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15 / 93 章

正文

燈火闌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燈火闌珊




子時過半,東市依舊熱鬧。




涼茶鋪子前,霜離撩開面紗一角,小口喝着茶,今夜又是打架又是吵架,她後知後覺有些口渴。身後快馬驿站的夥計似乎值了許久的崗,哈欠連天。




有弟子追查到了周凡生的行蹤,君塵便依據線索一間間鋪子親自查。又一碗茶飲盡,君塵也從快馬驿站裏出來了:“周凡生昨日寄了一件重物到榆豐城金剎堂,看其重量和大小的記錄,想必就是另一塊金鑰石。”




霜離倒了碗涼茶給他:“那麽貴重的東西卻用驿站寄,就不怕是以假亂真?”




“待我算算,”君塵從容不迫地摸出三枚銅錢,在手中搖了搖,又一一排開,“應該不會錯,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金剎堂,總要去一探究竟。”




這也能算?原來那些說觀星上至天道國運下至雞毛蒜皮的說法是真的,霜離又問道:“若重梵要去北冥,你手上那塊才是他的目标,為何還要糾結另一塊的下落?四海樓丢的東西,讓四海樓的人去找不就好了。”




君塵解釋道:“兩塊鑰石相輔相成,相生相伴,一如長雲佩與九霄佩,少了任何一塊,都無法解開全部的秘密。不過你猜的對,四海樓确實也在派人找,同時行動,效率更高。”




“秘密?”霜離直抓重點。




巧了,歸還長雲佩後,她也想去西戎查些秘密。





那日從雲裳那兒取回的一袋子魚鱗紋瓷盤碎片,就出自西戎。從前做掌門時她沒空去查,如今聽君塵這麽一說,想要深入西戎,非拿到金鑰石不可了。她本想着将長雲佩還歸長雲後,直接取道西嶺山脈去西戎就行了,沒想到還有這麽多沒考慮周全的事,如此看來,還需多多琢磨。




她試探道:“若我幫你找到另一塊金鑰石,能賣給我嗎?”




“你……當真要去西戎?”君塵看穿了她的意圖,輕嘆道:“難怪季孤籌說,你是最佳的合作人選。”




霜離微微一愣,反問道:“他還和你說了些什麽?”




君塵道:“他說,你會同意的。”




霜離眸光一轉:“那你同意嗎?”




“我?”君塵搖了搖頭,“決定權在你。”




“最遲幾月出發?”




“北冥冬季冰封,最早也要等到開春,等眼下的事塵埃落定後再議也不遲。”




“也是。”霜離有些猶豫,季孤籌都和他說了什麽,讓他這般篤定她就是最佳合作人選?既然他和季孤籌也有合作往來,那她就不能完全信任他,何況,君塵對她也有所保留。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把長雲佩帶回長雲,她有的是時間考慮是否合作。




喝完茶,二人沿着東市大街邊走邊聊,他們身形相仿,氣質出塵,并肩而行引得兩旁路人連連回頭,他們對此似乎早已習慣,目不斜視。有身着制服的仙門弟子認出了君塵,結伴上前行禮,霜離下意識拉開了距離,将面紗系得更緊了些。




待弟子們走遠後,霜離才問道:“何時動身去榆豐城?”




君塵道:“明日。我已派人去攔截快馬驿站的馬車,若攔截不順,馬車最遲三日後就要到榆豐城了。”




前面的小攤子圍了許多人,看起來有些熱鬧,霜離朝裏瞥了一眼,忽然就移不開眼睛了。




“想玩嗎?”君塵也看了過去。




霜離點了點頭:“許久沒玩過了。”




君塵便去領了兩副弓箭:“一人五支箭,離靶心最近的算贏。”




“贏了有什麽獎品?”




“一簇新折的秋月白。”君塵指了指老板那邊的臺子,上面果然擺着幾簇粉白可愛的秋月白。




許是瞧着他們身手不凡,四周圍來了更多的路人,霜離毫不在意地先手射出一箭——果然偏了。這種集市上的小攤總愛在弓箭上做些手腳,她也不惱,下一箭算好角度就行了。




君塵那邊也射出了第一箭,只比她少偏了一點。




霜離不甘示弱,認真了起來,第二箭果然離靶心更近了,随即第三箭直接命中,圍觀人群中頓時炸開一片喝彩聲。她揚着頭看向君塵,卻見他的箭偏得越來越離譜,而他本人卻似乎并不在意,也全然不是認真比賽的樣子,倒是和幾月前在方越山下棋時倒是有幾分相像,見她看過來,只是笑着道了一句“恭喜”。




霜離質問道:“你乾嘛總讓着我?”




君塵像是被戳穿了心思,心虛道:“我聽說,想和別人玩就不能一直贏,得學會‘讓’。”




怎麽聽起來這麽孩子氣,霜離拍了拍他的肩:“真正想和你一起玩的人,不會在乎輸贏,大家都玩得盡興才是最重要的。”




君塵若有所思,随即認真了起來,最後一支箭直直命中靶心。霜離滿意地給了他一個微笑,随即走到他身邊拉開弓,箭羽離弦,竟穿透了他的箭,釘在靶心上。




在君塵和衆人驚訝的目光中,她捧着一簇鮮妍欲滴的秋月白走了回來,遞給他笑道:“方才是我故意炫技,這簇花算你的,我玩得很盡興。”




其實她一點也不喜歡秋月白,很多很多年前,她曾見過同樣粉白鮮妍的秋月白花簇,在漆黑的夜裏燃燒到極致,爆竹似的“噼啪”聲令人毛骨悚然。




繼續往前走,燈火越發明亮,大大小小的雜耍、吃食鋪子琳琅滿目,盛裝打扮的游人絡繹不絕,霜離不禁感慨,先皇在世時從未有過的盛景,當今大晟皇帝陸承煜居然只用了十來年就實現了,據說他一心造福民生,從減免賦稅徭役到改革考制招收寒門弟子,廣受百姓愛戴。雖說他就是陸枕白的皇叔,暗中為虎添翼扶持天行門,但霜離恨歸恨,人家做的好的地方還是值得敬佩的。




君塵忽地問道:“榆豐離長雲不遠,你從前有去過嗎?”




霜離答道:“嗯。從前出山游歷,時常路過那裏,群山環繞,山清水秀,很漂亮。有個清平鎮,鎮上的烤魚很好吃。”




“我還聽說金剎堂附近有個躍仙湖,常有仙門長老去釣魚。”




“是嗎?那湖裏的魚肯定很好吃吧。”




“此次前去,可以一試。聽聞某年有鶴群南飛,途經此湖,久栖而不離,終日引吭高歌,有仙者見此情形,以為吉兆,之後便有越來越多的仙者來此修行養生。”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霜離思索道,目光移向了前方一家花燈鋪子。




和周圍的花燈鋪子不同,這家圍觀的人最多,挂的花燈款式也最時髦漂亮,招牌上明明白白地寫着:以文會友,以詩換燈。旁邊的桌臺上,條條宣紙寫滿了各式各樣的詩詞,角落裏一堆歪歪扭扭的字顯得格外突兀:“遠山一鈎娥眉月,離人千古斷腸刀。”




霜離的目光停在“月”字上,這是她熟悉的字跡。




司訣寫“月”字,總像在畫畫,仿佛真的是一輪彎刀似的弦月,她猶豫了一番,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句詩,是誰留的?”




老板瞟了一眼她身旁的君塵,低聲道:“那公子剛走,挑了盞月亮燈,好像往西市去了,姑娘你現在趕去說不定還能遇上。”




霜離搖了搖頭:“不必了。”




不會遇見的。她們誰都不想遇見對方。




君塵不知何時拿起了一盞玉瓊花樹形狀的華麗花燈,玉瓊樹并不常見,只有極少數仙門還種有,因其百年才開一次花的傳說而時常被編入話本。花燈亮時,整棵花樹都好似在燃燒,每一朵玉瓊花都開到極致,灼盡風華。




老板笑道:“這位公子眼光真好,這燈啊,全城僅此一盞,做工可挑了,得拿最厲害的詩詞來換,嗯……就以數字為頭,從‘零’寫到‘萬’,再由‘萬’回到‘零’,公子可願挑戰一番?姑娘也可來幫忙。”




見君塵猶猶豫豫似要放下花燈,霜離一把拽住他的手:“這盞花燈很漂亮,既然喜歡,何不拿下?我幫你寫由零到萬的前半首,如何?”




君塵手一僵,只見她草草構思了一番,旋即執筆揮墨:




零零玉露清,一川疏星,兩對殘燭,三杯濁酒映缺月,四合庭院五柳前,六尺宣紙鋪落,七弦琴斷,八方風亂,九層高樓鎖春秋,十年生死江湖仇,百裏天階,千山枯墳,萬載雪未休。[1]




君塵猶豫許久,才“唰唰”落筆,寫完,卻不好意思給她看。




霜離眉頭一挑:“怎麽,怕寫的沒我好?”




沒想到君塵誠懇地點頭:“許久未練字了。”




不看就不看,霜離無所謂地繼續前行。君塵拿着花燈,神情雖平淡如常,卻多了幾分開心,問道:“還想逛哪兒?要休息會嗎?”




霜離看了眼天色:“罷了,還有幾個時辰天就亮了……此次去榆豐城,還坐上次去千秋樓的那輛馬車嗎?直接在車上休息好了。”




“嗯,車上置辦了些新的物件,确實适合補眠。”君塵想了想,又道:“馬車停在萬福樓,不如一道去用早飯。”




萬福樓?傳說中祈陽城酒樓裏貴得最合理的那個萬福樓?霜離曾路過過,卻始終沒有機會進去嘗嘗,“好啊,既是你邀請,我就不客氣了。”




萬福樓地處東西兩市之間,南來北往行商之人都愛來此吃飯,還未到卯時,二人尋得一處茶攤歇息,攤邊一個說書人正講得津津有味。




“……只見陸掌門橫劍一挑,那面紗随風飛去,竟露出一張女子的臉。”




“女子?竟敢挑釁天行門,真是不自量力。”路人議論紛紛。




說書人故意頓了頓,才道:“雖是女子,誰料她竟是巾帼不讓須眉,一把彎弓拉作滿月,身姿卻輕盈若天仙下凡,豔驚四座,就連陸掌門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當即收入天行門,卻不曾對外透露她姓甚名誰,只怕是——想要金屋藏嬌呀。”




四周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男子樂道:“呦呵,難怪我聽說那陸枕白一直未娶,原來早就藏了人了呀。之前長雲那個誰不是把他打得鼻青臉腫,據說都破相了,怎麽還有姑娘喜歡?”




旁邊一個仙門弟子開了口:“人家堂堂仙門掌門,破相了也是一表人才,再說了,之前方越山那件事還是陸掌門親自出面調查,還了人家姑娘一個清白,足以見得他君子品性。也不知這說的是哪位仙君,竟能得到他的青睐……”




霜離垂着頭,默不作聲地放下茶碗,瞥見君塵看了過來,才故作感慨道:“江湖代有豪俠出,聽多了年輕人的故事,難免會想起一些舊事。”




“是啊,難免想起一些舊事,”君塵柔聲道,“我還記得那年授劍儀式上,你執劍游走于二十八星宿間,翩若驚鴻穿雲破雪,那才叫驚豔。”




霜離一愣,低頭笑道:“陳年舊事,我都快忘了,你還記得。”




君塵道:“嗯,當年還有弟子偷畫你的畫像,我收繳了不少,都……還留着。”




“哦,長雲也有弟子偷偷畫我,畫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被我訓了,不過有的弟子畫工确實不錯,我鼓勵他們去當畫師,你猜怎麽着,長雲還真出了幾名畫師。”




想起後來那幾名畫師弟子寄給她的畫作,霜離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君塵也笑道:“因材施教這塊,還是你在行。”




說書人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周圍圍的人越來越多,霜離抱歉道:“有些悶了,我去別處轉轉,卯時萬福樓見。”




君塵理解道:“好。”




想的是随便轉轉,實際還是被好奇心驅使着朝花燈鋪子走了過去,老板立刻認出了她,她走上前來問道:“姑娘還想再來一盞?可最漂亮的花燈已經被姑娘和公子挑走了。”




霜離搖搖頭:“我想看看方才與我同行的公子寫了什麽。”




老板翻出紙,遞給她:“你們二位呀寫的都好,就是少了些節日的喜慶,可是有心事?”




霜離下意識否認,接過紙展開——




萬裏無雲,千秋寂寂,百歲碌碌終,十行短句吟不盡,九頁殘稿難為書,八荒山河無恙,七弦尤在,六曲彈遍,五代舊史尚可憶,四象三垣星列張,兩期霜序,一念相離,零落半生意。[1]




一念相離……霜離默念了兩遍,還給老板,轉身走入熙攘的人潮。




長街燈花漸暗,燭火将滅,天卻要亮了。




[1]皆為作者原創,禁止盜用。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雲山千疊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