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相之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無相之謎
只一瞬,霜離眼中的滔天怒浪退散而去,殺意也漸漸平息。
不對,她貼着“一葉障目”,司訣不可能看到她,那她為什麽能看到司訣?憑什麽他不用隐身就能出現在這裏?她只覺奇怪,冷靜下來後,毫不猶豫繞到他身後,一腳将他踢了出去。
“砰!”
司訣應聲撲倒在地,藤蔓前的長袍人也轉了過來,霜離這才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臉上不知是貼還是刻了對稱的符文,沿着眼角蔓延到唇角,如兩道斷斷續續的血淚,額間則是荒漠部落信仰的岩狼圖騰,狠厲中帶着幾分威嚴。他擡起手時,手臂上的紋身也從長袍裏露了出來,土黃色的花紋形似石柱,盤繞在他凸起的血管上。
他和司訣說了什麽,司訣亦站起身同他說了什麽,霜離聽不懂,只得拿傳音螺錄下。
突然間,圓屋四周狂風乍起,風沙糊眼,霜離下意識擡手抵擋,卻被閃現而至的司訣抓住手臂,她額間的葉片也被風吹落。她還沒來得及甩開他的手,就被他一把丢到了那長袍人面前,那人手中的法杖壓在她肩頭,星光随之被牽引至她周身,萬千細細密密的呓語環繞耳畔,她只覺一股股熱流從耳中湧出,幾乎要瘋掉。
司訣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說!來穆達塔做什麽?膽敢觊觎神木,罪該當死!”
他按着她的頭,語氣兇狠,霜離卻感受到一陣陣靈力從後頸湧入經脈,星光帶來的不适感頓時退散不少。他說的神木,莫非是那根磷火色藤蔓?他故意透露這些,是想做什麽?
接連不斷的腳步聲從石階方向傳來,想必是守衛聽見動靜追來了,霜離喘息片刻,目光悄然移向一旁的藤蔓。
她驟然按地而起,拔劍斬斷法杖,揮向那長袍人,随之而至的,是劍氣帶起的無邊霜風:“霜——天——雪——霁——!”
剎那間冰封萬裏,圓屋被厚重的冰霜包裹,萬物皆沒了生氣。
長袍人掙脫滿身冰淩時,霜離已砍下藤蔓收入儲物戒中。他勃然大怒,抄起半截法杖向她擲去,霜離點地而起,閃身躲避。
然而只一瞬,她忽覺身側的風聲消失了,萬物靜止了,司訣張着嘴似要喊什麽,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也被定在了半空,動彈不得。
唯有那半截法杖還在移動,長袍人冷眼看着她,看得她脊骨發麻。
時空停滞?她掙紮着,忽然想起在藏書閣古卷中讀到過的招式。
下一瞬間,那半截法杖撞向她的腹部,極大的沖擊力帶着她飛向屋外。她仰面墜下,忍着劇痛吹了聲口哨。
天邊,一抹雪白俯沖而下,抓起她的手臂直沖雲霄,一路飛向巨石城以北的沙漠。
星河在頭頂流轉如旋渦,風聲在耳畔呼嘯,霜離捂着血肉模糊的腹部,大口喘氣。太大意了,連對手的能力都不清楚就敢硬碰硬,果然是在中原莽撞慣了,她嘆了口氣,忽覺儲物戒中靈力紊亂,一探,竟是那根藤蔓活了過來,毛蟲般蠕動了起來。
霜離頭皮一麻,趕緊用冰霜将藤蔓封了起來,又翻出些藥草,草草嚼碎了塗在傷口上,從衣擺上扯了條布包紮起來。
小蒼剛将她放在沙丘上,天邊就飛來一只玄黑色海東青,司訣從它背上一躍而下。小蒼高興地蹦跶過去,和阿茫親昵地碰了碰喙,霜離撒氣似的道:“他壞,別跟它玩。”
小蒼似乎聽懂了她的話,委屈地扭過頭,司訣則捂住阿茫的腦袋:“不聽不聽,咱們阿茫最好了。”
霜離冷眼看向司訣,憋了半天卻憋不出一句置氣的話,她現在能以什麽身份立場與他為敵?她只得道:“你來西戎做什麽?”
“沒有告知的義務,”司訣冷冷道,“神木給我,我就放你走。”
“放我走?”霜離冷笑,“我何去何從,還要經過你的許可?可笑。”
她忽而想起什麽,從儲物戒裏取出“飛光”刀,在他面前晃了晃:“刀都被人奪走了,還想悶聲乾大事?你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司訣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奪刀,霜離一個側身躲開,踢腿揚起白沙糊他臉上,司訣卻閃現到她身後,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腕,力氣大到幾乎要捏碎。
“放開!”霜離扭頭一肘擊向他肋骨,趁他吃痛分神,毫不猶豫扯下他的抹額,指甲劃過他額間,留下兩道血紅抓痕,“這個也該還給我了。”
司訣一愣,抹了把額間的血,咬牙切齒道:“還給我!”
“沒有給你的義務。”霜離躲開他迎面砸來的拳頭,“飛光”刀在她指尖轉了一圈,被她反手握住,直直向司訣揮去。
“唰——!”
凜冽刀光劃過,司訣卻紋絲不動,盯着離他脖子只有一毫厘的刀鋒,冷笑道:“還舍不得動手?我真是高看你了,賀雲霜。”
“你沒有資格再叫我賀雲霜!”霜離收刀回儲物戒中,猛地揮拳砸向他鼻梁,卻被他反手一握,扯住了她纏繞在手腕上的抹額。
二人拉扯間,兩只海東青盤旋在她們頭頂,似有些不知所措,突然,它們的叫聲尖銳了起來,霜離聞聲望去,只見遠處沙丘和夜空接壤的地方,萬尺高的沙塵鋪天蓋地卷來,随之而來的狂風以摧枯拉朽之勢掃平沙丘,朝她們迎面撲來。
司訣被風吹得一個趔趄,手上卻還死死攥着抹額,霜離也沒放手,被他一扯,也跟着摔下沙丘。
天旋地轉間,她下意識抽刀插在沙丘上,才勉強不讓自己像司訣那樣摔得四仰八叉,看着他狼狽的模樣,她不由得一笑,發自內心笑得格外爽快。
司訣惡狠狠瞪了她一眼,倒也不急着爬起來,只擡手揚了揚搶回去的抹額,朝她冷笑一聲,耀武揚威地戴回了額間。霜離這才發現手上空了,她咬了咬牙,忽看見司訣腳下的流沙,忍不住再次揚起嘴角。
司訣被她笑得心裏一慌,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腳下,掙紮間,又看見她頭頂刮來的沙塵,忍不住冷笑。
沙丘被風刮得洶湧流淌,刀刃再也插不住了,霜離果斷收回刀,憑借靈力撐起一道屏障,卻被風吹得一個不穩,跌入流沙。
“咳咳……”風沙灌入肺腑,她找不到支撐,和司訣一樣越陷越深,視野即将消散的剎那,她再度用靈力築起一道屏障,以防自己窒息而死——她才不要死在司訣前面。
不知過了多久,霜離猛然吸入一口氣,天光已然大亮。
“咳咳咳……”肺腑像是被沙子洗劫過一般,她刻了許久才緩過來,只覺得口乾舌燥,她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正身處綠洲之中,身旁是一潭空靈清泉,而綠洲之外,依舊是一望無盡的沙丘,小蒼、阿茫和司訣都不見了蹤影。
她從儲物戒裏取出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才覺得活了過來,儲物戒中靈力波動,她取出傳音螺貼在耳畔,便君塵的聲音:“遇到麻煩了嗎?聽你的留音,他們在說,今星象異常,神木氣息紊亂,似有人闖入……穆達塔?西戎荒原部落的通天神塔?霜離,你還好嗎?”
“很好,多謝翻譯。”霜離留音道。她起身活動筋骨,才發覺腹部的傷好了許多,她俯身捧起清泉的水洗了把臉,又念了個清洗訣,才覺身上清爽了不少。清泉邊長着些卷葉小草,葉色瑩潤,自帶淡淡的古木香,沉郁清苦,霜離掃了一眼,忽覺格外眼熟。
這是……蓼蓼草?
從前蕭簫捧着《百草經》教她辨別草藥時她就見過,但此刻她想起來的,卻是昀給她展現的回憶裏,她苦苦尋找的那株蓼蓼草。
不要白不要,她随手采了幾株,存進儲物戒裏。她仰起頭時,忽覺四周風向詭異,腳下沙丘不知何時隐隐震動,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沙沙聲,她警覺回頭,一道龐然大物的身影頓時将她吞沒。
沙丘中,平白無故出現了一座樓,一座長了輪子會自己移動的樓。
樓身古舊到看不出年代,飛檐翹角處皆垂系銅鈴,鈴聲悠遠深沉,仿佛穿越千年而來。霜離愣愣看向樓前的匾額,上面模糊刻着兩個字——
無相。
江湖三大奇樓之一的無相樓,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她面前。好像在做夢啊,霜離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無相樓還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大門卻敞開了。
“君塵,”她對着傳音螺道,聲音帶着些許驚愕,“我的路線臨時有變,我見到江湖三大奇樓之一的無相樓了,對,就是那個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神出鬼沒的無相樓,我打算進去探探。”
她緩緩走入大門,斑駁的銀白色光影自樓頂旋轉傾瀉而下,好似給樓中景象鍍上了一層薄紗,狹長的通道盡頭,一道屏風擋住去路,霜離停下腳步,細細觀察。
極其寬大的屏風上繡着一幅黑白相間的千裏山河圖,群山之上的半空中卻留着九個圓形空格,而一旁的匣子裏放着些石塊,銀白的,橙紅的,大小皆不規整。
解謎嗎?銀色……紅色……又在空中,難道是要把這些石塊放入空格,構成日月變化之相?霜離思索着,率先拿起一堆橙紅色的石塊,填滿了九個空格。反正太陽是永恒不變的,放九個一模一樣的最簡單了,她自信想道。
然而下一秒,黑白的圖畫上,血紅色的火光從九顆太陽中傾瀉而下,轉瞬便将千裏山河燒得一乾二淨,眨眼間,屏風又恢複了原貌。
果然想的太簡單了,霜離想了想,又拿起一些不規整的銀白色石頭,按照月相變化規律,依次組成新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滿月,虧凸月,下弦月,殘月和新月,逐一放入空格中。
瞬間,屏風發出一片刺目白光,銀白色的石塊“嘩啦啦”灑落,砸碎山河,砸得屏風支離破碎。
這也不對?霜離思索着,又按照一半太陽一半月亮的擺放方式,從左到右和從右到左都試了一遍,屏風都呈現出一半白光一半火海的模樣,燒得粉碎,又重新組合。
不對,霜離掂量着石塊,她似乎陷入了一個陷阱,屏風上留了九個空格,難道就一定都要填滿嗎?月亮只有一個,太陽也是,滿天的日月才奇怪吧。
她再度拾起橙紅色的石塊,填滿了正中心的空格,可這次,屏風只發出了微弱的紅光,照亮了一部分山河,別的地方依舊是黑白色。她又将石塊換成銀白色的,屏風依舊只有一部分變成了亮白色。
霜離眉頭一皺,又逐一增加了石塊數量,屏風卻始終有一部分不能着色。什麽意思啊?她環顧四周,才發現大門已被關上,狹長的通道內,只一片銀白色光影自望不到頭的樓頂傾瀉而下。
銀白色……月相也不對啊,難道是兩側的新月不對?她又試着不擺放新月,但這樣的話屏風兩側都沒有顏色,還是不對勁。霜離在匣子裏翻來覆去,撥弄着那些石塊,竟找不到一絲線索。太奇怪了,她無語道,如此,還剩一種辦法。
窮舉。
她還是按照月相變化的規律,一個一個地放置,又打亂順序試了數十次依舊沒用,難道是石塊不夠規整?滿月不夠圓?那也太刁鑽了,她望着屏風上填了一半的月相變化圖,忽有些氣急敗壞。
若遵守規則是錯的,那不妨打破規則——字面意義的打破。霜離随手抄起一塊石頭,向正中心她擺好的滿月砸去。
“砰!”
石塊碰撞間,擦出的火花竟讓屏風全然一亮,然而只一瞬,又變回了黑白。霜離一愣,她方才擲去的石塊是橙紅色的。她頓時靈機一動,将正中心滿月位置的銀白色石塊都換成了橙紅色,其餘月相之位仍用銀白色。
随着最後一塊橙紅色石塊放入正中心的格子,屏風驟然流光溢彩,千裏山河都有了顏色,空中灼灼光輝照耀四方,明豔奪目。太奇怪了,這算是什麽天象?霜離正思索着,忽聽見“咔嚓”一聲,屏風裂開了一道巨縫。
剎那間,橙紅色的滿月化作了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它一眨眼,便有萬千鬼叫似的呓語從裂縫內溢出,它死死盯着霜離,血絲纏繞得越來越細密,直至将它填滿。
血紅色的滿月鬼叫着,牽引出數根絲線,齊刷刷飛向霜離,卻被迎面揮來的“問心”劍一一斬斷。霜離捂着腦袋,那些叫聲太過凄厲尖銳,幾乎要将她耳膜刺穿。
就在她分神的片刻,又一條絲線飛來,直直纏住她的腰肢,不留片刻喘息,将她拖入裂縫後的無盡深淵。
……
霜離幾乎是被痛醒的,腦子裏呓語聲久久不散,幾乎要炸開。
她起身環顧四周,空曠遼闊的高樓內,每一層都貼着色彩模糊壁畫,樓頂望不到頭,銀白色的光如月華般緩緩灑落,籠罩着她。
不遠處的陰影裏,靜坐着一座約有十層樓高的羊面神像,面上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珠”光鮮亮麗,它僵硬地垂下頭,聲音低沉: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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