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79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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攢石作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攢石作骨




霜離盤腿坐在沙丘上。




一望無盡的沙海盡頭,漫天星子低垂,閃爍如螢。




她換了身寬松簡約的廣袖長袍,白底上繡着崧藍色的雲紋,她披散青絲,不着鞋履,就這樣靜靜打坐。耳畔時有夜風刮過,吹得廣袖飄飖,青絲淩亂。




充盈的靈力在她周身運轉自如,似融會天地日月靈氣,阖眼間,心境一片通明,萬物盡在眼前,春秋運行有序,她只覺經脈疏通,靈力充盈,陳年舊疾仿佛被一掃而空。




她恍惚想起從前滄瀾山比武大會上,君塵背書糊弄衆人的話:




“和于陰陽,調于四時,游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達之外……[1]”




君塵……她才想起許久沒給他傳音了,她從儲物戒中翻出傳音螺,裏面已有數十條留音,大多是君塵在問她近況如何,聽得出來,他向來沉穩的聲音裏染上了幾分擔心,最新的一條留音是:




“……霜離,能聽見嗎?今天是你失蹤的第三十三天……但星命盤上,你的星星還亮着,甚至更耀眼了,你還好嗎?我調遣去大漠尋你的人還沒回複,你還在無相樓嗎,還順利嗎?”




三十三天?霜離一愣,她在無相樓裏似乎只過了幾天,原來已有一個月了嗎?她連忙留音道:“君塵,我還活着,我剛從無相樓裏出來,我還活着!”





她将自己在無相樓裏的經歷簡述了一遍,接着聽留音,大多都是詢問近況的,唯獨七日前的一段留音不同。




這段留音非常長,霜離總結了一下,才勉強理解君塵究竟經歷了什麽。




據君塵所述,他一路禦劍北上,穿越荒漠,找到了埋藏在萬丈嶙峋山石之下的項繇山遺跡。千萬年的風吹地動已讓項繇山分崩離析,曾經鬼族活動的城邦也只剩斷壁殘垣,悉數掩埋在山石之下,風吹過,山石便發出石埙般的悲怆聲響,在曠野中久久回蕩。




但和他從前來項繇山清理鬼族殘念時看到的不同,這一回,山石之上竟出現了七星連珠,七個北鬥的瑤光星連在了一塊,形成圓心,而七顆天樞星分散七方,如同一張巨大的圓網,籠罩在山石之上,不停旋轉,瑰麗又詭異,君塵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什麽。




他當即開陣劈開山石,果不其然找到了披着重梵肉身的君槐,他正在汲取山石之中殘存的鬼族殘念,欲借北鬥之力逆流時間,追溯至北冥鬼君魂魄消散的那一刻,“活捉”魂魄,但這樣做,必然違逆天道。




君槐卻毫不在意,說他本就是鬼族殘念所化,由他來做這一切才是最合适的,鬼族對神靈和世界犯下的罪過,就由他這個鬼族後人來贖還吧,他們本就不該出現在世上,唯有贖清罪孽,徹底毀滅,他們的魂靈才能卸下重擔,不再日夜痛苦,瘋癫無常。




他還說他在千秋樓裏翻閱古籍時便知道,上古時期為補天救世而隕落的神靈跌入大地後,身軀被其餘神靈分食,血流成河,其殘念所化的邪物便是後世記載的“鬼”,而後鬼族統治了整個北冥,建立城邦,收容怨魂和邪祟,攪得人間生靈塗炭,為後世諸多紛争埋下了隐患。




君塵卻勸他,說不要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鬼族作惡多端罪無可赦,但背後推動這一切發生的,更是罪魁禍首,真正分化出鬼族的,不是那位補天的神靈,而是分食祂的邪神們,鬼族是在邪神的邪念和貪婪中降生的。祂們為了不讓自己被世人唾棄譴責,便分化出邪念也就是鬼族來做“替罪羊”,鬼族的靈力也因此與神靈相通,他們剛降生于世時,和神靈并無兩樣,甚至因為帶有補天之神的靈力,對世間萬物分外悲憫,邪神卻讓鬼族替祂們占據北冥,争奪世間一切靈力,壞事做盡,讓不明所以的世人既懼怕又痛恨鬼族。




卻依舊敬畏神靈。




君槐第一次聽到“邪神”這種說法,不由得愣住了,分神間,七大北鬥已然落至山巅,他的魂魄好似被七馬撕扯,裂開的剎那,夜空中一道腥紅的光點驟然降落,融入他四分五裂的魂魄,那就是北冥鬼君的魂魄。然而重梵的肉身完全承受不住鬼神這般強大的魂魄,身體“刺啦刺啦”地撕裂開來,鮮血五髒飛濺,君塵眼見不對,操縱仙器為他“攢石作骨”。




攢石作骨?聽到這裏,霜離眉峰微挑,君塵怎麽懂那麽多江湖禁忌術法?




于是整座項繇山的石土都填補到了君槐身上,為他重塑起一個山巒般高大的石骨之身,沒有血肉,骨骼已然堅不可摧。他發了瘋似的,跪在荒涼曠野上拼命敲打自己,頭骨上猩紅光點狂閃,夜空中不見星辰明月,只餘一片漆黑,顯得那點紅光異常鮮豔明亮,詭異的氣息環繞在他周身,他像個失了智的怪物奔向黑暗深處,君塵禦劍追去,追了幾百裏,才用仙器幻化成的數十條鎖鏈牽制住他。




但他還在奔跑,極慢,卻不舍晝夜。他就像一把龐大笨拙的犁,一步一步,咔嚓咔嚓,割開曠野的血肉。




君塵就這樣牽着他,像在犁地。




聽完這大段留音,霜離捋了捋思路,這是他七日前的留音,那就是說他犁了七日的地了,這得走到哪裏去了?她取出玄黃儀看了看,從她現在的位置到旸水,大約還需禦劍飛行五日,其間還要路過……泾水。




她剛想開口問,就聽見傳音螺裏傳來君塵的聲音:“霜離,你沒事就好。你所說的旸水離邶陰山很近,我會盡快追上你的。”




霜離趕緊問道:“等等君塵,我現在離旸水還很遠,你現在在哪?鬼君魂魄既已降臨,君槐他……”




“他消散了,”君塵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悲喜,“鬼君的魂靈會為他指引往生的道路。”




“抱歉……那你呢?你還好嗎?”




“我一切都好,放心,從項繇山至邶陰山,還需翻越幾座高山,我從前……去過,但沒能成功。”




“說來聽聽?我在無相樓裏的經歷可謂光怪陸離,說不定能給你提供一點思路。”




傳音螺另一頭,君塵頓了頓,似是在回憶:“你可曾聽說過上古星神之一的‘彴母’?‘彴約’的彴,意為奔星[2]。”




霜離沉默片刻:“不曾。”




君塵解釋道:“上古大荒之北有山名蓬陵,乃奔星隕落之地,彴母鎮守于此,星靈方不敢流竄至人間作亂,而奔星的尾跡化作通天巨木,紮根山石之中,日漸繁茂,生出磷火色藤蔓,漸漸将整座蓬陵包裹,藤蔓結成的星陣極為古怪,其間遍布古今闖陣者的屍骨,百年前我入陣那次,險些被星宿之力卷入虛空,斷骨抽魂才脫離險境。”




“聽起來相當兇險,”霜離眉頭微蹙,忽想起什麽,“磷火色藤蔓?我在西戎的穆達塔上見過一截,我用儲物戒傳給你看看?”




說着,她将那截藤蔓傳了過去。




過了許久,許久,傳音螺那一頭才繼續傳來君塵的聲音:“就是這個,想來西戎部落近日實力大增,也和這藤蔓有關。多謝,有你這根藤蔓,我入陣更有把握了。”




霜離思索道:“你就不能繞開那幾座山,走西戎繞路?”




“繞得開的是路,繞不開的,是道,”君塵緩緩解釋道,“我既馭鬼尋神,便已走不通人間路,你也是,霜離,行至項繇山時,我用銅錢占測,解出一句:唯入衆生無門之地,見衆生萬象之源,方得衆生所求之道。”




衆生所求?莫非是……霜離沉思片刻,回道:“我明白了,此去……”如何?兇險萬分?她不敢說,只怕一語成谶,她嘆了口氣:“萬事小心。”




“你此去旸水,亦當小心,我記得千秋樓古籍記載,那裏曾有上古天地主神鎮守,但,已有千萬年沒有消息了,不知其中緣由。我傳送了些仙器到你儲物戒中,若不夠,随時找我。”




“我會的。”霜離頓時打起了精神,又問道:“對了君塵,我在無相樓的壁畫裏時,儲物戒竟失靈了一次,實在古怪,畫中時間為大昭國,天儀三十年,你可知怎麽回事?”




傳音螺另一頭,君塵的聲音輕描淡寫:“天儀三十年?我曾在清理鬼族殘念時陷入過一次險境,險些死了。儲物戒由我所造,想來是靈力無法支撐,才會失靈。”




險些死了?霜離嘆道:“你真是,你都經歷過些什麽啊……那我是不是能通過儲物戒判斷你的情況?”




“嗯,玄黃儀其實也可以,我給你的時候,在上面标記了我的位置,會随……一起……移動……刺啦……”




傳音螺裏一陣雜音,君塵的聲音忽消失了,霜離晃了晃螺殼,還是沒有聲音,大概是相隔太遠又聊得太久,靈力撐不住了吧。




她嘆了口氣,翻看起玄黃儀,果然看見北冥疆域之中,有一顆紫色星星,亮亮的,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淡然一笑,收拾收拾便站了起來。




銀白色沙海上,漫天星子閃爍,霜離禦劍而起,迎着漫天詭谲的目光,直向泾水去。




天地在她眼前緩緩展開,月落日升,鬥轉星移,風沙翻湧,吹出萬物之形,在她面前狂奔如駿馬黑豹,或又作江河洶湧,驚濤拍岸,催雲度重山。




當風沙吹過曠野的雜草,吹作游魚溯洄于電閃雷鳴之間時,泾水出現在了她眼前。




九曲環繞,如巨蟒般盤亘在這片廣袤大地上,在雷雨中聲勢浩蕩,滾滾流淌。




但比河流更先一步映入她眼簾的,是一間極小極矮的驿站。




為什麽她一眼就認出是驿站,那門匾上刻的“四海”二字實在太過招搖,電光閃過,照得門匾直晃眼睛,她不想看也得看。




驿站就在泾水畔,在這山水之景中異常突兀,異常詭異,霜離只覺得太奇怪了,四海驿站都開到這兒來了,季孤籌怎麽可能不知道西戎深處的秘密,還要問她?




那他虧得也太大了吧?不可能,他最不可能做賠本生意。




她小心翼翼靠近,推開那扇極小極矮的門,裏面竟是一只傳音螺,也只有一只傳音螺,和她或者君塵手中的完全不同,看風化程度,已然上百年,全靠靈力支撐才沒支離破碎。




她湊近了些,雷鳴轟響間,只聽見傳音螺中循環播放着四個字: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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