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平林夜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平林夜奔
大雨一下就是五日。
舞姬少女的身體也算硬朗,躺了五日便好了,只是她一醒來就想走,燕雨清也不攔着,随口問了緣由,她才說自己得了絕症,橫豎都要死,死在她的小院裏只會添麻煩。
“絕症?有何症狀?”燕雨清又想起那庸醫給她誤診成瘟疫,不由得懷疑她口中的“絕症”也是莫須有的。
少女掏出一條染血的紅布,眼眶裏盛滿淚花,燕雨清一看就明白了,耐心寬慰道:“放心吧,這不是絕症。你娘沒告訴過你嗎?這叫癸水,女子及笄後每月都會流血。”
燕雨清詳細講解後,少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小聲道:“我娘……在生我小妹時就難産死了,沒人教過我這些,謝謝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對不起。我叫燕雨清,你叫我燕姐姐就行,你呢,你叫什麽?”
“我姓江,沒有名字。阿娘死後,我被阿爹賣給了商隊,隊裏一個姐姐負責教我跳舞,教我易容術,教我用匕首殺人。後來,那個姐姐被人殺死了,我就接替了她的位子,易容後去殺人……再後來,任務失敗了,領隊把我賣給了別的商隊,又過了好久好久,我才跟着現在的商隊來到這裏。”
這麽小,就被教去殺人……燕雨清心疼地撫摸她的頭,思索道:“嚴城久旱未雨,偏我遇着你後就連下了好幾日大雨,久旱逢甘霖,難得的一樁喜事,不如,以後就你叫若霖吧,江,若,霖。”
“若霖……好聽!謝謝燕姐姐。”
江若霖眼睛亮亮地盯着她,清澈得仿佛能看到底,燕雨清只覺得親切,忍不住同她吐露心聲:“我的阿娘也不在了,但不是難産,奶奶說,她是因為生我而染了上了瘋病,整日神經兮兮,最後自缢了。我曾有位兄長,父親和奶奶極疼愛他,把他慣得很壞,他整日游手好閑,和一幫街溜子喝酒玩骰子,有天喝多了,醉死在一口水缸裏,父親嫌這事丢人,揚言要把兄長的名字從族譜裏除去,奶奶卻說,若要除兄長之名,不如連同我的名字一起除掉,說女子習武本就違逆天道陰陽,我是給家族招來不祥的禍害……”
“怎會是不祥呢?”江若霖憤憤不平地打斷道,“我這幾天看見燕姐姐在院子裏練槍,一杆銀槍揮得唰唰響,好厲害!收留我的商隊從西戎來,邊關多戰事,日後燕姐姐若能上戰場殺敵,必定能保家衛國,是祥瑞才對!”
燕雨清苦笑道:“也只有你會這麽想了。”
那之後,燕雨清在院子裏習武練槍時,江若霖就在一旁的桃花樹下把玩匕首,形影不離。院牆外,運送貨物和舞姬的商隊一批接着一批,來了又走,燕府熱鬧依舊,然而繁榮之下,朽爛的裂痕已經深不見底了。
奉天十三年春,一封密奏将燕府私吞糧草錢、勾結商會密謀造反之事誣陷到了永安城的皇宮中,皇帝大怒,要燕将軍三日內補全所有的糧草錢。消息頓時如黑雲壓城,壓得燕府人心惶惶,院牆外再聽不到商隊的駝鈴和吆喝聲,府中仆役也消失了不少,偌大一個府邸瞬間冷冷清清。
黃昏時,燕雨清剛收槍,就見廊下陰影裏,父親披着鬥篷,身形佝偻地立在那裏。
“雨清,”父親的聲音格外生疏,“收拾收拾,準備出嫁吧。你也不小了,祈陽城呂家背後靠着四海樓,聘禮……足夠填上那個窟窿。”
燕雨清像看陌生人似的看向他,冷冷道:“這些年您夜夜笙歌、縱情享樂的錢,難道就填不上?就非得是您親女兒的聘禮?”
父親卻搖頭道:“你不明白。那筆糧草錢,壓根就沒落到我手中,那年我在邊關,同将士們受冷挨餓,聖上明面上憐恤我們,假意命人運送糧草,最後落到我手中的,卻只有一封空白的诏書。那年,餓死、凍死了好些弟兄,好在嚴城商會的人肯救濟我,還将會長之女嫁與我,我才熬了過來,回城後,聖上仍只字不提,我以為事情就這麽過去了,現在才知,竟是給我設了好大一個局。那筆錢我連見都沒見過,更別說填上。”
燕雨清恍然大悟之餘,依舊清醒:“填不上就把燕府賣了,全家一起去打工掙錢。我不是生來就要幫您還債的,更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被賣掉的貨物……小時候,您明明說過,我将來可以随您一起征戰沙場,保家衛國……”
父親的身影在大雪裏越發佝偻,聲音卻不容反駁:“雨清!為父知道這些年虧欠你良多,可夫人畢竟救過我性命,我豈能讓她受委屈?!這些年允許你讀詩書,練銀槍,确實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帶你上戰場,可是為父無用,畏畏縮縮這麽多年。眼下活命最要緊,那祈陽城呂家公子的性子雖躁了些,卻未必傷得了你一習武之人。”
見燕雨清毫不動搖,僵持了一陣,燕将軍終于忍無可忍:“燕雨清!沒人管你願不願意,你必須給我嫁過去!沒有那筆錢,我們全家上下包括你都要做皇權階下鬼!你弟弟妹妹的前程,燕家的百年門楣,都得給你陪葬!明日出嫁,由不得你!”
他當即鎖上院門,命人嚴加看護。
院內,燕雨清氣得止不住地發抖,跌坐在檐下積滿雪的石階上,臉上毫無血色。江若霖悄然走來,拾起銀槍遞到她手中:“燕姐姐,我替你嫁。”
燕雨清擡頭,撞上她灼灼的目光:“說什麽傻話,父親不過是想賣我換錢,呂家那公子生性暴躁無常,尤其愛虐殺仆役,嫁過去,無異于自投囚籠。”
江若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不就在囚籠裏待過?還是你拉我爬出來的。燕姐姐你知道的,我最擅長易容,”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燕雨清臉上,“你平日裏雖然都是溫柔和善的樣子,眉宇間的氣勢卻很難藏住,你暗自生氣時,眉峰挑起,眼睛炯炯有神,你假笑迎合時,會下意識抿嘴……我觀察你很久了,我能假扮你。”
燕雨清一愣:“我們不過相處了半年,你……為什麽要幫我?”
“你又為什麽要幫我呢,燕姐姐?”江若霖說着,解開衣服背過身去,只見她背上盤踞着一片猙獰鞭痕,觸目驚心,那是她被當做貨物輾轉販賣時留下的印記,她低聲道:“我活了這麽多年,只有你把我當人看。”
她穿好衣服,握住燕雨清手中的銀槍道:“而且,你的槍該在戰場上,不該困死在這一方院牆內。”
一方院牆……燕雨清搖搖頭:“我不接受這樣的命運,我不要給他們陪葬。”
翌日,江若霖假扮成馬車車夫,帶燕雨清突破重圍拐入山道,消失在深林裏。
霜離趕來時,她們的馬車正被一群官兵包圍着,身着紅嫁衣的燕雨清渾身是血,手執銀槍半跪在車前,死死護着車內的江若霖,眼神兇得像鷹。
“鶴影”劍淩空掃過,官兵頭顱落地,霜離縱身躍下樹梢,踏雪而來,穩穩站定在她們面前,手執仙籍玉簡:“西嶺長雲山掌門——霜離,受人之托帶你們回長雲避難。”
燕雨清依舊緊握銀槍,謹慎道:“謝過掌門好意,我們自有安排。”
看來她們還不知道燕家被誅九族的罪名已經降下來了,季孤籌的消息總是來得離奇之快,他本人也溜得飛快,路上一聽說要和官兵打架,早早便溜回了祈陽城。霜離嘆了口氣,告知了她們事實,“眼下只有仙門能保你們性命,想活,就跟我走。”
兩位少女只對視一眼,便敲定了主意,霜離當即駕上馬車帶她們狂奔。
從北昌嚴城到長雲,路途遙遠,還未到将要途經的祈陽城,就已經天黑了。她們只好夜宿在季孤籌臨時安排好的山林客棧,好在燕雨清傷得不重,未傷及骨頭,霜離給了她一顆丹藥,江若霖又幫她包紮了一番便止住了血。
客棧在山林要道處,不少行商走镖的車隊也夜宿在此,霜離掃了眼燈影綽綽的門,心生不安,只讓她二人好好休息,自己守在門口,關注着走廊的動靜。
夜更深了,桌案上的火燭即将燃盡,門外卻依舊有窸窸窣窣的人聲。不對勁,霜離越發不安,空氣中飄來詭異的靈力,越來越近,風敲打着房門,越來越近。
霜離果斷吹滅火燭,推開窗對她二人命令道:“跑!”
兩位少女都是明事理的人,跳窗就跑,霜離則系好面紗,提劍推門而去。
靈力化作的風刃瞬間襲來,客棧內的人紛紛變了裝束,充滿殺氣。
果不其然,有埋伏!
一路殺到客棧外的山道,确認再沒有人追上來,霜離才松了口氣,然而她剛一轉身,就看見一片黑影如墨般從山林裏流了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穿過人群:
“長雲掌門,久違。”
霜離僵在原地,面紗忽地被風吹起,卷入黑夜。
不對。
不是官兵。
人群後那個白發長須的身影,分明是天行門的長老,當年授劍儀式上,她們曾有過一面之緣。
黑暗中,一道道強烈的陣法從天行門弟子腳下的山石中升起,數萬把金光彙成的利劍朝她飛刺而來,幾乎将黑夜撕成白晝。
萬劍誅邪陣?
打不過。
霜離毫不猶豫,轉身狂奔,後背瞬間傳來灼燒的劇痛,前方是懸崖,沒有路了。
她越跑越快,在劍陣将要穿透身體之時,縱身一躍——
墜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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