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83 / 93 章

正文

旸水湯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旸水湯湯




“這些就是我近來的經歷。”




霜離放下傳音螺,嘆了口氣。




“刺啦……”傳音螺裏傳來君塵的聲音,“霜離,我在,我都聽見了,你還好嗎?我剛翻過蓬陵,咳咳……北冥星象異常,時空混沌,地動山崩,我現在在地縫之下,你能聽見我的傳音嗎?”




“可以,你還好嗎,可有受傷?”霜離關切道。




“無妨,一點小傷,有你的藤蔓,我才能順利脫離險境。有件事我覺得很蹊跷,你說你遇到了上古旱神‘妭’?”君塵沉默了片刻,“幾百年前西戎靈力異常,我深入西戎清理鬼族殘念時,祂就已經不在了,你怎麽會遇到祂?”




“嗯?”霜離一愣,停下了腳步,“或許,和西王母宮裏的情景一樣,也是幻境?”




頭頂青天紅日,正午日光普照黑土大地,她卻覺得後背一陣陰寒。




“君塵,這一路上所見所聞給我的感覺很奇怪,”霜離嘆道,“鬼神之間的恩怨,神靈之間的恩怨,這背後好似藏着一場天大的恩怨,我能感受到平靜水面下暗流湧動的憤怒,但究竟是怎樣的憤怒和糾葛,我還說不清楚。”




“我也是,霜離,在蓬陵的幻境裏,我看見彴母降下萬千奔星,編織成網的藤蔓燃燒成磷火,席卷成火風将鬼魂網盡,萬千星子砸落山丘,山丘四分五裂,裂開一道眼睛似的巨縫,縫裏傳來驚天動地的慘叫。”





“何人慘叫?”




“不知是鬼是神,上古時期蓬陵中曾有邪神妄圖攀登九天,偷走彴母掌管的星辰,奪走彴母的神位,祂因此而怒,降下奔星毀滅這裏。在幻境中,我能感受到自天而降、毀滅一切的憤怒。”




“那你的心境,還穩定嗎?”




“向來穩定,我的心境裏有星陣鎮守八方,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你的心境還好嗎?”




霜離輕嘆道:“在飄雪,羽毛一樣的細雪,無妨無妨,我只是,不知為何,覺得很難過,有種在宏大情緒之間周旋的無力感。”




“那且停下來,歇一歇,別讓自己太累了,我在蓬陵拾到了許多漂亮的星屑,傳送到你儲物戒裏了。”




霜離取出一看,掌心一堆五光十色的星屑,在日光映照下流光溢彩,閃得她眼睛快瞎了,其中有一顆冰藍色的被打磨得沒了棱角,圓潤無瑕,上面刻着四個小字:與長友兮。霜離見之,輕聲一笑:“很漂亮,多謝……”




傳音螺又傳來“刺啦刺啦”的雜音,霜離收了起來,目光移向面前一望無盡的黑土平原,心生疑惑。玄黃儀上顯示,這附近就是旸水,可是水呢?




遠處,一棵高聳入雲的巨樹突兀地插在土地上,四周零散分布着些東倒西歪的石塊。巨樹通體漆黑,葉片卻是幽藍色的,亮得發油,枝葉間跳動着磷火般的幽光,漂亮得詭異。




繁茂的樹冠遮天蔽日,行至樹蔭處,霜離只覺一陣陰寒,腳下的黑土都冷了幾分。樹乾下會不會有什麽入口呢?她曾聽過一個古怪的民間傳說,有人守株待兔,追着兔子鑽進了兔子洞裏,去到了另一個世界,但那裏沒有奇珍異寶,只有一群瞪着血紅眼睛的大兔子,等着将人吃乾抹淨。




好冷,霜離環顧四周大大小小的石塊,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羲冥石?不對,沒有冷香,只是因為沒有日光照射,才顯得陰冷,霜離靠近一塊巨石,伸手一探,連一絲靈力的痕跡都沒有探查到。




石塊表面似有刻痕,摸起來硌手,霜離蹲下身,細細擦去石面上的泥巴,随着陳年的黑土一塊塊脫落,刻痕清晰了起來:無名……之……墓。




霜離的手僵在半空,這些,不是尋常石塊,是墓碑。




何人葬于此地?她又擦了擦腳邊其他石塊,同樣是墓碑,同樣無名無姓。




這裏曾居住過人嗎?在離中原和大漠都如此遙遠的地方,竟然還有人生存的痕跡,而且沒有被記載于古籍上,看起來和中原大漠也不曾有過聯系,好生奇怪。




更奇怪的是,墓碑上的字,分明是千年前中原的文字。




霜離自知一出中原就語言不通,可這碑上的字,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恍惚想起阿芙朵說過,上古時期旸水居住着一個比善望還要龐大的母系氏族,人類和妖族共存,難不成上古時期的文字和千年前中原的文字一個模樣?怎麽想都很荒謬。




帶着好奇,她把巨樹四周的墓碑全看了一遍,全都無名無姓,唯獨東南邊的一塊,留有一個“真”字,刻得萬分用力,石塊都裂開了縫。




腳下的黑土裏似有什麽在震顫,霜離索性趴到地上,貼在地面細細聆聽,聲音太遠了,聽不真切,但可以确認的是,土地之下不是實心的,還有個空間。




莫非,樹根之下真有“兔子洞”?霜離向着盤根錯節的樹根走去,漆黑蒼老的樹根像一條條乾癟的長蟲,面上黏膩濕冷,僵硬地紮在土地裏,一經翻動,便帶起條條血管似的根莖,根莖深處是個大洞,黢黑一片,陰寒濕冷,看起來深不可測。




“問心”劍劍穗上的星屑忽然飄了起來,銀白色的光芒照入深洞,試圖驅散黑暗。洞內有鬼族的氣息?霜離眉頭一蹙,正要俯身去看,儲物戒中,一道金光閃過。




昀的神識飛了出來,伸了個懶腰,爪子搭上她的手臂,“退後,此樹名曰‘歸木’,吸食亡魂執念而生,樹下直通九幽冥府,唯有亡魂可入,生者掉進去,頃刻便會灰飛煙滅。”




霜離只關心道:“旸水也在九幽冥府?”




“萬物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死生輪回,方為天道,但旸水已萬年不渡亡魂,如今歸木之下為九幽大門,旸水源頭,亡魂被困于此,無法往生。”




霜離聽得似懂非懂,又問道:“昀,你有辦法進去嗎?”




昀搖了搖頭,“不是進不進得去的問題,這兒是亡魂的歸宿,生者不能進去。”




不能進?可她好不容易走到這裏,魚鱗紋瓷盤指向的秘密就藏在旸水,她怎能放棄?霜離思索着,被突如其來的一個念頭吓了一跳,問道:“生者不能進,死者就可以?”




昀警惕地看着她,爪子死死勾住她的手臂:“不可以。”




霜離不顧它阻撓,取出傳音螺,斟酌道:“君塵。”




傳音螺另一頭很快就傳來回音,君塵的聲音回蕩在哐哐珰珰的聲響中:“我在。”




霜離深吸了口氣:“有沒有什麽能讓自己身魂分離,看起來死了,但還能活着的辦法?”




“……”




傳音螺對面沉默了。




霜離補充道:“我要去旸水,只能以亡魂形态進去,我方才考慮了一劍殺死自己,但是怕血流得太多活不過來,所以才問你有沒有什麽好辦法。”




“……霜離,你的心境還穩定嗎?”君塵問道,“我,給你唱首歌吧。”




“不必不必,”霜離下意識拒絕,等等,君塵,唱歌?好奇怪的文字組合,霜離一下來了興致,“也行,什麽歌?”




“很久以前,閑來無事寫的。”




君塵緩緩開口:“高飛兮白羽,聊翺游兮九天齊,昭昭兮日将往矣,春候秋去,明四方兮神以靈;流火兮長星,驟風雨兮催晦冥,暝暝兮夜将垂矣,但為君故,路艱難兮獨後來;知君仙骨無寒暑,千秋執炬照朝暮,長無絕兮終古。”[1]




傳音螺中,君塵的歌聲平淡輕柔,似春風拂過,掃開漫山霜雪。霜離靜靜地聽着,只覺身側的風在此刻停下了,時間緩緩,帶去沉積的郁氣。




“很好聽,”霜離贊嘆道,“我現在好多了。”




“那你現在,還是決定以亡魂形态進入旸水嗎?抱歉,若我能早點知道,我定陪你一起……”




“沒關系的,我一個人就能應付,所以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君塵嘆了口氣:“我剛将息魂丹和斂骨棺傳送給你了,你可以找個安全的地方放置斂骨棺,躺在棺中服下息魂丹,片刻便會身魂分離。斂骨棺可護你肉身永世不腐不朽,但息魂丹的藥效最多只能維持五日,五日內必須回到斂骨棺內,否則魂魄永遠無法回歸肉身。”




“我明白了。”




霜離當即取出斂骨棺,棺椁透似冰玉,躺在其中,清涼的氣息包裹肌膚,恍若漂泊海上,寧靜舒适,手中息魂丹清甜的藥香沁人心脾,她張了張口,遲遲下不了嘴。




似是察覺到她的猶疑,君塵柔聲問道:“害怕嗎?”




“怕啊。”霜離坦白道。她還沒到能坦然面對死亡的年紀,何況從前墜崖時離死亡那麽近,怎麽可能不怕?但她已經能坦然面對恐懼了,“但是好不容易走到這裏,豈有臨陣脫逃的道理?不下去看看,我是不會甘心的。”




“把傳音螺放在耳畔吧,這五日我會一直陪着你,也有辦法随時把你的魂魄喚回來,放心,一切有我。”




“好,”霜離照做,“君塵,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小心死了,請你帶着我的念想,走下去。”




君塵“嗯”道:“千年前我就這樣做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請你帶着我的念想,走下去。”




“如果……如果我們都不在了,我相信,仙門之中一定還會有人來找尋靈力,若能給他們留下點線索,也算不虛此行了。”霜離堅定道,随即将丹藥塞入口中,一口咽下。




清甜的藥香順着喉嚨滑下,耳畔的聲音漸漸遠去,意識開始一點一點渙散,思緒消散前,她恍惚聽見君塵說:




“一定會的,但此行千難萬險,我仍希望,我們能了卻這一切,讓後世之人再無煩憂……”




混沌中,還有一道金光試圖沖入棺椁中,昀的嘶吼聲漸漸變為嘆息,金光在棺椁四周籠罩起一層屏障,光暈散開,融入模糊的黑暗中。




黑暗中,霜離睜開眼,洶湧澎湃的浪濤聲在她耳畔炸開。




視野一片昏暗,她撐着棺椁邊緣緩緩坐起,努力适應着輕盈的魂魄,待飄至半空,她才鼓起勇氣,回頭看向自己的身體。斂骨棺中,她阖眼躺着,平靜得好似只是睡着了。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魂魄,半透明的,散發着清透的微光,她動了動腦袋和手腳,似有微風從她魂魄間穿過,她擡起頭,看見了風的痕跡,萬物以息相吹,相互穿透。




不遠處,歸木的枝葉搖曳着幽藍色的光芒,吹起一陣漣漪似的微風,霜離飄近一看,漣漪皆向着樹根緩緩暈開,浪濤聲也是從樹根之下傳來的,她毫不猶豫朝樹根飛去,一頭鑽入地底。




待适應了昏暗的視野,霜離終于看清了地底的情況,她好似身處一口枯井之中,四周昏黑的石壁斑駁粗糙,井中一根樹枝牽着只朽爛的木桶,垂在半空。




偶有葉片掉進來,幽光擦過石壁,只一剎那,照亮了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霜離倒吸了口冷氣,又想起自己現在是魂魄,不用呼吸。




何人留下的血手印?怎麽會有這麽多,又恰好同時出現在一塊,太詭異了。




越往下,血手印越來越少了,浪濤聲越發響亮,看來離旸水不遠了,霜離鼓足勇氣,埋頭向井下飛去。




下方,一粒微弱光點越發明亮,霜離穿過一道屏障似的光門,視野瞬間開闊了起來。




大地被歸木的樹根托舉而起,撐開一整個龐大的空間,頭頂是黝黑的岩土,紮根而下的歸木樹根盤根錯節,閃爍着幽藍色的光點,如一把撐開的巨傘,在這幽暗之地鋪展成一片“陸地”,其間錯落搭建着些小樹屋和平臺,根系與根系之間建有長橋,行于其間定是如履平地。




而樹根最底下,流淌着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水,黑水呈環形,環抱着整片樹根,水面浮蕩着磷火般的幽藍色光芒,循環往複,洶湧澎湃。




霜離停在光門前,打量着這裏的一切,只覺得不可思議。地下竟有如此龐大的一個世界,不見日月,無晝無夜,那些樹屋又是建來給誰居住的呢?這裏還有人存在嗎?




她俯身看向旸水,漆黑的流水竟映照出她的魂魄,一圈幽藍色的光芒圍繞在她身側,緩緩浮動,她定睛一看,這些光芒竟長着人臉,正雙眼空洞地看着她。




她試着開口,竟能發出聲音:“你們是?”




那些光芒“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嘴角裂得極開,在小巧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冥靈。”一只光芒說道。




“都死了,都死了,”另一只冥靈接着道,“你也是來尋找旸水的嗎?”




“正是。”




“死了,旸水死了,不會再渡亡魂!”




死了?那活着的旸水又是什麽樣的呢?等等,好像哪裏不對……霜離忽然意識到,她竟能聽懂它們的語言。




它們說的不是中原的語言,不是西戎的語言,甚至不是人語。




它們說的,是鳥雀的語言。




而她能聽懂,莫非因為她原身是仙鶴?




那為什麽她從來都聽不懂小蒼的叫聲?自她在蒼梧幻境拿回前世記憶後,她也不曾聽懂鳥雀的鳴叫,為什麽現在突然能聽懂了?因為是魂魄狀态嗎?




冥靈們叽叽喳喳吵個沒完,霜離飄在水面上,只覺一陣透骨陰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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