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山千疊19 /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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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火新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新火新茶




霪雨霏霏,陰風怒號,放眼望去,重重山巒好似弓着脊背的野獸,潛伏在十萬八千裏江河之上,吞吐着寒氣。




山道上,寒意順着車輪爬進馬車,又被霜離懷裏的暖爐逼退,她困乏地靠在軟墊上,手中,劍譜上的字越發模糊,終于随着一陣颠簸,“嘩啦”一聲掉落在地。




駕車的君塵聽見動靜,掀開車帷,她也随之看了出去,車前,通體烏黑的靈駒輕盈地飛馳着,遠處村鎮被燈火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黃昏的山林中炊煙袅袅,一片朦胧,呼吸間盡是濕漉漉的水氣。




“換我來吧?”她看向君塵。




仙門用來拉車的靈駒大多聰慧非凡,無需牽引就能自己沿着路跑,卻因榆豐城地勢險峻,君塵執意親自駕車。




君塵指向前方:“無礙,清平鎮就在前面了。”




清平鎮是天行門的快馬驿站在榆豐城唯一的駐點,四周分布着金剎堂等一些江湖門派,大多建在古代世家大族的舊址之上,幾經修葺,倒也不顯得陳舊。




其實那些舊址一點也不舊,榆豐城被群山環繞,像一只炭盆,往裏丢一把火就能燒開,古時常遭戰火洗劫,而今最古老的建築也不過八九百年歷史。




馬車直奔快馬驿站,二人卻被告知上一批貨剛被分送完畢,而新的一批要明日才到。





驿站的夥計好心問道:“寄哪兒的貨?這兩天的貨都在鎮子裏頭。”




君塵道:“金剎堂。”




夥計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目瞪口呆道:“金剎堂?你們外地來的吧,沒聽說嗎,前幾天出大事喽!不曉得為啥子,躍仙湖一夜之間突然發大水,那堂子就在湖邊邊,裏頭的人全都遭淹死了,晚上鬼哭狼嚎的吓死個人,鎮上專門請了神仙來看……诶,恕我眼拙,看你們這氣度是仙門中人?也是來查這事兒的?”




君塵道:“正是,初來此地,不知金剎堂怎麽走……”




“我認得路,走吧。”霜離已然坐到了馬車前,示意他上車。




夥計卻攔住他們,連連擺手:“你們要去那堂子?路都遭淹完了,不等個兩三天去不成的。”




霜離與君塵對視了一眼,無奈道:“先找地方歇腳吧。”




馬車漸漸駛遠,霜離推測道:“滅口?”




君塵立刻會意:“可是周凡生已死,何必再多此一舉滅掉整個金剎堂?”




“我有個猜測,或許他早就将真的鑰石藏在了金剎堂裏,而快馬驿站寄來的那個,只是用來混淆視聽的假貨,但我更好奇的是,為什麽殺人者要用水淹而不直接殺。”霜離沉思道。這些年她四處游歷,什麽江湖手段、民間詭術都見過,用水淹屠門卻是頭一回見。




“有可能,不過是真是假,還需親眼見了才知。”君塵又問道:“你對這裏很熟?”




霜離自信道:“當然,榆豐離長雲不遠,我從前常來此歷練,自然熟悉。對了,別開口就說自己是初來乍到,這裏的地頭蛇可會欺負新人了,連神仙來都要被欺負。”




“這樣嗎?地方勢力這麽大?”




“西嶺一帶都這樣,之前有人管的時候還好,大戰後亂了好一陣,又回去了。不過這種事大晟各地都挺普遍的,九霄山卻邪山那邊不可能沒有吧?”




“嗯,”君塵承認道,“仙門靈力越發衰弱,人間百姓也越發不信仙魔。不少年輕弟子出山歷練,總被為難,哪怕幫村民清剿了魔教,也要被當地的規矩擺上一道,若是不服,打了回去,又會被指責說仙門弟子仗勢欺人。直到後來東海沿岸各家仙門聯手打擊那些惡勢力,才有所好轉。”




霜離嘆道:“長雲歷來沒有長老,從前能出面的只有我和師妹師弟三人,好在後來又有些師妹師弟願意留下來授課,人多了,遇到鬧事的也硬氣了不少……到了。”




清風客棧的紅燈籠在細雨裏飄搖,濃烈的酒肉香氣從半掩的門扉裏飄出,勾人心弦。霜離推門而入,大堂內,一片烏煙瘴氣裏,幾個五大三粗光着胳膊的男人圍坐在一桌,抽煙喝酒,玩牌猜拳,好不熱鬧,四周的桌子還坐着些人,看起來不過是尋常旅客。




見霜離和君塵進來,一個眼尖的男人率先起身吆喝:“呦呵,兩位是哪門哪派的仙君哦?來來來,請上座。”




桌上所有男人都看了過來,君塵微微颔首,随霜離走向角落的清淨處。




“嘁,清高。”




“又是來查金剎堂的?”




“當年就有人說那金剎堂選址不好,害,他們還偏不信。”




“就是,咱榆豐哪兒不好?非要選那賀家故居,你就說好不好笑吧,那賀将軍是什麽人?前朝被砍頭的奸臣,就他爹一叛臣賊子!哈哈哈哈,居然還有人敢住他府裏,那不是找死是什麽?”




“大哥,那賀将軍是被砍頭死的嗎?外頭不都說他是遭流放南荒去了嗎?”




“傻!都是為了讓先帝名聲好聽,說什麽仁慈,放屁!腦殼都被砍脫了,還流放?”




“還是那幫宮裏人會玩,給勁!”




“……”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霜離擡起頭,迎上君塵溫和的目光:“在研究茶漬?我聽說,榆豐有用茶漬占測命數的習俗。”




“嗯……但我不會解讀,你會嗎?”她将茶盞推了過去。




君塵仔細觀察了一番,故弄玄虛地拉過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下四個字:我也不會。




霜離啞然失笑,随口問道:“這幾日有重梵的消息嗎?”




“許久沒有了,我算算吧。”




他不知從哪兒變出三枚銅錢,合在手心裏搖了幾次,一一排開,算道:“亦陰亦陽之地,非仙非魔之身……應該還活着。”




霜離忽地想起那夜在船上司訣帶來的消息:“我聽說,前段時間他在永安城出現過。”




君塵擡起頭:“當真?正巧狐瞳還在永安城,我即刻讓她帶人調查。”




“你之前就沒算過?”霜離微微奇怪,若他真想追查重梵行蹤,之前怎麽不算算?她打量着他手中的銅錢:“聽聞九霄弟子動動手指就能算命,這看起來只是尋常銅錢,算得準嗎?”




“若只是掐指一算,豈不無趣?銅錢雖簡陋,但很好玩。”君塵随意彈起一枚銅錢,銅錢在半空翻了幾轉,又穩穩落回他手心。




“那确實很好玩了。”霜離接過他遞來的銅錢,忽靈機一動,将其扣在茶盞下,又抓來兩只茶盞反扣在桌上,打亂順序,叫君塵猜測銅錢藏在哪只茶盞下。




沒玩一會,吃食就上來了,榆豐城的雞蛋挂面口感極佳,大骨熬制的湯料清淡鮮香,冷天喝上一大碗面湯,那叫一個舒服。




霜離吃得正香,大堂內卻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那群男人紛紛拍案而起,怒道:“老爺們說話,小姑娘家家的插什麽嘴?”




一位穿着樸素的少女也掀桌而起:“自己說的什麽鬼話心裏沒點數嗎……咦,老師?”




少女的目光忽然移向了霜離和君塵這邊,随即端着面碗坐了過來,那些男人啐了幾句,姑且罷休。




“這兒離九霄老遠了,居然還能遇到老師,我也太幸運了吧!來來上茶,要榆豐最好的金眉茶!”少女大大咧咧地坐下,招呼夥計上茶,又看向霜離:“這位……”




霜離回道:“初次見面,叫我霜離就好。”




少女立即拱手道:“見過霜離仙君,在下陸重明,曾有幸在九霄學習過兩年,故稱少微仙君為老師。”




陸重明圓圓的眼睛轉得靈光,她生得好看,曬得略黑的皮膚也掩蓋不住她乾淨漂亮的臉,兩條短辮垂在耳後,一身行頭利落整潔,言行舉止輕快活潑,活像只靈動的山雀。




君塵回憶了片刻,問道:“若沒記錯,你是當年那個擅自修改藏書閣治水工圖,被長老們抓住的弟子?好在你改得合理,才免于責罰。你來此地做什麽?”




陸重明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正是我,還能被老師記得,真是榮幸!我聽說躍仙湖下邊新修了個魚鱗石壩,慕名來看看,沒想到竟能遇上躍仙湖發大水,真是稀奇。湖水南流彙入洄河,繼續向東就是潋水,潋水一帶地勢低,大水漫灌淹沒農田,肥土流失,明年春耕怎麽辦?西戎戰事吃緊,田稅要是漲……唉算了,農耕之事,想必仙君們聽着也無趣。”




“很有趣,”霜離鼓勵道,“你既然擅長畫治水工圖,這裏的魚鱗石壩你也打算畫下來吧?”




“當然,不過我更想驗證我的猜測。”她從布包裏掏出一本畫冊,幾頁零散的紙掉了出來,霜離撿起,發覺紙已泛黃。




陸重明連忙捧過來小心擦拭,指着一張工圖道:“這張圖上的水壩和這裏環境很像,我想來看看是不是同一個地方。這些畫都是一個很厲害的畫師畫的,可惜她多年前就去世了,我好不容易才尋到這點真跡。”




她驕傲地指向角落的署名,清秀的字跡淺淺地寫着一個字:蘅。




霜離一邊翻看,輕聲贊嘆道:“畫得真好。”




“是呀,可惜我才臨摹出她的工筆,就要沒機會一直畫下去了,這些畫也不知将何去何從。”她撅起嘴,面露沮喪,“家裏人想給我安排一門親事。”




“所以你逃出來了?”霜離問道。




陸重明想了想:“也不算逃,就是,打算再考慮一下。”




君塵忽瞥見她脖子上挂了一顆乳白色的“小石頭”,神色凝重道:“這是何物?”




陸重明循着他的視線看去,單指挑起項鏈,把玩“小石頭”,“哦,狐妖的智齒,不久前夜宴上狐瞳姐姐給我的,說可以護佑平安。反正我身上挂的東西不少,多一件也不礙事兒。”




說罷,她抖了抖腰間的挂袋,鈴叮當啷的,十分可愛,君塵也不再追問,夜深了,大堂內的人紛紛散去,住店的住店,回家的回家,就連那群男人也勾肩搭背地溜了。




陸重明這幾日也住在清風客棧,她熱情地幫霜離二人訂好上品客房,便打着哈欠回房休息了。霜離和君塵站在各自房門前,對視一眼,頃刻明白了對方的打算。




君塵道:“我先查金剎堂。”




“那我去躍仙湖,”霜離道:“雨夜路滑,多加小心。”




“你也是。”君塵遞來一把素白紙傘,霜離一眼便看穿了刻在傘面上的符文,想必是追蹤定位的,她還是接了過來,客氣道謝。




深夜,雨小了些,卻刮起大風,客棧檐下的燈籠霎時吹熄,一片漆黑。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着屋頂的瓦片,彙成一條小溪順着縫隙滑下,落在霜離半推開的窗框上。




她坐在窗邊,細細摩挲着從雲裳那兒拿回的一袋魚鱗紋瓷盤碎片,她試圖把碎片拼起來,卻連半塊圓盤的模樣都拼不出來。




其餘的碎片在哪裏,整塊瓷盤又指向什麽?她毫無頭緒,她只知碎片來自西戎,或許只有去西戎才能解開其後的秘密。




還是先處理眼前的事吧,等長雲的事塵埃落定,再考慮去西戎也不遲,她嘆了口氣,将碎片收回儲物戒中,換了身乾練的夜行衣,見隔壁房間的燈已然滅了,随即翻身一躍,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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