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78 / 93 章

正文

訴予清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訴予清風




血月高懸。




沙丘翻湧如潮汐,卷起滔天沙暴,将新月朦胧的光芒遮掩。




阿芙朵乘着黑豹扶光在萬丈高的玫瑰岩上狂奔,新月之神卻好似在與她捉迷藏,隐匿在沙塵中,只偶爾露出一點碎光。她揮舞金斧,斧風帶起火焰,燒開一條坦途。




她手臂上已然生出火羽,一雙深褐色眼瞳明如琥珀,洞若觀火,似要将新月的身影看穿。




新月的月光不似蛾眉月那般鋒利,卻遍布在漫天沙塵之中,和細碎沙礫融合在一塊,刮在她盔甲上“刺啦”作響。




沙鈴耶仍站在原地,威嚴肅穆,她将手串扯了下來,寶石落在她手掌劃開的血痕上,轉瞬化作一根修長的法杖,頂端一輪滿月被血色月光照得鮮紅。




她嘴裏念念有詞,高舉法杖牽引月光,好似在牽扯一塊巨大透明的血色紗帳。她指尖輕撚月光,撕扯下一塊頭紗大小,朝阿芙朵遠去的方向揚手一揮。




阿芙朵踏着扶光的脊背騰起的瞬間,月光籠罩住她頭頂,為她修長蓬松的金發鍍上一層紅光,将她隐匿在月光之中。新月之神閃爍不定的身影停了下來,似是在尋找她。




沙礫翻卷成飓風,阿芙朵輕巧繞開,悄然飛至新月之神身側,她舉起金斧的剎那,手臂上肌肉暴起,火羽舒張,帶着金斧劈去——





“唰!”




喧嚣的沙塵剎那靜止,随即風也消失了,沙礫從萬頃高空直直落下,如雨傾盆,幾乎将善望城鎮淹沒,阿芙朵心下一驚,揮動羽翅追去,空中忽灑下一張慘白的巨網,捕魚般将她籠住。




“唰唰——!”




凜冽劍光掃來,巨網應聲破碎,四分五裂。




霜離踩在飛回的“問心”劍上,朝阿芙朵看去,只聽她說:“今夜本是盈凸月,卻有這麽多月亮同時現身,争搶神位,看來祂終于生氣了,仙君你……還好嗎?”




在她關切的眼神中,霜離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斑駁慘白的月光,在皮膚上腐蝕開一片血痕,她随手一擦,月光又爬上手指,腐蝕感帶來一陣劇痛,阿芙朵身上也是,月光将她手臂上的火羽蝕出一個個窟窿。




“還好。”霜離點了點頭,方才在常鳶的馬車上歇了一會,靈力恢複充盈了,她斟酌道:“你們信仰的血……滿月之神也現身了,沙鈴耶說得對,今夜是場神戰,你們盡快帶善望國人離開吧,神戰之後,大漠将生靈塗炭。”




“可是,可是,”阿芙朵緩緩放下金斧,深深嘆了口氣,“好,我去勸說沙鈴耶,她從前,不,她從來都不願離開,我去試着和她聊聊。”




“唰啦——!”




一道鐮刀似的月光悄無聲息穿透了她的腰腹,鮮血飛濺到霜離臉上,她甚至沒來得及閉眼。阿芙朵睜大了眼睛,她眼中琥珀色的光頓時黯淡了下去。




“阿芙朵!”




霜離一把抱起她,喂了顆護魂丹到她嘴裏,她艱難吞咽下去,呼出一口長氣。




夜空中又飛來一陣無聲無息的光刀,霜離催動“問心”劍斬落,抱着阿芙朵往岩城頂層飛去。




鐮刀?弦月?不對,鐮刀的方向變了,那是殘月之神?今晚也太熱鬧了吧,霜離眉頭一皺,她也是有點害怕的,畢竟頭一回和神靈靠得如此之近,可一想到善望,想到大漠諸國因為荒謬的神戰而互相殘殺,淪為神靈争權的棋子,她就怒火中燒。




都別活了。




但是天上需要一輪月亮,有且只能有一輪,那只能是常鳶,沒有理由,她就是偏心,她平生最大的缺點就是護短,她就愛看着祂高高在上,手握月神之權。




不就是權力嗎,不就是靈力嗎,她陪祂争便是,反正她進壁畫是來替人了結執念的,多祂一個又有何妨?唯有盡快結束此戰,大漠才能恢複安寧。




她将阿芙朵交給沙鈴耶,只留下一句“盡快走吧,大漠留不得了”,便轉身禦劍直上九天,披一身血月華光,向那片慘白的巨網和接二連三鐮刀似的月光斬去——




“長——歌——問——雲!”




長雲劍法最終式一出,巨網瞬間碎成粉末似的光點,夜空幾乎被撕開一道裂口,銀河傾瀉而下,白雨跳珠似的灑落一顆顆星屑,星屑砸落在沙丘上,撞出碩大的窟窿,将那些戰士的屍骨一起埋了進去,焚燒殆盡。




趁空中一片混亂,霜離隐入血色月光,收劍喘息,她看着蛾眉月和盈虧凸月的光交織在一起,殺得你死我活,而祂們之上,隐約傳來“叮咚”的車鈴聲。




僅僅是眨眼之間,足以覆蓋大漠的血色月光如碩大瑪瑙般落了下來,砸在混亂的白光中,炸起一聲雷鳴般的轟響。




霜離險些被震落,眼見那片白光停滞了片刻,她當機立斷縱身一躍,抽劍殺去。




岩城頂端,阿芙朵在沙鈴耶懷裏醒了過來,她看向霜離越發吃力的劍招,又看向沙丘上拼死厮殺的善望國戰士,心裏一揪,“走罷沙鈴耶,大漠已經毀了,不再是家園了……我們在這裏死守太久,遲早是要走出去的。”




“走出去?去哪兒?”沙鈴耶目光隐忍,緊緊抱着她,“我也不願看到戰士們傷亡,可善望是我們唯一的家園,只有在這裏,先祖的魂靈才會保佑我們,神靈才會回應我們!阿芙朵,我的蘇勒亞,我答應過你的,我會陪你守護好善望,我會永遠守在這裏,将傷害過我們先祖的中原人全部燒死!”




阿芙朵望向她堅毅的目光,深深嘆了口氣:“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我的沙鈴耶。”




“不夠!還不夠!”沙鈴耶目光裏染上了一絲瘋狂,她死死攥着阿芙朵的手,“百年!我才守護善望百年!!阿芙朵,從你祖母那一代開始,我就已經羽化長生,發誓永生永世守護善望了!我是你的祖母——善望曾經的國王欽定的大祭司,死守善望是我的使命!等戰争結束,我們可以一起重建王國啊,一旦離開,就再也回不來了!”




她不由分說,朝天揮舞起法杖,法杖牽引着她體內的力量朝天湧去,她的身形随之漸漸透明,阿芙朵驚呼道:“沙鈴耶!你這是在透支你的生命!沒有意義了,大漠已經淪為戰場,只有走出去,才能重塑善望的榮光!”




阿芙朵試圖爬起,可腰腹的傷太深了,她一動就覺得自己要從中裂開,她苦笑着吐出一口鮮血,手臂上的火羽驟然舒張開,她騰空而起,化作赤羽金瞳的迦頻鳥,向着夜空中混亂的月光直沖而去。




“阿芙朵!”




身後傳來沙鈴耶的聲音,可她不會再回頭了。




夜空中,霜離游走在支離破碎的月光間,她剛服下一顆護魂丹,死死撐着不讓自己掉下去,忽見一簇熊熊燃燒的火光刺了進來,被月光的碎片反射到四面八方,刺得她忍不住流出眼淚。




整片夜空瞬間被點燃,月光無處可逃,那些蒼白的身影一個接一個被火焰吞沒,就連銀河都被燒得乾涸。霜離追了上去,穿梭在火海中,卻毫發無損。




她的額間也亮起一簇火羽,她揮劍挑起火焰,兩指劃過劍身,向着夜空補了一劍,月光徹底碎裂,慘白的光點如雪般紛紛揚揚,灑落大地。




一束血色月光照了下來,照在隕落的迦頻鳥身上,霜離剛想去接,就見常鳶駕着馬車,晃着頭顱鈴铛,穩穩接住了她。




馬車停在被沙礫覆蓋的岩城頂端,常鳶将變回人形的阿芙朵輕輕放下,朝霜離搖了搖頭。




沙鈴耶跪坐在她身側,緊緊抱起她:“阿芙朵!你做了什麽?為什麽……你起來,起來做善望的國王,做我的蘇勒亞!”




“沙鈴耶……別哭。”阿芙朵從兜裏掏出一朵幾乎被壓扁的蒲公英,遞到她嘴邊,擠出一個笑:“吹吹。”




“……”沙鈴耶吹了一口氣,蒲公英潔白的絨毛随之散開,飄向滿目瘡痍的沙丘,融入雪花般的光點之中,消散不見。




阿芙朵将手心貼在她臉上:“我的沙鈴耶,下輩子,不要出生在大漠了,去草原,去山丘,去河谷,去做一朵蒲公英吧,我做你的風,把你吹到四海八荒,不要再被沉重的使命困在原地了。”




“別睡,阿芙朵你醒醒!”沙鈴耶緊緊攥着她的手,試圖喚醒她,“阿芙朵,你也要做一朵蒲公英,我們是日月啊,日月就該并肩而立,我們要紮根在同一片土地上,一起曬太陽,一起看月亮,一起迎風飛舞。”




“嗯……我的子民們,我命侍衛将她們送到南邊荒原了,你去那裏,找她們……”




“阿芙朵,醒醒!”




“然後,帶着她們,走出去……去建立新的王國,把善望的文明,一直一直,傳承下去……”阿芙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個吻,“我呀,會在更遼闊的天地,與你重逢……”




“阿芙朵!”沙鈴耶一把抓住她垂落的手,貼在臉頰上,試圖感受她最後一絲溫度,可阿芙朵倒下的瞬間,身軀燃燒成烈焰,烈焰中生出一只迦頻鳥,她飛向将白的東方,消散在了第一縷晨曦裏。




沙鈴耶目光追随着她,被晨曦刺痛了雙眼。




太陽要出來了,可是她的太陽,永遠飛走了。




她緩緩起身,迎着日光喃喃道:“阿芙朵,我會帶着你的希冀,帶着善望,走出去的。我們會走過草原,走過山谷,走向更廣闊的天地,讓所有人都知道善望的名字!我向你保證,善望的文明會像蒲公英的種子般飄向遠方,千秋萬代,延續不息!”




她手腕翻飛,化作一只孔雀朝南方荒原振翅而去,消失無蹤。




眼前血色翻湧,霜離只覺得嘴唇濕潤,她擡手抹去眼淚,手背卻一片鮮血,耳畔嗡鳴聲狂響,餘光中,常鳶扶住了她,解下血色頭紗披裹在她身上,靈力洶湧而來,可她的身體已承受不住這樣強大的神力了。




意識漸漸模糊,最後的畫面,是常鳶垂眸看她,那雙倒映着她的眼睛裏滾落兩滴月光。




“師尊,我不是妖邪了……從今往後三千年,你望向月亮,那裏都有我駕車的身影……”




魂魄仿佛被抽離身體,不斷下墜,混沌的意識裏,似有什麽在看她,霜離艱難掙紮,試圖尋找那道目光,意識卻不斷下沉,滾燙灼燒,她徹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開眼,入目是四面八方環繞的壁畫,銀白色的光自望不到頂的地方灑落,明明不亮,卻照得霜離眼睛刺痛。




身下墊着一件軟和的鬥篷,四肢被月光腐蝕的傷痕好了不少,她起身時,額頭上的冰玉順勢落了下來,便聽見斜倚在柱子邊的司訣“啧”了一聲。




“再不醒,我就要給你收屍了。”




“我死也不要……咳咳咳!”好渴,要是有水囊……霜離下意識探向儲物戒,那些散落在壁畫裏的東西竟然都回來了,長雲佩、金鑰石、傳音螺、玄黃儀還有瓷盤碎片,她松了口氣,取出水囊大口痛飲。




餘光落在二層那幅白沙壁畫上,她看去時,壁畫卻發生了變化,白沙變作巨石壘砌的城鎮,繁華街市上一片燈火通明,空中,血月高懸,神聖莊嚴。




她仿佛看見了兩朵輕盈的蒲公英并肩飛舞,迎着清風穿越沙暴,穿越塵埃,穿越過千年萬年的時間之海,終降落在一個安寧的時代。




永別了,阿芙朵,沙鈴耶,她在心裏喃喃念道。




一道日光照了進來,霜離看去,無相樓的大門已然打開。她忽想起什麽,從儲物戒中取幾株寥寥草,遞給司訣:“你說過這裏沒有任何花草,這個給你,你要是快死了可以用來續命,或者留給更需要的人。”




司訣掃了一眼,不明所以地接過,收了起來,“話多,趕緊走吧。”




霜離頭也不回走向大門,狂風裹挾着白沙迎面撞來。




身後,司訣忽問道:“你說,我們……還會再見嗎?”




回想起前世的記憶,霜離淡然道:“或許吧。”




在遙遠的未來或者過去,你還會再遇到“我”的,而我……她停了下來,心底忽然生出一種預感,她可能再也見不到司訣了。




但是那又如何,她們不是早就分道揚镳了嗎?人世間的緣分本就細若游絲,她早就習慣了人來人往,能在異國他鄉再見一面,已是在劫難逃的“緣分”了,就這樣吧,就到這裏吧。




司訣低聲道:“還是不要再見了。”




霜離停下腳步,轉身回望,“也好,到此為止吧。”




她知道,是時候釋懷了,是時候和她們過去的一切道別了。




“司訣,我也不恨你了。”




她擠出一個無悲無喜的笑,身影漸漸消散。




門外,天光大亮。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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