尊奚念冰也是故友,念着昔日情誼救過不少出山游歷時受傷的長雲弟子,她們都親切地稱她為“葉姐姐”。
許久未見,她竟不知葉澄音現在還會救魔教之人。她不禁勒住缰繩,停步回望,卻見司訣仍癱坐在地,滿臉戲谑地望着她,仿佛預料到了她的遲疑。
他聲音輕蔑:“走吧霜離,別再回頭了。”
霜離目光一沉,策馬遠去。
确認身後再無人追殺,她終于松了口氣,随意攏着缰繩,任由馬駒不疾不徐地溜達。藥谷出來不遠就是葭臨鎮,她拴好馬,在一處熱鬧的茶攤歇腳。
茶攤裏,一個手執蒲扇,腳踩草鞋的老者正在說書,她坐下時,老者正說到長雲的事。
“再說那長雲掌門——念冰仙君,光風霁月冰清玉潔,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這位可謂是生于仙門長于仙門了,當年啊,她本可以去更風光的門派,卻偏偏一意孤行,獨身赴長雲!長雲嘛,江湖上誰不知道,這門派歷來沒有長老,也就沒啥管事兒的,那些年窮得響叮當,大家夥說說,這念冰仙君為何偏要去修這苦行?”
茶攤衆人七嘴八舌,紛紛猜測。
老者放下茶碗,一揮蒲扇:“自然是——她的心上人在長雲咯!”
“咳咳咳……”霜離一口茶險些噴出來。
這說的什麽玩意兒,搞得像師尊來長雲就是為了追愛一樣。不過據她所知,師尊的心上人确實師出長雲,後來去西戎邊關打仗了,師尊一直留在長雲等他,卻再也沒等到。
可即便如此,師尊也實實在在地為長雲付出了許多,在最艱難的那些年四處奔波,力挽狂瀾,才造就了長雲如今漸漸繁榮的景象。
霜離生來慕強,一直都敬仰崇拜着師尊,整日鑽研詩書、刻苦練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師尊那樣強大的人,好為爹娘報仇。
想到這裏,她神色晦暗,手指越發用力,幾乎要将茶碗捏碎。
桌上忽地投來一道人影,一個少女捧着茶碗坐到了她對面。她穿着紅綠配色的襦裙,绾着雙螺髻,簪花貼钿,一副靈動可愛的模樣,霜離一愣,仔細一瞧才想起,她就是那日在煙籠寒水閣前賣地圖的少年。
“千裏?”
對面的少女也是一愣,緊接着“嗖”地湊過來,拉住她的衣袖假哭道:“嗚嗚嗚……居然能在這裏遇到唯一一個買了我地圖的仙女姐姐,要不是有姐姐買圖的錢,我都走不到這裏,姐姐你是我的恩人啊!”
四周投來一片目光,霜離低聲道:“還好只有我買了,這種涉及人家建築機密的地圖也敢光明正大地賣,你膽子真大,以後可別再為了錢铤而走險了。”
少女解釋道:“不是為了錢,我就是喜歡畫圖,我圖上的每一個地方,從山川河流,到農田水道,都是我一步一步,一寸一寸丈量出來的,我想要畫遍天下!”
“此等志向倒是令人佩服,”霜離贊許道,“不過,喜歡畫圖是一碼事,私自畫圖賣錢是另一碼事,是違法的。”
少女噘了噘嘴:“我知道錯了,那閣主報官抓我也是我應得的……天吶,我長這麽大頭一回被那麽多人圍捕!最後被虔山的人抓到了,蹲了十天大牢,嗚嗚嗚十天啊,畫卷都被老鼠啃缺了!我再也不私自亂畫了。”
霜離拍了拍她的肩:“知錯就好,能及時改正更好。”
“在改了在改了!”少女點頭如搗蒜,又悄悄打量了一番霜離,好奇道:“姐姐是仙門中人?如此氣質出塵,氣宇軒昂,看着像仙門中很厲害的人呢。”
霜離不想有再多牽扯,矢口否認:“不是。”
“哦。那姐姐是西嶺的人?我接下來打算去爬長雲,可否問問路?”
“你在四處游歷?”
“是呀,姐姐既然是我的恩人,我實在不該隐瞞,其實我叫陸重明,永安城那位陸氏的陸,姐姐叫我重明就好,我從小在宮外長大,游歷四方……”
當今大晟皇帝陸承煜的侄女陸重明?霜離有所耳聞,這孩子也太單純了吧,她忍不住打斷道:“我明白了。只是,你的身份很重要,不該輕信于人,即便我對你有恩。”
“管他呢,反正我身強力壯武藝高超,不怕誰!而且茶館裏有關我的故事也不少,取的名字也有意思,什麽‘落魄公主冒險記’,‘我在大晟畫地圖’,哈哈哈……”陸重明把自己說笑了。
霜離莞爾一笑,也坦白道:“你識人能力不錯,我确是仙門弟子。不過你既是皇室的人,就不該和我走得太近,日後有人的地方,你我還是裝作不認識吧。”
“啊?哦,”陸重明噘了噘嘴,随即又道:“我明白了,那仙君可否告訴重明去往長雲的路?一路上又是被追捕,又是迷路,宮裏管事的公公說,若我再惹禍,就把我抓回去關起來,我還不想回去呢,還有好多村鎮沒去過,好多山河沒看過!去年太傅還送了我一頭草原進貢的小牦牛,可威風了!我騎着它一路走一路看,後來在農田采風時,把它送給了一戶買不起牛的人家,所以現在只能徒步啦。”
霜離牽來了馬,遞給她道:“大晟山河壯闊,趁年輕多去看看,長長見識,挺好的。”
這句話,也是師尊勸她們出山游歷時慣用的話術。
陸重明借着她的手,踩着馬镫翻身而上:“是吧是吧!連仙君都這樣想,就管事公公說不好!他總說我不該到處亂跑,說我不遵守禮數,整日對我指指點點,可煩了!”
望着馬背上陸重明開心的笑顏,霜離微微笑道:“身在江湖,只管仗劍而行,四處闖蕩,禮數什麽的,随風去吧。重明,你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踏過任何一條你想踏過的河流,山窮水盡也沒關系,只要一直走,總會柳暗花明。”
她望向遠方西嶺群山,金燦燦的日光照在雪山之巅,一片巍峨壯闊。
陸重明眼睛“唰”地亮了起來,連聲道謝:“多謝仙君!這馬駒毛色好亮,必能日騁千裏。”
霜離這才想起:“呃,租的,還有三日期限。”
“……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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