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61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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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所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不知所起




奉天十六年,春三月。




煙籠江水草色寒,肄水畔,鐘鼓齊鳴。




為祓禊大典臨時搭建的高臺下,站着仙門百家掌門和随行弟子。




蒼梧新任掌門蘇代序立于高臺,身着青黃交錯、繡有“萬靈齊頌”圖的掌門華服,神色莊嚴平和。她領頭敲鼓,身後衆蒼梧弟子以琴笛相和,悠揚遼闊,不過多時,山野湖海的鳥雀走獸皆被吸引而來,與樂聲齊鳴。




她原是蒼梧最年輕的長老,前任掌門走得突然,又沒有合适的弟子,諸位長老商議後,将掌門之位推給了她。




近年來,随着天行門越發興盛,仙門百家之間的隔閡也越發明顯,蒼梧特意舉辦此次祓禊大典,便是想加深各仙門之間的交流,緩和緊張的關系。




臺下,諸位掌門三兩成群,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聊着。




“聽說了嗎,前幾日長雲掌門霜離仙君的師妹叛出師門,刺殺了九霄的長老!”




“怎會如此?!去年西嶺各大仙門一起清剿魔族,不慎落入陷阱,多虧了霜離仙君護在前頭,弟子們才得以周全,長雲向來風清氣正,怎會出那樣的人?”





“是啊,還有那回,魔教煉化的兇獸肆虐人間,多少百姓死在那孽畜爪下,霜離仙君僅憑一己之力就封印了它!要不是有長雲劍法的痕跡,衆人都不曉得是誰封印的吧?”




“那咋了?指不定她就是表面清高,背地裏行事龌龊,才不敢留名字呢!”




“就是,年紀輕輕,心性輕浮,帶出這樣的師妹來也不奇怪。可惜可嘆九霄那位長老,據說平日裏為人寬和,待弟子們一視同仁,怎麽就……長雲當真可恨。”




附和聲越發響亮,無人敢替長雲說話,畢竟她們犯錯在先,無人想惹怒九霄。




人群外,霜離長身玉立,周身只有清風穿過。




五日前,她剛去季孤舟的墳前祭奠完,當夜就收到了九霄長老遇刺的消息,所有線索和證據都指向蕭簫。季孤舟死後,她就和蕭簫劃清了界限,親手送她下山,可說到底,她怎麽也不願相信,她親眼看着長大的小師妹竟是天行門派來的卧底,竟敢去刺殺九霄長老。




眼下她心情沉重,只想獨處。




卻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清風送來淡淡的松雪冷香,她回眸望去,一道紫衣白發的身影穿過人群,徑直朝她走來。




多半是來問罪的吧?她心虛地往遠處江畔走去。




江邊,蒼梧弟子站在幾大籮筐前,熱情招手:“蒼梧為大家準備了江離,菖蒲,杜蘅等香草,仙君可自取一把,沾水掃灑衣衫,祈福去祟。”




這香草可真香草,霜離假意打量着,只覺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恰在此時,高臺上傳來一絲雜音,原是伴樂的弟子彈錯了音。臺下隐約傳來陣陣譏笑聲,霜離餘光瞥去,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抱琴登上高臺。




洛其惟身着繡有“平沙落雁”圖的彩衣,腳踏繡履,在蘇代序感激的目光中淡然入座,揚手撫弦。




悠揚樂聲中,霜離鼓足勇氣,轉身迎上君塵深沉的目光:“少微仙君,久違。”




君塵看着她,淡淡道:“一年不見,生疏了,霜離。”




“有話直說。”




“五日前有人暗闖九霄,刺殺規燬堂長老,盜走數十件稀世仙器。”他語氣平淡到仿佛在聊尋常家事。




九霄的規燬堂和長雲魄淵堂一樣,都是用來存放珍貴兵器的。




君塵遞來一條殘破劍穗,藍白相間的粗線編織得極其精細用心,霜離沒法不認出來,這是她親手編的劍穗。




“長老們認出來了,是長雲的人。”君塵聲音柔和,卻不容置疑。




一邊是與她朝夕相伴的師妹,一邊是在長雲艱難時傾力相助的九霄。




霜離毫不猶豫:“确是我長雲弟子的物件,我身為掌門,對弟子缺乏管教,害她犯下此等罪行,是我的錯。”




君塵一愣,緩緩搖頭道:“我們都清楚是誰做的。你若不把人交出來,長老們動怒,屆時就更難收場了,你也不願為一個犯錯的弟子傷了九霄和長雲的和氣吧?”




霜離神色堅決:“是我做掌門的失職,我回去定會嚴加管教。”




“你總不能次次都護着她,”君塵無奈道,“霜離,你這樣放任她犯錯,只會害了她,屆時危及仙門,危及天下蒼生,長雲拿什麽贖罪?你又……又如何避免成為衆矢之的,千夫所指?”




“我自有辦法給九霄和仙門一個交代,”霜離依舊毫不退讓,“若真有危及蒼生的那日,我定親手殺了她。”




君塵面色越發清冷:“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再跟你廢話……我回去跟長老們廢話。”




他餘光瞥向霜離,好似希望她再說點什麽。霜離心領神會,拱手作揖:“那就拜托少微仙君了。”




“……”




君塵抓起一把江離,俯身沾滿江水輕掃在她身上:“邪祟退散,邪祟退散。”




霜離:?




她也沾上一把江水,掃過君塵衣襟:“退退退。”




君塵忽停下手:“那位長老,人很好。”




“……對不起。”




君塵輕嘆道:“霜離,我最擔心的是,我們會因為這事傷了和氣,這背後想要挑撥關系的人,你我都心知肚明,若遂了他的願,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明白,”霜離亦嘆了口氣,“人我不能交,但我會以我認為最妥當的方式,配合你處理好這件事。”




“如此甚好。若你不便行動,我亦有計劃……”




“不必。”霜離下意識拒絕道。




江畔長風微涼,她摩挲着手中的江離,猶豫片刻,終放柔了語氣,目光誠懇:“君塵,她是我最親的師妹,她心性如何,我心知肚明,能不能……求你們,別傷她。”




“我知道,放心。”君塵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只護心鏡,“無論你要做什麽,保護好自己。”




霜離瞥了眼他身後跟來看熱鬧的人,默不作聲地接過了。二人不再多言,心照不宣地朝着反方向背道而行。




當夜禦劍飛奔回長雲後,霜離片刻都沒有休息,就将燕雨清和江若霖召來了枕雪居。




“放消息出去,蕭簫兩日後将途經河關客棧。”




燕雨清秒懂:“師尊是要假扮蕭師叔?可弟子聽聞九霄長老決意和東海各仙門聯手,此去風險極大,請師尊三思。”




江若霖憤憤不平道:“掌門為何要為蕭師叔冒如此大的風險?明明是她傷了季師叔,掌門卻要攬到自己身上,如今發生這種事,還要……”




“她是我師妹。”




短短五個字,已表明了霜離的意思。




她犯下再大的錯,她都只會覺得她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她生平最大的缺點就是護短。




江若霖只得道:“若掌門心意已決,若霖願替您假扮。”




霜離搖搖頭:“雨清方才也說了,此事風險極大,你幫我打扮就好……此外,還得麻煩你打扮一個人。”




她拖出一具早準備好的屍體,兩日前她拟好計劃後,就從清剿的魔教裏找出了一具屍體,身形和蕭簫相仿。




兩日後,河關客棧。




霜離頭戴帷帽,坐在角落摩挲着茶盞。渾濁的茶水倒映着蕭簫的容貌,她凝視着,竟有些出神。




她有多久沒見過蕭簫了?她親手将她趕走後,她在山下又遇到了什麽,經歷了什麽,她竟全然不知。從前只要有一點心事都會來找她傾訴的小師妹,如今被人追殺四處逃亡,她怎能安心?




她“唰”地摘下帷帽,提劍站起身來,四周,殺氣驟然聚攏,梁柱上金光乍現。




萬劍誅邪陣?




這不是當年她救燕雨清她們時,天行門長老追殺她用的陣法嗎?莫非今日來的還有天行門的人?他們追殺蕭簫做什麽?利用完就當棄子丢掉?




他們憑什麽這樣對她?!




霜離眸光一冷,手中紅綢裹纏着的鶴影劍嗡鳴作響。




數萬把金光彙成的利劍朝她飛刺而來,她只一擡手,鶴影劍分化出千萬把劍影,生生削斷迎面而來的金光。




門外,身着不同仙門服飾的弟子潛伏暗處,見她踏出門,齊齊沖了上來。




“抓活口!”




“她朝那邊去了,追!”




霜離如風般穿梭在林間,她不能真的傷到他們,卻聽得身後“轟”的一聲,箭雨穿雲而來。




山林地勢險峻,她翻滾躲閃,以劍影抵擋暴雨般的利箭。




以她如今的修為,尋常仙器法寶根本近不了身,可這箭光竟擦着她衣袂飛過,箭鋒靈光閃動,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這竟是追魂箭!




身後殺氣越發兇猛,原被她甩在百丈之外的箭雨再度朝她追來,她舉目四顧,忽見下方有處山谷,地勢複雜定能躲過箭雨。她當即禦劍飛去,卻見山谷間坐落着一個小小的村落,田間人影稀疏。




不行,箭氣會傷到他們。霜離硬生生頓了一瞬,禦劍轉向更高處的山峰。




然而就是這瞬間的停頓,一支利箭破開劍影,擦着她小腿掠過,險些将她帶倒在地。




她來不及檢查傷口,将預先準備好的屍體丢在樹林裏,大手一揮,林間頓時火焰升騰,大霧彌漫,她趁機抽出一張瞬移符,注入靈力——




再睜眼,已回到了長雲的枕雪居。




瞬移符對靈力消耗極大,她撐着桌案,緩了一會,卻越發頭昏眼花。她這才想起卷起褲腳,箭傷的血痕中,一絲絲深黑色格外顯眼,蛛網般纏縛着傷口。




是毒。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将毒逼了出來,癱坐在地。此毒異常兇險,連她都險些緩不過來,若換做蕭簫……




她摩挲着手腕上葡萄色的珠玉手串,在心底暗暗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保護她。




她撐起身,拖着身體一步一步走向藥櫃,那裏有蕭簫從前給她采的藥草。大抵是因為寒毒的緣故,每到寒冬,她都比常人更加畏寒,她以為沒人能看出來,可蕭簫和她實在親近,她根本瞞不過她。于是每到寒冬,蕭簫都會親手給她熬藥祛寒。




許久未打開,藥櫃已落滿灰塵,藥草也蔫了。她有多久沒去西嶺采藥了?如今,也不會有人給她采藥了,不會有人踮起腳給藥櫃一一刻上名字,不會有人歪着腦袋笑問她師姐我最近學會了做藥草香囊你想不想學呀我教你……




她恍惚想起從前蕭簫在時,撞見她疲憊的模樣,會不由分說地抱住她說師姐你是不是好累我抱抱你吧。




“是啊,我好累,你抱抱我吧。”




她張開手,迎接她的只有寒風。




風吹過眼角,刮落一滴淚,霜離一怔,再也撐不住地蜷縮在地,抱緊自己哭了出來。




我不怪你,你回來吧,我很想你們。




“咚咚。”




門口忽傳來燕雨清的聲音:“師尊,你回來了嗎?九霄掌門少微仙君求見……若沒回來,弟子命人拖着他。”




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霜離眉頭緊蹙,艱難坐起,平複着聲音:“我在,讓他去迎客居候着罷。”




她推開門,迎上燕雨清關切的目光:“師尊……”




“放心,”她強撐道,只留下一個背影,“事情解決了。”




迎客居內。




霜離大步踏過門檻,随即命值守的弟子掩上了門窗。




她轉而看向君塵,他高束的白發間垂落些許碎發,被風吹得零落,似是匆忙趕來,沒來得及打理。




“有何貴乾?”




“負荊請罪。”




“……荊呢?”




她沒心情跟他開玩笑了,直問道:“見着屍體了?能回去交代了吧?”




看着她微紅的眼眶,君塵一愣,語氣軟了下去:“我已向九霄戒律堂和諸位長老‘澄清’,是有人栽贓陷害,而非她本人所為。放心,只要我還活着,就不會再有人追查到長雲頭上。此外,我也查到了你師妹真正的下落,她确實已在天行門內,有天行門長老護着,無人能傷她。”




“謝了……那你來請什麽罪?”




“沒能攔下那支毒箭,是我的錯。”




霜離下意識嘴硬道:“要多少封口費?不許說出去讓人笑話我。”




君塵拿出一只小藥瓶,在她身側坐下:“能讓我看看嗎?”




霜離猶豫片刻,終是卷起褲腳,拖來一只軟凳墊在腿下。




傷口處仍有些許殘毒,君塵眉頭一皺,将掌心貼在傷口之上,柔和的靈力漸漸清理掉了殘餘的毒血:“痛嗎?”




霜離咬了咬牙,倔強道:“不痛。你怎麽猜到是我的?”




“不用猜,我認得出你。”君塵冰涼的手背碰上她的額頭,輕嘆道:“燒得痛覺都沒了?”




他指尖動作細膩溫柔,冰涼的藥膏抹在傷口上,頓時緩解了不少灼痛。




“我……備了點薄禮,”霜離垂眸道,“不論外人挑撥與否,此事都是我長雲有錯在先,九霄長老的葬禮,我不便去參加了,這些是長雲自制的兵甲,你收着吧。”




“不是你的錯,霜離,”君塵擡起頭,目光中滿是心疼,“昔年的情誼我都記在心上,就算那日來刺殺的是你,被刺殺的是我,我也相信你是身不由己,就像,你相信你的師妹一樣。”




霜離一愣,若有所思道:“難怪九霄在仙門中那麽受人敬仰,你這套話術,我也要學去和人說。”




“……”君塵沉默半晌,低聲道:“這是我獨對你說的,仙門百家中,我最信任你。”




“嗯,這句也好。”霜離開玩笑道,“我知道,君塵,你也是我信任的人。”




“那你,也可以試着依靠一下我,其實這次就算你不出手,我也有辦法糊弄過去,雖然不如你安排得妥當。這麽多年來,如何應付那群長老,我還是清楚的。”




他清冷的聲音近在咫尺,霜離摸了摸微燙的額頭,猶豫片刻,腦袋一歪,靠上他肩膀。




“靠着了。”




她明顯感覺到君塵身體一僵,片刻後,她腦袋一沉。




君塵也把頭靠在了她頭上:“謝謝。”




“謝什麽?”霜離不解。




君塵聲音輕柔:“你靠着我的時候,我也有依靠了。”




“……”




莫名其妙。




可她心裏也莫名泛起一絲漣漪,像是寒松枝頭冰消雪融,滴落在劍尖,泠泠清響幾乎要敲開她心上層層包裹的冰淩。




她仍嘴硬道:“就當是,互惠互利。”




不知是這幾日太過心力交瘁,還是因箭毒燒得頭疼,她兩眼一閉,竟靠着他睡了過去。




再醒來,也不過片刻鐘頭,溫和的靈力湧入額間,她只覺得神清氣爽。




腿上傷口已被包紮好,身上多了一件毛茸茸的鬥篷,桌案上茶盞還冒着熱氣,盤中冰糖糕已少了一半,窗外夜色深沉,飛雪窸窸窣窣,她回過神來,仰頭看向君塵:“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吧?”




“嗯,不必送了。”君塵扶她緩緩起身。




霜離挑起一盞燈,執意道:“長雲夜雪重,山路不好走。”




她似乎忘了,他可以直接用傳送符回去,他似乎也沒想起,只與她并肩向山門走去。




從客居到山門,短短的路被她手中燈光拉得極長,飛雪砸在她們肩頭,霜風吹得衣袂翻飛,他擡手扶住她滑落的鬥篷,被她紛亂的發絲纏住了指。




霜離停下腳步,作別道:“起風了,保重。”




君塵輕點頭,目光溫和:“記得按時換藥,保重。”




而後,三年風雪加身。




無數長夜裏,霜離都會想起這場送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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